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安家的门第二次打开时,陈默闻到了柠檬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像要掩盖什么。
“请进。”李维安侧身让开,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一丝不乱,仿佛随时准备接受采访。陈默注意到他的拖鞋是新的,鞋底干净得没有一丝磨损。
时间是苏晴失踪第三天上午九点。
刑侦技术员小赵提着工具箱跟在后面,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玄关。“李先生,我们需要采集一些样本作为调查参考,希望您理解。”
“当然。”李维安微笑,“需要我配合什么?”
他的配合太完美了。陈默想起昨天回看发布会录像时发现的细节:当记者问“您最后对妻子说了什么”时,李维安回答“路上小心,早点回家”,但眼睑下垂了0.3秒——微表情分析指出,这是典型的回避反应。
“您妻子平时有记日记的习惯吗?”陈默在客厅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要吞没人。
李维安端来茶具的动作停顿了半拍:“偶尔。她有些艺术家的多愁善感。”
“日记本通常放在哪里?”
“应该是她工作室的抽屉里。”李维安指了指走廊尽头,“需要我带你们去吗?”
陈默起身:“麻烦您。”
苏晴的工作室与客厅的极简风格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生活的痕迹:未完成的画布斜靠在墙边,颜料管散落在工作台上,窗台上晒着几块调色板。陈默注意到,其中一块调色板上混着靛蓝和赭石色,混合得极其均匀——那是需要专注和时间的。
“她失踪前在画什么?”陈默问。
李维安站在门口,没有踏入房间:“一幅肖像。她说想尝试新风格。”
小赵已经开始工作,戴着手套轻轻拉开抽屉。陈默的注意力却被书架吸引——艺术类书籍按作者姓氏排列,但其中几本的位置略显突兀。《荣格心理学导论》插在《建筑空间解析》和《印象派色彩研究》之间,书脊比其他书更旧。
陈默抽出那本书。书页自动翻到第217页,那里夹着一张书签——不,是一张咖啡店收据,日期是三个月前。背面用铅笔画着潦草的速写:一双眼睛,瞳孔被画成螺旋状。
“这是什么?”陈默举起收据。
李维安走近看了看,眉头微皱:“可能是她随手画的。苏晴经常这样,灵感来了什么都画。”
收据上的咖啡店名字是“蓝山”,地址在城东艺术区。陈默记住了这个细节。
“找到了。”小赵从抽屉底层抽出一本皮革封面日记。他小心地翻阅,动作突然停住。
陈默接过日记。翻开的那页写着昨天的日期,但内容是空白。不对——用紫外灯照射,纸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压痕,上一页书写时留下的印迹。
技术组十分钟后给出了初步判断:这页纸被撕掉了,撕得非常小心,沿着装订线几乎不留痕迹。
“李先生,”陈默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男人,“您昨天来过这个房间吗?”
“没有。”李维安的回答太快了,“苏晴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
“包括丈夫?”
“尤其是丈夫。”李维安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延伸到眼睛,“她说创作需要绝对隐私。”
小赵继续检查房间。在废纸篓里,他发现了几团揉皱的画稿。展开后是同一幅肖像的草稿:一个男人的侧面,线条凌乱,反复涂抹,仿佛作画者极度犹豫。
奇怪的是,所有草稿都没有画完眼睛。
同一时间,林薇坐在《都市日报》编辑部里,盯着三块并排的屏幕。
左边屏幕是李家过去三年的社交媒体照片汇总,中间是网友评论的实时爬虫数据,右边是她自己搭建的时间线图表。
“薇薇,你魔怔了?”同事老王递过来一杯咖啡,“这案子刑警队都头疼,你一个人能挖出什么?”
“正因为所有人都盯着,才可能忽略细节。”林薇放大一张照片——李维安和苏晴去年在北海道旅行的合影。两人站在雪地里,苏晴的围巾是鲜红色的,在一片白中格外刺眼。
林薇用软件分析照片的EXIF数据。拍摄时间显示下午3点17分,但北海道那个季节,下午三点天已经开始暗了,照片的光线却明亮得像正午。
她翻查同一时间段的其他照片。果然,接下来三张照片中,苏晴的围巾变成了浅灰色。
只有那张红围巾的照片光线异常。
林薇调出原始图片文件,用专业软件分析。结果让她后背发凉:照片被修改过。不是简单的滤镜调整,而是精细的光源重制——有人把阴天的光线改成了晴天的效果。
她继续追溯。发现李维安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照片中,有17%都经过类似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修饰。不是美颜,而是调整环境光线、修正物品位置,甚至有一张晚餐照片中,苏晴的叉子方向被镜像翻转了。
为什么要翻转一把叉子?
林薇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比对同一场景不同角度的照片。她找到了答案:在李维安拍摄的版本中,所有餐具、书籍、甚至苏晴手中咖啡杯的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画面右侧。
而苏晴自己账号上偶尔发布的照片,则没有这种规律。
控制狂。徐曼用的这个词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林薇抓起外套往外走。她需要见一个人——周文浩,照片中那个神秘的男人。
城东艺术区的“蓝山”咖啡馆弥漫着咖啡豆和松节油的味道。周文浩迟到了十五分钟。
“抱歉,路上堵车。”他坐下时,林薇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刚摘掉戒指的痕迹。
“周先生和苏晴是怎么认识的?”林薇打开录音笔。
“大学同学。建筑系同届。”周文浩点了美式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毕业后很多年没联系,直到三个月前在一个展览上碰到。”
“你们经常见面吗?”
“三四次吧。都是她约我。”周文浩搅动着咖啡,“她说需要和人聊聊,但又不想让共同认识的人知道。”
“聊什么?”
周文浩沉默了片刻:“她的婚姻。她说感觉自己像个展品,被精心陈列在完美的玻璃柜里。”
“她说过想离开吗?”
“说过。”周文浩抬头直视林薇,“但她说李维安不会允许。‘他不会放手的,除非……’”
“除非什么?”
“她没说完。”周文浩深吸一口气,“但她说在收集一些东西,如果出事,那些东西会公开。”
林薇身体前倾:“什么东西?”
“她没说具体。只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周文浩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条,“这是她最后一次见面时给我的。说如果她连续三天没消息,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一个人。”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徐曼。和一个画廊地址。
“你去找了吗?”
“去了。”周文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徐曼说苏晴约了她周日晚上见面,但没出现。”
周日晚上。苏晴失踪的那个晚上。
“徐曼还说了什么?”
周文浩犹豫了:“她说李维安和苏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劝我不要卷得太深。”
“你听了吗?”
“没有。”周文浩苦笑,“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林薇离开咖啡馆时,收到了陈默发来的信息:“蓝山咖啡馆收据在你给我的线索里出现过。你查到什么了?”
她回复:“刚见完周文浩。他提到徐曼。建议你们尽快找她。”
陈默的回复很快:“已经在路上了。”
徐曼的画廊坐落在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深处。陈默和小赵走进时,正在布展的工人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经过,镜子里破碎地映出无数个陈默。
“徐女士,我们又见面了。”陈默出示证件。
徐曼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画布上是大片纠缠的红色线条。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我说过,该说的都说了。”
“恐怕没有。”陈默拿出那张咖啡店收据的复印件,“苏晴三个月前见过周文浩,同一天也来了这里。收据背面画的眼睛,和您去年个展中一幅作品很像。”
徐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幅画叫《窥视》,”小赵补充道,“我们查了展览记录。画的简介里写着:‘当被观看者意识到自己成为展品时,反抗就开始了。’”
画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电钻的声音。
“苏晴在模仿我的画风,”徐曼终于说,“她说需要一种方式表达说不出口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丈夫的监视。”徐曼走向办公室,“进来吧,给你们看点东西。”
办公室墙壁上贴满了展览策划图。徐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都是苏晴发给她的。每张照片都是李维安拍摄的苏晴——睡觉的苏晴、看书的苏晴、泡茶的苏晴。照片下方标注着拍摄时间和李维安写的简短注释:
“7:30 AM,晨间阅读状态,自然光最佳角度。” “10:15 PM,睡前沉思时刻,台灯暖光效果。” “2:00 PM,周末午休,侧脸轮廓线。”
最后一张照片的注释是:“标本制作完成阶段。”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最近三个月陆续发的。”徐曼关掉平板,“苏晴说李维安从两年前开始这个‘项目’——记录她日常生活的每个理想状态。起初她觉得浪漫,后来才发现,他是在建立一套她的行为模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的反应不符合模板,他会‘纠正’她。”徐曼点燃一支烟,“比如有次她因为头疼没去周五约会夜,李维安重新安排了一模一样的晚餐、电影、散步路线,在下周一晚上重演了一遍。他说‘不能破坏完整性’。”
小赵在做笔录的手停了停。
“周日晚上她约你见面,”陈默问,“说要给你什么?”
“她说找到了李维安的秘密账户记录,还有他伪造她签名的一些文件。”徐曼吐出一口烟,“但最重要的是,她说发现李维安在计划什么——一个‘终极作品’。”
“她说是什么了吗?”
徐曼摇头:“她说见面再详谈。但我等到八点半她都没来,打她电话关机。”她顿了顿,“不过我离开时,好像看到李维安的车进小区。时间是八点四十左右。”
陈默眼神一凛:“你之前没提这个。”
“因为我不确定。”徐曼按灭烟头,“那辆车和他的一样,但没看清车牌。而且他说自己九点才到家,有监控证明。”
“哪个监控?”
“他自己家门口的。”徐曼意味深长地说,“但小区大门到他们家那段路,好像没有摄像头。”
陈默和小赵对视一眼。这个细节在之前的调查中被忽略了——物业确实提到,三年前升级监控系统时,李维安以隐私为由,反对在自己家门口那条小径安装摄像头。
“还有一件事。”徐曼从书架抽出一本艺术杂志,翻到专访页面,“这是三个月前对李维安的采访。记者问他最欣赏的艺术品是什么,你们猜他怎么说?”
陈默接过杂志。李维安的回答被加粗印刷:
“杜尚的《泉》。因为它证明了,一旦被置于艺术语境,任何日常物品都能成为永恒。这正是我设计理念的核心——将日常生活仪式化、经典化、永恒化。”
文章配图是李家客厅,苏晴正坐在沙发上读书,浑然不觉自己被摄入画面。
那一刻,陈默突然明白了苏晴日记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正在把我变成他的作品。”
而当一个作品想要逃离自己的展览架时,收藏家会怎么做?
黄昏时分,陈默回到警局,技术科的老吴正在等他。
“李维安家浴室的下水道提取物有发现。”老吴举起一份报告,“非常微量的镇定类药物成分,不是处方常见的类型。”
“能确定是什么吗?”
“还在分析。但更奇怪的是这个——”老吴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们复原了苏晴手机云端删除记录。失踪前一周,她搜索频率最高的词条是:‘如何安全保留证据对抗亲密伴侣控制’。”
陈默感到案件的重心正在偏移。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失踪案,而是一场早就开始的、静默的战争。
“还有,”老吴压低声音,“李维安申请了今天下午查看他妻子的物品。按照程序我们同意了,但监控显示,他在苏晴工作室待了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房间中央。”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陈默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时间线、照片和关系图。在正中央,是李维安和苏晴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苏晴在笑,但陈默现在看清楚了——那不是幸福的笑,而是精确到嘴角弧度的、练习过的微笑。
就像李维安面对镜头时一模一样。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距离苏晴失踪已经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正在流逝。
陈默的手机震动,林薇发来一条新消息:“查了李维安公司财务状况,表面正常。但他个人账户过去两年有五笔大额转账,去向是海外一个艺术品基金会。基金会的主理人叫徐曼——你刚见过的那个徐曼。”
陈默盯着这条信息。徐曼没说她和李维安有经济往来。
他拨通林薇电话:“见面谈。现在。”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正准备去一个地方——苏晴的大学同学刚联系我,说她三个月前租了一个小型储物柜,用的是化名。地址发给你了。”
陈默抓起外套:“我二十分钟后到。不要单独行动,等我。”
但当他赶到那个位于城郊的仓储中心时,只看到林薇的车停在门口,驾驶座空无一人。
储物柜区域一片漆黑,电路跳闸了。
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过一排排铁柜。在尽头处,23号柜门虚掩着。
地上散落着几份文件,还有一部老式手机。
林薇不见了。
而柜门内侧,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你也在看了吗?”
笔迹急促潦草,与苏晴日记上的字迹相同。
远处传来警笛声——小赵带人赶到了。但陈默站在那片黑暗里,第一次感到这个案件深不见底。
李维安完美无瑕的表象下,裂缝正在蔓延。而每个试图窥探裂缝深处的人,都可能被吞没。
他弯腰捡起那部老式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条三小时前发送的短信:
“游戏第二阶段开始。”
发件人未知。
接收者号码,是陈默的私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