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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贤权将军回忆文集》22——北回归线上的最后角逐

1949年12月,我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驻在桂西田东,听到国民党云南省主席卢汉通电起义的消息,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1950

1949年12月,我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驻在桂西田东,听到国民党云南省主席卢汉通电起义的消息,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1950 年的元旦就要来了,部队可以借此休整一下,高高兴兴地迎接开国后的第一个新年了。

这天,我到部队去看望,正和战士们又说又笑地谈论过年的事, 机要科长于贵福将一封电报递到我的手里。我匆匆一看,二话没说, 扭头就往师部走。只听战士们在身后议论:“瞧师长这样!快收拾东西吧,又有仗打了!”

可不是嘛,电报是四野前指12月24日经过十三兵团打来的。 电文说:国民党第八军和第二十六军拒绝参加卢汉的起义,在陆军副总司令汤尧指挥下进攻昆明受挫,现正向开远、建水、蒙自地区撤退,准备经滇越铁路逃往国外,或由蒙自机场空逃。令我三十八军进军百色地区的两个师由我(三十八军副军长兼一一四师师长) 负责统领,部队暂归二野四兵团指挥,一一四师为前卫,一五一师为二梯队,火速向河口、蒙自方向迂回,封锁中越边境,切断汤尧集团的逃路,与二野入滇部队和滇桂黔边纵队(简称“边纵”)配合,歼灭该敌于滇南地区。

我一回师部就到作战科查地图。从地图上看,我师驻地离河口、蒙自少说也有1000多里,中间一个个黑色标记密布,说明沿途高山的阻隔与道路的艰险。这时我想,尽管山高路险,任务却是光荣的, 和国民党反动派在大陆上的最后较量,落到了我们身上。回顾我们自松花江边踏上征途,战辽西,打天津,克宜昌,占右江,红旗指出,云开雾散,从来没有犹豫过。现在剩下这最后的决战,不管道路多么艰苦,无论如何也要抢在敌人前面,挡住、歼灭敌人,把红旗插到祖国的南疆。

我们立即召开党委会讨论研究,并向全师指战员发出“再鼓一把劲,完成中央军委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的号召。

会后,我把出发前的具体准备工作,交请方政委、李伟主任、 翟仲禹副主任主持落实,自己专程去一五一师听取意见。

在我军的战史上,为了协同行动,两个平行单位归一个单位的首长统一指挥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但对我来说,统一指挥两个师的行动还是第一次。上级既然明确由我统一负责一五一师的行动, 就必须专门听听一五一师领导的意见,以便共同协商,协调行动。

一五一师师长曹灿章同志原是一一四师的副师长,天津战役后, 调任一五一师师长。一见面,分外亲切。爽朗的曹灿章同志开门见山说:“老师长可别顾虑呀!有重要任务,就放心交给我们师,一五一师坚决服从命令!”我会心地笑了,说:“我知道你前几天还住在医院里,听说要打仗就跑出来了,是不是?”曹灿章同志说:“要打仗了,当仁不让么!”我们边说边走到地图前面,商量起来。曹灿章同志立即说:“一一四师从砚山向西南,经丈山、屏边插向河口, 一五一师从西北插向碧色寨,然后指向开远!”我俩的想法不谋而合,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定了。”曹灿章同志说:“那我可是喧宾夺主了,我这个二梯队变成一梯队了!”我说:“不管那些,堵住敌人是目的,过了砚山,两个师并驾齐驱,来个行军大比赛,看谁先切断滇越铁路。”

部队经过紧张的动员,于12月27日从田东出发,风餐露宿,以日行军百余里的速度向河口急进。

一出百色平原,就像堕入了山的海洋,爬过一山又一山。在山巅上极目远眺,无数个山峰在云雾里时隐时现,峰高且陡。爬过有名的八寨老道坡时,上下200余里,部队像登梯子一般,穿云破雾整整走了3天。山上气候层次分明,一上一下就像经历了春夏秋冬四季。

队伍穿行在原始森林里,徒涉于云雾海中,急步在羊肠小道上。荒草藤条埋没

了道路,就用刀砍;爬到山腰天黑了,就在山上露宿。那一条条又细又长的旱蚂蟥常从石缝里、树干上爬出来,钻到干部战士身上吸血,咬得身上一片红肿。战士们便想了许多办法治旱蚂蟥,其中最有效的是宿营时先用火烧营地,旱蚂蟥不死即逃。

更想不到的是,当地正值隆冬季节,却有不少同志特别是北方籍的同志中暑倒下了。开始不知道,以为是累死了,便抬到阴凉处, 等待挖土掩埋,可坑还没有挖好,有的又苏醒过来了;有的用湿土往身上一压,眼睛就睁开了,这才知道是中暑。我们立即传达命令: 遇到这种情况或先抬到阴凉处用冷水敷,或交给后面的收容队,绝对不许当即掩埋。

滇东南有好几个县是“边纵”的根据地。部队进入文山地区, 就和该纵队胜利会师。纵队司令庄田见了我们非常高兴,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他们对敌斗争的一些情况,并率领一支部队陪我们一起走,直送出根据地才分手。沿途城镇、乡村的群众都箪食壶浆,欢迎大军,部队受到极大的鼓舞。

1月8日,一一四师进占文山县城,收编了伪第四专属的地方部队420人。

这时,我们接到了毛主席打来的电报,指示参加滇南战役的部队正面追击不要太急,以麻痹和拖住敌人;担任迂回包围的三十八军一一四师和一五一师动作要快,以阻住敌人南逃之退路。

毛主席当时正在莫斯科访问,可他身在国外,还惦记着云南边陲的作战,而且亲自下达命令。读到电报,我们感到格外的亲切和由衷的敬佩。

我们把毛主席的电报作了传达,部队顿时沸腾起来了。干部战士们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这一仗是毛主席亲自指挥我们呢,” “咱们可得给党和毛主席争光!”“一定要把敌人堵住,把红旗插到河口去!插到祖国南疆!”

这时,敌人正沿滇越铁、公路向蒙自方向转移,四兵团令我们加速向河口前进。尔后四野前指也来电报,说与我们离得太远,要我们根据实际情况,主动寻敌作战,不要再等四野指示。

接电后,我当即命令兵分两路,一一四师一部继续往东南直插河口,师主力向蛮耗急进;一五一师往西北直奔蒙自,寻敌作战。

山路崎岖,有时无路可行,我和政委方国南及师里其他领导丢掉马匹分头下到部队,和大家一起步行。干部战士看到我们和他们一起走,行军的劲头更大了。各级领导边行军边深人动员,开展赛团结、赛走路、爱群众、爱战友等活动,及时宣传走得好、互助好的单位和个人。师宣传队提前出发,跟随前卫连在沿途刷写标语, 搭鼓动棚,用快板书等形式表扬行军中的好人好事。干部战士强带弱,大带小,互相争着背背包,扛双枪,扛小炮,部队越走越有劲, 一心想着赶到敌人前面,堵住、歼灭逃敌。

师工兵连为保证部队顺利渡过南溪河,在经过180里路的强行军后,不顾疲劳,连续作战,在5小时之内用汽油桶架好了一座200米长的浮桥。在抢占桥头阵地时,工兵连与小股敌人遭遇,他们派出一个班,用几支步枪机动作战,歼敌60余人,抢占并扼守住桥头,掩护了连主力架桥。

经过14天的强行军,我们将900余里的山路甩到了身后, 在行军路上过了个胜利年。1950 年1月11日,我师前卫三四一团胜利地占领了军委指定的位置--河口,将鲜艳的八一军旗插在西南边陲的红河桥头。干部战士个个兴高采烈,摩拳擦掌, 准备与逃敌一战,为了积极主动迎击汤尧这股南逃之敌,我部又沿红河急进。

敌二十六军得知河口逃路被我切断,慌忙派出一个营去蛮耗红河渡口架设浮桥,妄图由此渡河南逃。

我师得悉这一情况后,决定全师向蛮耗急进,限4天赶到,抢占浮桥,断敌退路,并消灭蛮耗守敌。

1月12日,部队由河口出发,15日深夜,进抵蛮耗附近。16 日凌晨,我前卫三四一团一营在炮火掩护下向敌发起攻击。一连突然迅猛地抢占了浮桥。经过1个半小时激战,一营将守敌200余人全部消灭。二营也迅速歼灭了上下寨敌人215名。我师牢牢地卡住了敌人逃跑的通路。

这时,师侦察队从前面抓来一个“舌头”。经审问,知道敌人已掉头转向西南逃窜, 企图从红河上游渡口蛮板渡河南逃。情况万分紧急!我必须和敌人赛跑,抢在敌人前面占领蛮板。

我师决定以三四O团为前卫,首先奔袭冷水沟,尔后直插卡房和蛮板。

该团经一夜急行军,翻过上下90里、坡陡70度的大山白沙坡, 于17日凌晨进至冷水沟。7时发起攻击,经两小时激战,毙俘二十六军五七九团三营和补一团副团长以下367人。

冷水沟战斗一结束,三四O团又马不停蹄地向卡房急进。当日黄昏进至卡房,得知二十六军主力已向蛮板逃窜。该团即勇猛追击, 途中俘敌90余人,毙敌200余人。

全师也乘胜加速向蛮板急进。 18日10时,师先遣侦察队在追击途中于云龙街截住了股敌人。侦察队长张继福带个班乘其混乱冲进敌阵,俘敌二十六军军部300余人。

与此同时,我一五一师已于蛮板歼敌二十六军大部。我师遂令三四-团从蛮板渡河, 配合一五一师追歼敌二十六军残部。师主力折向元江前进,消灭第八军残余。

19日凌晨,师主力由卡房出发。前卫三四O团进到贾沙街附近后,得知敌第八军二三七师南逃时,被我“边纵”阻击后向北回窜, 并占据了宜德地区。

据此,师遂令三四O团经新民街直奔宜德方向,断敌北窜之路; 三四二团与“师指”由母鸡坟直奔水塘,断敌南逃道路,尔后迅速发起冲击,全歼敌人。

宜德、水塘地区山脉错综,峰陡谷深,海拔标高都在3000米上下。两山之间能听见对方大声说话,要走过去却需要一天时间。这给部队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但是,一想到前面有仗可打,想到只有跑得快才能抓住敌人, 部队不顾山高坡陡,荆棘纵横,勇往直前。上山时,大家拄着铁锹往上爬;下山时,就坐地上往下滑,有的甚至用雨衣裹身向山下滚, 手脚划破了,谁也不喊一声疼。就这样,一天急进80多里。

19日16时,三四O团插到指定位置后,即组织向宜德山实施攻击。以三营迂回裴勒,断敌退路。二营从宜德山东南对敌实施主要攻击。一营在三连打响后,从宜德山南侧包围敌人。

三营七连一鼓作气爬过一座3000米的高山,于16时50分迁回到宜德以南,控制了裴勒。随后,一、二连迅速向敌发起攻击。

敌人如惊弓之鸟,一听见枪声便向宜德山回逃,遭到一一三团阻击后又抱头向东逃窜。二营当即跟踪追击。五连紧追敌二三七师一部不放,一气追了10多里。敌人为了争得逃命时间,把十几袋白花花的银元撒在道上,妄图引诱我战士去拣,摆脱追击。战士们识破了敌人的诡计,脚踏银元,继续追击。最后追到一悬崖处,敌无路可逃,顿时一片混乱。除敌二三七师320余人摔死或被打死外, 其余均向我投降。

大股敌人在我勇猛追击下,被压缩在宜德山东南一条十多里长的深沟内。三四O团将其包围后,随即发起攻击。敌在我军事打击和政治争取下,迅速就歼。共毙伤敌数百人,俘900余人。

20日拂晓,当三四二团迁回到水塘、斗岩一带时,师即令该团投入战斗。该团一营三连和警卫连在团营干部率领下,4小时内运动45华里,以突然迅猛的动作向斗岩之敌发起冲击。

敌军纷纷四下溃散。三四二团迅速分兵搜山,全歼敌一个师机关,俘敌师长以下400余人。之后,与二野四兵团一一三团在战场上胜利会师。

三四一团在配合一五一师战斗中,23日在新城、雀山一带收降敌地方部队216人。次日,在牛角寨又收降敌二十六军残部359人。

至此,滇南战役胜利结束。

我师从1949年12月27日至1950年1月20日,经过25天的连续行军作战,征程2475华里(三四一团为3000华里),进行大小战斗9次,共歼敌4120 人,与兄弟部队一起,胜利地完成了解放滇南的光荣任务。十三兵团首长对我一一四师和一五一师通令嘉奖。

战斗结束后,我站在高高的横断山巅,站在这北回归线上, 眺望祖国的南疆: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云雾缭绕,气象万千, 一杆杆红旗在那万绿丛中轻盈地飘荡、飘荡......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和喜悦。在这宁静的片刻,我仿佛真正感觉到了祖国的解放给人们带来的幸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