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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殊途(上)

我不断发,你易了服。从此,不是殊途,是殊国。---沈家。沈令仪坐在后园的梅树下,手里握着那封信,已经看了十几遍。信是赵虎

我不断发,你易了服。从此,不是殊途,是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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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

沈令仪坐在后园的梅树下,手里握着那封信,已经看了十几遍。

信是赵虎亲手送来的,连同那张大红色的婚礼请柬。请柬上写着:“顾贞和 穆克敦 谨定于顺治二年三月廿七 成婚得月楼敬备喜筵 恭候光临。”

三月廿七。就是三日后。

沈令仪将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放在石桌上,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令仪,我别无选择。唯有如此,方能保全伯父性命。你等我,三年之内,我必设法与她和离。你我之情,天地可鉴,永不改变。”

别无选择。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心里。

她想起顾贞和在得月楼对她说的话:“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不管这天下是谁的,我喜欢你。”那时候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坦荡,让她几乎相信了——相信爱情可以超越身份,超越衣冠,超越满汉。

可如今呢?

他选了娶别人。他穿了旗人的官袍,梳了辫子,要去拜堂成亲。他用这种方式来“保全”她父亲的性命。

沈令仪没有哭。

她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将请柬压在信下面。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里是母亲留给她的嫁衣——月白色的上襦,鹅黄色的下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花纹,用的是银线,虽然年深日久,银线已经发暗,可那花纹依然精致得让人心颤。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每一道折痕都像是母亲的手抚摸过的痕迹。

她将嫁衣取出来,抖开,披在身上。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十九岁的女子,眉目如画,穿着一身明制襦裙,高髻上插着点翠珠钗,像是从一百年前走出来的古人。

“娘,”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女儿要穿这身衣裳了。不是出嫁,是送爹。”

她将嫁衣叠好,放回箱子。然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条藕荷色的发带——那是母亲生前用过的,也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将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娘,你看着。女儿不会给你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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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沈令仪没有去找顾贞和,没有写信,没有托人带话。她只是每天去大牢里看父亲,带上他爱吃的菜,带上那幅《梅花图》,带上干净衣裳。

沈渭臣一天比一天瘦,可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他不再提剃发的事,不再提朝廷的事,只提沈令仪小时候的事,提她母亲在世时的事,提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令仪,”最后那天,沈渭臣拉着她的手说,“爹走以后,你离开苏州。去杭州,去福建,去广东,去哪里都行。只要留着这头发,穿着这衣裳,爹和娘就一直在你身边。”

沈令仪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还有,”沈渭臣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她手里,“这是你满月时,爹给你铸的压岁钱。背面刻着‘太平’两个字。爹盼你一辈子太平。可惜……爹看不到了。”

沈令仪将那枚铜钱握在掌心,铜钱被父亲的身体焐得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爹,你会看到的。”她说,“女儿替你活着,替你看着。总有一天,这天下会太平的。”

沈渭臣笑了,笑得很释然。

“好。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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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七。天还没亮,沈令仪就起了床。

她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梳了头。高髻,点翠珠钗,绢制梅花。然后她打开樟木箱子,取出那件月白色上襦、鹅黄色下裙,一件一件穿好。最后,她将那条藕荷色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发髻上。

春草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愣在门口,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小……小姐……”

“怎么了?”沈令仪转过身。

春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小姐,你真好看。像……像夫人。”

沈令仪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也很苦。

“走吧。去接爹。”

她拿起那幅《梅花图》,走出房门。

春草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顾先生今天成亲,你……你不去……”

“不去。”沈令仪头也不回,“我今天是去接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