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宜昌老巷子口的水泥台阶上,小布包摊在膝盖上,抖出一张泛黄纸条,字是歪的,墨水洇开一点——“画画也要吃饭,冷了多穿点”。那会儿她刚坐完三十小时夜车回来,指甲缝里还嵌着北京798艺术区地板的黑灰,三件衣服塞进一只旧帆布袋,连毕业证都没带。

2016年秋天,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啃半个冷烧饼。丈夫没露面,只让助理递来一纸协议:名下无房产、无存款、无共同创作署名权。他后来在画廊采访里说,“她那些人体照片,是灵感来源,不是作品。”她没反驳。回宜昌的绿皮火车穿过鄂西丘陵,车厢顶灯一闪一闪,像当年工地传单被风卷走时扑棱棱的声响。

往前推五年,2011年1月6日,北京零下八度。她光着身子坐在798一间空画廊中央,胸膛用毛笔写了“鸡”字,墨汁顺着锁骨往下淌。五十多家媒体举着相机围成半圈,有人镜头晃得厉害,还有人边拍边跟同事嘀咕:“这真能播?”她回答记者提问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碴子里刨出来的:“你们拍我裸体,也拍我交学费的收据吗?”

再往前——2010年11月,人大徐悲鸿艺术学院美术馆。十六张自己拍的黑白人像挂在墙上,《Who am I》展签刚挂上两天,第三天就被撤掉一半。有同学偷偷翻拍发到猫扑,标题写着《人大裸模自拍秀》,底下跟帖刷屏:“艺术?脱衣舞厅还讲构图呢!”学校没开听证会,辅导员只让她“考虑个人前途”,话里意思明明白白。

她高考那年是2009年,湖北艺术类统考唯一被人大录取的女生。画室扫地时听说人体模特日结五百,当天就脱了外套站上台。2007年,奶奶脑中风,医院要五千押金,她翻遍家里铁皮饼干盒,掏出四十七块零三毛。后来她给奶奶寄过八百二十一次汇款单,最早一张单子上手写“孙女芸芸寄”,最晚一张,日期是2016年4月,收款人栏空着——奶奶三个月前走了,邻居塞给她这个布包时,只说“她总念叨你画材又该换新的了”。

书《我是苏紫紫》是2013年印的,没请出版社,自己找朝阳区一家小印刷厂,印了两千册。扉页没写作者简介,只印了句废话:“纸比人耐放。”纪录片《万悟生》拍了两年,五位女艺术家,她镜头从不露脸,只拍她们的手:调颜料的手、揉稿纸的手、给孩子擦鼻涕的手。有人问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脸,她笑了一下:“早烧过了,连灰都散了。”

2011年底那场《泼墨》,是在延庆雪地。围观者用炭笔往她背上写“婊子”“卖肉的”“荡妇”,写满就浇一瓢墨。雪花落进墨迹缝隙,慢慢化成灰黑的水线。后来片子没人播,倒是现场照片被做成表情包,配文“当代行为艺术家の日常”。
现在她用王嫣芸这个名字签合同,微信名是“画材报销员”,头像换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奶奶窗台那盆死了三年的绿萝,枯枝还插在陶盆里,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