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DRAM第一次在工艺密度上摸到了全球顶级量产平台的门槛,而且手里没有EUV光刻机。
长鑫科技第五代DRAM技术平台(G5平台)实现量产,把内存阵列的有源区半间距微缩到了11.95纳米,存储电容深宽比做到45:1,核心功能区高度压到6762纳米。三个数字指向一个判断:在DUV体系下,长鑫把工艺微缩推到了接近物理极限的位置。
11.95纳米在半间距维度上已经跨入国际主流原厂当前量产工艺的区间。行业经验数据显示,三星1c工艺对应半间距约22至23纳米,长鑫公布的11.95纳米是器件层面的物理测量值,对应的特征尺寸F为16.0纳米。第三方拆解机构TechInsights确认G5代DDR5全程无EUV参与。这句话的分量在于:美国把EUV光刻机对中国关上大门之后,长鑫用DUV四重曝光走出了一条完全自主可控的高端DRAM量产路线。在此之前,行业普遍认为15纳米以下的DRAM必须依赖EUV设备。长鑫用四重曝光打破了这一固有认知,四层甚至更多光罩版的精确叠加补偿了单次曝光的精度不足。

代价同样真实。掩膜层数增加意味着每片晶圆要经历更多的光刻步骤,工艺窗口收窄,缺陷密度控制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业内测算长鑫每比特成本目前仍高于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巨头。技术上的代际对齐和成本上的对齐,是两件不同的事。G5平台让长鑫在密度上站到了1c节点量级,但成本竞争力的建立需要良率爬坡来兑现。
工艺突破最终要落到产品上才能算数。G5平台每片晶圆产出裸片数量较第四代平台提升至少50%。DRAM是重资产行业,产能利用率低一个百分点,利润表就要承受巨大压力。产出效率提升50%意味着在同样的设备投入下,长鑫能多切出近一半的有效芯片,单位bit成本随之显著下降。需要留意的是,这个数字是扣除良率前的理论值,实际生产成本能否显著下降取决于良率爬坡的斜率。行业经验显示,新平台良率从初始水平提升到经济可行,通常需要数月到一年。
搭载长鑫内存的终端产品已经上市。全球首款AI智能体手机努比亚NaviX Ultra搭载了长鑫最高速率10667Mbps的LPDDR5X内存,这是国产高速率LPDDR5X芯片首次量产应用。更早之前,长鑫LPDDR6在小米18 Fold折叠旗舰手机首发搭载,峰值速率12800Mbps,这也是全球LPDDR6产品首次在旗舰手机端落地商用。过去高端手机LPDDR内存市场长期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把控,国产旗舰手机在高端内存上没有议价权。长鑫打进小米和努比亚旗舰机供应链,撬动的是一整套定价体系。当旗舰手机厂商有了国产替代选项,海外供应商的报价策略就得重新考虑。

商业层面的数据给出了更直观的印证。2026年上半年长鑫科技实现营业收入1503.1亿元,同比增长873.64%;归母净利润776.05亿元,上年同期亏损23.32亿元,成功扭亏为盈;主营业务毛利率达到84.84%。境外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的比例达到63.84%,长鑫的产品已经在国际市场上真刀真枪地和三星、SK海力士竞争。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311.56亿元,这个数字意味着长鑫靠卖芯片收回来的现金,足够覆盖其资本开支和研发投入,不需要持续依赖外部融资来维持扩产节奏。
利润率的横向对比更有冲击力。QUICK FactSet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长鑫存储息税前利润率达到82%,超过SK海力士的76%和三星电子半导体业务的70%,成为当期全球盈利水平最高的存储芯片厂商。一年前长鑫主营业务毛利率还只有41%,一年之内翻了一倍多。驱动这组数据的核心变量是产能和价格同时上行,但真正决定长期利润空间的,是单位晶圆产出效率和良率水平。G5平台DPW提升50%给出的是理论空间,良率爬坡的速度决定这个空间能在多长时间内转化为实际成本优势。

市场份额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2026年一季度长鑫DRAM市场份额7.7%,二季度已提升至10%,排名全球第四。这是长鑫季度市场份额首次达到两位数,2023年这个数字还不到1%。大摩的预测给出了更长期的视角:长鑫DRAM月产能将从2025年的18万片增至2026年的30万片,2028年进一步达到50万片,若扩产顺利,2028年前后有望以产能规模超越美光,成为全球第三大DRAM供应商。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产业传导效应。随着G5平台扩产推进,长鑫产线中国产半导体设备占比有望超过40%。上一代工艺平台国产设备占比不足两成,这个跃升幅度相当可观。刻蚀与薄膜沉积两类设备约占DRAM产线设备投资的一半,恰好是北方华创和中微公司的核心阵地。瑞银预计国产设备在长鑫的订单占比将升至40%至50%,2026至2028年每年为国产设备带来60亿至130亿美元的营收增量。长鑫每一次产能扩建,都在给国产设备厂商提供订单和工艺验证机会。设备验证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国产设备从DRAM产线向逻-辑芯片产线渗透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这个传导链条比长鑫自身的营收数字更有长期价值。
长鑫在HBM领域的布局也在加速推进。公司已启动12层堆叠HBM大规模生产,DRAM总产能约20%投入HBM制造,月晶圆产能可达到6万片。HBM3样品已向华为等国内客户交付,预计2026年实现全面量产。HBM是目前存储领域利润最丰厚的战场,也是AI算力芯片最紧缺的配套器件。集邦咨询数据显示,全球约70%的先进存储产能正被AI领域吞噬,而HBM的供应缺口最为突出。长鑫从通用DRAM切入HBM,方向是对的,但和SK海力士的差距仍然以年为单位计算。产业观察家判断长鑫与韩系龙头的制造能力差距已缩短至不到三年,后续16层堆叠与混合键合技术的突破节奏,将决定长鑫能否在HBM市场从补位者变成竞争者。

中国存储芯片的全局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2026年二季度长江存储全球NAND闪存出货份额达到14%,首次跃居全球第三。中国DRAM自给率约26%,NAND约43%,供应链人士预计最快2027年底到2028年间本土存储器市场自给率有望拉升至50%以上。两个龙头同时在跑,互相拉动产业链成熟度,这个效应比单打独斗大得多。惠普、戴尔、宏碁、华硕四家全球头部PC制造商已首次评估向长鑫存储、长江存储采购DRAM与NAND芯片,若订单落地将直接带来新增晶圆产能需求。全球PC厂商的采购决策一旦转向,中国存储芯片的市场空间将打开一个新的量级。
最需要冷静看待的是良率爬坡和行业周期两个现实约束。长鑫在公告中明确表示,基于G5平台的产品尚未形成规模销售,新产品导入客户需经过验证与认证周期。技术打通了,产能还没跟上。客户认证流程通常需要半年到一年,包括电气性能验证、可靠性评估、兼容性测试等多个阶段。周期方面,高盛预计2026年全球DRAM供需缺口将达到4.9%,瑞银判断DRAM供需紧张至少持续至2027年四季度。全球内存支出预计将从2025年的710亿美元飙升至2026年的3670亿美元,再到2027年的9230亿美元。景气周期给了长鑫宝贵的成长窗口。但DRAM行业的历史反复证明,没有只涨不跌的周期。宏碁已经指出通用料号不再短缺,长鑫产能释放正是松动来源之一。若涨价势头在2027年下半年停住,成本优势将成为盈利的关键分水岭。
长鑫现在做的,是在窗口期内尽可能把技术壁垒筑高,把成本结构做扎实,把客户关系绑紧。G5平台量产、LPDDR6全球首发、HBM12层堆叠启动、国产设备占比突破40%,这四个动作同时推进,形成一个相互强化的循环:技术突破带来产品竞争力,产品竞争力带来营收和现金流,现金流支撑产能扩张和研发投入,产能扩张反哺国产设备成熟,设备成熟又降低后续扩产的成本。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长鑫在全球DRAM市场的地位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变量。
七年前那颗DDR4芯片,是中国存储产业从零到一的起点。今天这颗11.95纳米的G5芯片,是从一到十的关键一跳。全球DRAM市场的牌桌上,中国玩家第一次坐到了能和庄家叫板的位置。牌局还很长,手里的牌还在增加,但这个座位,坐上去就不会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