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要求我给两份钱才能回家住。
她振振有词:「哪家小姑子成年了还好意思来亲哥家蹭住的?」
我哥和我爸妈不仅不帮我,还逼我给嫂子交钱、甚至逼我下跪。
但他们不知道,这套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1
我出差回来那天,是个周三下午,天气阴沉,风很大。
我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箱子轮子碾过小区门口的减速带,发出一声很重的咔哒。
进了单元楼,按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我把出差这三天攒下来的快递通知单从包里拿出来,想着上楼顺手取了。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站定,按下密码。
错误。
我重新输了一遍,慢慢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错误。
我低头看了看锁,是新的,和我记忆里那把不一样,锁芯的颜色更亮,没有磨损的痕迹。
刚换上去的。
我按了门铃。
里面没有动静,我等了一会,又按了一次。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懒洋洋的,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中途还停了一下,大概是去拿了什么东西。
门开了。
嫂子周玲穿着一件绸缎睡衣,粉色的,头发半散着,一只手端着杯奶茶,眼皮往下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放哪里的包裹。
「回来了?」
她说完,转身往里走,没有让开门口,我侧着身子,把行李箱斜着拖进去。
客厅里换了新沙发,米白色的布艺大件,款式很新,价格不低,占了半面客厅。
原来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是我搬进来的时候自己选的,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茶几上摆着一根燃着的香薰蜡烛,是那种很贵的玻璃罐装的,烛光把整个客厅映得暖烘烘的。
角落里放着孩子的玩具,散了一地,没有人收。
我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银色的,锁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格标签。
周玲重新坐回沙发,把脚搭上茶几,拿起遥控器翻台,翻了好几个,最后停在一档综艺节目上,笑声从电视里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坐。」她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个字。
我把行李箱立在门边,在单人椅上坐下来,「锁换了。」
「换了。」她应了一声,嚼了一口奶茶里的珍珠,「我和你哥商量过了,你要住这里,得交两份钱。」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第一份,房租,」她翻了个台,落在一档购物节目上,「按这一片的市价,两居室最少四千一个月,我不多要,就收你四千。第二份,水电煤气加伙食分摊,一个月两千五。加起来六千五,每月一号前转账,晚了加收滞纳金。」
她说完,喝了口奶茶,电视里开始介绍一款锅的导热性能。
「房租。」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房租。」她侧过脸,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神很平,「你住这里,凭什么不交钱?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哥林博从卧室里出来,睡眼惺忪的,见到我,眼神往旁边挪了一下,站到周玲身后,低着声音开口:「晚晚,你嫂子说得有道理,你也工作了,该出一份力。」
厨房的门推开,爸妈一起走出来,妈妈手上还系着围裙,擦着手,第一句话是:「你嫂子说得对,你现在也工作了,交点房租是应该的,外面租房哪个不要钱。」
爸爸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语气很笃定:「你哥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你当妹妹的,体谅一下嘛,一家人互相帮衬,有什么不好。」
我在单人椅上坐着,没动,把这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新沙发,香薰蜡烛,孩子散落一地的玩具,我的房间门上那把崭新的挂锁,视线最后落回周玲脸上。
「我考虑一下。」
周玲脸色立刻变了,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一声很响的塑料碰玻璃的声音,「考虑什么,今天就得答复,不然今晚你别想住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脚把我放在旁边的行李箱踢到门边,力道不轻,箱子倒了,撞在墙上,「听不懂话是吧?」
然后她抬起手,用力推了我一把,掌心抵着我的肩膀,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晃了晃,退了半步,背撞上椅背,硬硬的一下。
爸爸就站在三步开外,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转过身,走回了厨房,带上了门。
妈妈皱眉,看向我,「晚晚,你别让你嫂子为难,她平时操持这个家也不容易,你就少说两句。」
我低头看了一眼肩膀,没说话。
周玲拎起我放在沙发旁边的包,朝门口扔过去,包碰到地板,里面的钱包和口红滚了出来,「想好了没有,没想好就给我出去,这里不是你想住就能住的地方。」
我俯身,把散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去,手指碰到钱包的时候,停了一下。
钱包的拉链头磨损得有点厉害了,是我大四那年买的,到现在已经用了将近六年。
我想起那个大年三十。
那是我大三下学期放寒假,我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打了将近三个月的工,早班晚班轮着来,手上一直有淡淡的塑料手套气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三个月攒下来三千块钱,我把它装在一个旧信封里,压在书包夹层最里面,等着开学前存进卡里,当下学期的生活费。
大年三十晚上,家里来了一屋子亲戚,堂叔堂婶,舅舅舅妈,七八个人挤在客厅里打牌喝茶,小孩子满地跑,热闹得很。
饭刚吃完,孩子们开始讨压岁钱。林博的儿子小宝跑过来扯我袖子,周玲就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开口了:「晚晚,给小宝发个大红包嘛,你是做姑姑的,不能小气,怎么也得一千吧?」
妈妈在对面牌桌上,头也没抬,接了一句:「一千少了,两千,当姑姑的哪有这么抠门的。」
一桌子亲戚都在,有人附和说「对对对,两千起步」,有人笑着看我。
我看了看妈妈,她正在摸一张牌,眼神没往我这边来。
我从书包夹层把那个信封取出来,在桌子底下数了两千块,递过去。
周玲接过来,拢进自己口袋,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和旁边的亲戚说笑。
那个春节我没有吃出一点年味,整个假期都在心里反复算,如果开学前找不到新的兼职,生活费能不能撑到期中。
后来的那个暑假,我拿着兼职和助学金凑起来的两万块钱,在学校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打开证券软件,开了个账户,买了第一只科技ETF。
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包挎回肩上,站起来,「行,那我先去看看房间。」
「别急,」周玲忽然换了个语气,嘴角扯了一下,「我带你去看,让你看清楚。」
她走在前面,推开我房间的门,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我进去。
我愣了将近两秒钟。
原来的房间,我从初中就开始住,书架是我爸钉的,书桌是我妈帮我选的,靠窗那面墙我大学的时候贴过一张世界地图,后来摘了,墙上还留着四个浅浅的胶带印。
现在里面堆满了杂物。孩子的玩具箱叠了三层,旧家电靠墙码着,没拆完的快递纸板叠在角落,散乱的电线缠成一团搭在箱子上。
我的书全都没了,那些在书架上摆了将近十年的书,还有旧衣服,大学时候的笔记本,几件我一直没舍得扔的小东西,全都不见了,被塞进了五六个黑色大垃圾袋,扎紧了口,推在离门最近的角落里,像是随时准备运下楼扔掉。
周玲环抱双臂站在门口,语气很自然,「你的东西放着也是占地方,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住这边,这里还能放张床,你要住就住这里,嫌小可以不住。」
妈妈跟在后面,小声说:「你嫂子也是想着帮你整理嘛,你别多心,她费了力气的。」
林博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黑色垃圾袋,没说话。袋子最上面有一个,扎口没扎紧,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一角,是一本书的封面,橙色的,是我高中语文老师送我的那本诗集,里面有她写的一行字。
「我想想。」我说。
周玲不耐烦了,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刷起来,头也不抬,「想好了就来说,钱转过来了再开锁,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