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吃不饱，我会幻想变成云

“你看，你又多吃了几口饭菜，没看到我爹的那个眼神吗？”儿时，姐姐经常这样告诉我，父亲确乎常用威厉的眼神逼视。

记得一次母亲吃了很多，吃了很长，父亲便抱怨：“怎么会这么吃得？”

还记得一次，父亲和姐姐去了亲戚家一段时间，我还小，嘴馋，老缠着母亲，每天给我炒几片肉，父亲回来后看到，又抱怨：“怎么会吃了那么多？”

尤为不解的是，他每次煮的饭菜很少，喂家里的狗却显得颇为大方，我自是察觉到那种眼神和语气，和姐姐一般自觉减少了饭量，结果除了发育不良，还有——我对那只狗的矛盾，我会愤恨地踢掉它的饭碗，又在它病死后觉着愧疚，它看我的眼神，也有恨意。

恨意大概是这么传递的。

彼时，在父母激烈大声的争吵中，我和姐姐会躲在猪圈，此外，我倒也时常一个人顾影自怜，这可能是我不喜林黛玉的原因，大抵我经历过她的心理和处境，算是一种自厌。

比如，躺在山石上，瞧着白云飘来飘去，一团一团的，它们好不轻松快活，潇洒肆意，因风而荡，累了索性变成雨，泽被万方，在循环系统中，好歹有益。

又比如，宁愿待在山里和学校，也不想回去，回去看人的脸色吃饭，回去忍饥挨饿。

五六年级左右，父亲对母亲的家暴愈发频繁，母亲最后一走了之，她也多次于山中过夜，我对母亲没有多少怀恋，囿于她的态度。

某次我得到了好东西，珍而重之地带回去给母亲吃，她并不欢喜，父亲质问某事时，她并不解围，母亲是个懦弱的人，自顾不暇，她无法做到为母则刚，我也无法做到愚孝，此后在年龄变大而身体难以变大的期间里，她也无法提供任何的帮助。

我对家的幻想，来源于聊斋鬼怪的电视剧画面，直到我高中毕业之前，家里并无电视影碟，是去叔伯家看的，我幻想的家是座木房子，活树建成，会生长，出门即可摘到果实，就一座，在山里，和自然融为一体。

初中后半段和高中，都在市里读，不论霸凌，还是钱不够用的一切事，我找不到一点儿帮助，只能融入它们，被逼着吸烟，从此烟龄长达十年。

一学期才回一次家，高二我索性不回去，窝在学校里读网文，看电影，一个按键机，读完了金庸小说，电影是到网吧下的，这就是我不值一提的青春。

如青春爱情电影中，时常出现的——单亲家庭或者家庭不好的孩子，会更叛逆一样，我确实叛逆过。

那时我看到别的同学，会有父母来开家长会，他们会亲昵地挽着父母的手，宛若老友，我觉着不可思议，不禁自问：世界上真有这样美好的家庭吗？

我不知道，只记得初中开始，我的话越来越少，运动也是，吃穿依然很拮据，那时起，父亲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衣服得从每天几块的饭钱里省出来买。

好在，我大多数时间是年级第一，故此，尚有一部分学校补助可用，不至于饿死。

高三不出意料地辍学了，那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之后的人生，更乏善可陈了，父亲妄图用我吃不饱的身体，去做正常人的农活，那自是泡影，只不过让他对叔伯多了一段炫耀：“我们家吃的少，米都吃不完，老谷子放在粮仓里四五年了。”

还记得，每当有外人，或附近村人来时，父亲便更为阔绰大方，从不吝惜饭菜，仿佛脸上镀了几层金光似的。

辍学后十年来，我对家却从来没有了幻想了，唯独还羡慕着云的飘荡和鸟的翱翔，英惠想变成植物，我想变成云，这恐怕是异曲同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