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门女婿,月薪八千,住在岳母的老房子里。
每周买海鲜,就这样成了我的义务,但更像是我交的“住宿费”。
大姨子一家开宝马住别墅,却总能收到我买的顶级海鲜。
只因为岳母总是给他们拿过去,回回如此。
上周我加班到半夜,没去买菜。
岳母在电话里发了火。
这周五,桌上终于没有海鲜了。
岳母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饭。
就在我以为逃过一劫时,她突然抬起头,对着全家人说了一句话。
那一刻,连空气都凝固了。
01
周五晚上七点半,岳母陈美兰家的餐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整张餐桌被精心准备的菜肴铺得满满当当。
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餐桌正中央那条清蒸东星斑上,鱼身上划着整齐的刀口,淋着深色酱油和明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围着鱼盘摆了一圈的八只鲍鱼个头饱满,是他下午特意绕了二十分钟路去海鲜市场挑的。
还有两斤基围虾白灼后堆成小山,红彤彤的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下午在市场挑鲍鱼时,老板娘还笑着对他说:“小伙子眼光真好,这鲍鱼今天刚到的,家里来客人啊?”
他当时点点头说:“嗯,家里人聚餐。”
现在想起这四个字,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发涩。
陈美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透明保鲜盒。
她动作熟练地用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大的六只鲍鱼,一只一只放进保鲜盒里,嘴里说着:“这鲍鱼我给薇薇家装一盒,她婆婆喜欢吃这个。”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己家的东西,不,在她眼里,这个家里的一切,包括江辰买的,本来就都是她的。
赵雨霏坐在江辰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
她没有看桌上的菜,也没有看她母亲的动作,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像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岳父赵文松坐在江辰对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先吃饭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劝说的意味,“菜都快凉了。”
陈美兰手上没停,继续往保鲜盒里装鲍鱼,头也不抬地说:“急什么,装完再吃,又耽误不了几分钟。”
她盖好第一个保鲜盒,又拿出第二个开始夹虾,专挑那些个头最大、虾壳最红的,一只两只三只,很快就装了半盒。
“薇薇家孩子特别爱吃虾,我多装点。”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从女婿买的菜里挑最好的部分送给大女儿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三个保鲜盒打开时,她的手伸向了那条东星斑。
筷子从鱼身中间划开,她夹起肥美的鱼尾那半,整块放进盒子,鱼头和上半身还留在盘子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陈峰应酬多,吃鱼补脑子。”
陈美兰说完这句话,才终于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江辰盯着那条只剩一半的鱼,鱼眼睛还睁着,正对着他的方向,那眼神空洞又茫然。
他忽然觉得那鱼眼里的神情,跟自己此刻的心情竟有几分相似。
“妈。”
赵雨霏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给姐家留点虾就行了吧……江辰忙了一下午才买回来的……”
陈美兰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姐家平时照顾我们少吗?去年你爸住院,是谁连夜托人找的专家?是谁每天开车接送?是谁二话不说先垫了五万医药费?”
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重,砸在安静的餐厅里。
赵文松又咳嗽了,这次是真咳,脸都有些发红,他小声嘟囔:“那钱……后来不是都还了吗……”
“还了就行了?”
陈美兰声音高了起来,“人情是钱能还清的吗?你住院那会儿,薇薇天天往医院跑,陈峰到处找关系托人,那是钱的事吗?现在拿你点海鲜,怎么了?怎么了?!”
最后三个字,她是冲着江辰问的。
江辰没说话,筷子还停在半空中,原本是想去夹那只最小的鲍鱼,现在却一动也不想动了。
赵雨霏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那意思是,别吵,忍一忍。
他确实忍了,忍了一年零三个月。
上个月结婚纪念日,他花八百块钱买了一只三斤多的帝王蟹,想着和雨霏庆祝一下。
结果端上桌,陈美兰看了一眼,说了句“哟,这东西稀罕”,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
配的文字是:“江辰买的帝王蟹,真会买。”
大女儿赵薇薇秒回:“妈,小宝还没吃过帝王蟹呢!”
陈美兰立刻回复:“明天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那只帝王蟹整只被提走了,连个蟹腿都没留下。
赵雨霏当时小声说:“妈,至少留个钳子吧……”
陈美兰瞪了她一眼:“你姐家孩子没吃过,让你姐家先吃,你吃过了,不馋。”
可他明明连蟹壳都没摸到。
02
江辰夹了一只最小的鲍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肉很硬,还有点柴,不知道是蒸过头了,还是心情影响了味觉。
赵文松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美兰碗里,低声说:“吃鱼吧。”
陈美兰没说话,默默把鱼肉吃了。
赵雨霏给他夹了一只虾,声音有点发抖:“江辰,你也吃。”
他看着她,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江辰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不太想呼吸。
这顿饭吃了大概二十分钟,没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咀嚼的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吃完饭,陈美兰把三个保鲜盒整齐地码进冰箱冷藏层,说了句“明天薇薇来拿”,然后开始收拾碗筷。
赵雨霏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推开了:“不用,你去休息吧,怀孕的人别碰凉水。”
雨霏怀孕了,两个月,他们还没敢公开,怕陈美兰说“现在要什么孩子,条件又不好”,怕她说“生了谁带?我可带不了”,怕她说“你们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生了孩子住哪儿”。
所以连赵文松都不知道这件事。
江辰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他其实不常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
现在,就特别烦。
阳台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上来。
远处路灯一盏一盏连成线,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这个城市很大,但属于他的空间却很小,小到连买几只鲍鱼都不能自己做主。
身后传来陈美兰打电话的声音,她大概以为江辰在房间或者卫生间,声音没有压着:“薇薇啊,睡了吗?没吵到你吧?妈给你留了鲍鱼,还有虾和鱼,明天让陈峰来拿就行。对,江辰下午买的。没事,他年轻,多孝敬孝敬是应该的。你婆婆不是喜欢吃鲍鱼吗,都给她留着。嗯,好,明天过来吃午饭啊,妈给你做红烧肉。”
电话挂断了。
江辰站在阳台上,烟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赶紧掐灭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您的工资已到账,金额9,280.00元。”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扣掉五险一金,到手这么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转账页面,输入自己的另一张卡号,输入金额1200,确认,转账成功。
这一千二百块钱,原本是打算接下来买海鲜用的,这个月的,下个月的,也许还有下下个月的。
但现在,他不想买了。
阳台门被轻轻拉开,赵雨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小声叫他的名字:“江辰。”
他嗯了一声,没看她,继续看着外面的夜景。
“妈她就是那样的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了,每次他说“没事”,但这次,他不想这么说了。
“雨霏。”
他转过头看着她,夜色里她的脸显得很柔和,“我们搬出去吧。”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他的话:“搬……搬哪去?”
“租房子,或者,以后攒钱买房子。”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受够了,每次我买点东西,都像在给别人做嫁衣。我加班,赶项目,想多赚点钱,让家里吃点好的,结果呢?最好的部分永远进不了你的肚子,也进不了我的肚子,更进不了你爸的肚子,全进了你姐家。”
赵雨霏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知道……可是,搬出去要钱啊,我们哪有钱……”
“钱可以挣。”
江辰说,“我可以接私活,可以多加班,你也可以……”
“我不行!”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怀孕了,江辰,我现在不能累,不能加班,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江辰抱住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逼你,我只是……累了。”
赵雨霏在他怀里小声哭着,怕被屋里听见,压抑着声音。
江辰拍着她的背,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搬出去,必须搬出去,为了她,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那点快要磨没了的尊严。
03
第二天周六,江辰一早就起来,说要去公司加班。
陈美兰在厨房煮粥,听见了探出头来:“周六还加班啊?”
“嗯,项目紧。”
江辰一边换鞋一边说。
“那你早点回来,中午薇薇一家过来吃饭。”
陈美兰叮嘱道。
“好。”
江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没去公司,而是去了房产中介,接待他的小哥姓林,很热情,带他看了一套又一套房子。
老破小,五十平六十平,租金不便宜,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八,押一付三,一次就得交一万多。
他算了算存款,五万三,是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赵雨霏那里不知道有多少,她的工资卡在陈美兰那里,每个月只留一千块钱零花。
看了一上午,没定下来,中午他还是回了岳母家。
开门就听见赵薇薇的声音:“妈,这鲍鱼真不错,比我上周在海鲜酒楼吃的还新鲜,江辰挺会挑啊。”
他换鞋抬头,看见赵薇薇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牙签正在挑鲍鱼肉吃,茶几上的保鲜盒已经空了。
陈峰坐在旁边玩手机游戏,他们的儿子小杰在地板上玩玩具车。
陈美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江辰回来了?快来吃水果,薇薇带了车厘子,听说挺贵的。”
江辰看了一眼果盘,车厘子确实又大又红,但他没动,只说:“我不吃,有点累。”
“累就休息会儿。”
赵薇薇接过话,“江辰啊,你们公司加班多吗?”
“多。”
江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一个月能拿多少啊?”
赵薇薇又问,眼睛盯着他。
“九千左右。”
江辰说。
“九千啊……”
赵薇薇拉长了声音,“是不多,陈峰他们公司那个前台,都六千五呢。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让陈峰给你介绍介绍?”
陈峰抬起头,笑了笑说:“我们公司招销售,底薪四千五,加提成,干得好一个月两三万没问题,就是辛苦点,得经常陪客户喝酒。江辰,你能喝吗?”
江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熟悉的表情——施舍的,带着优越感的,还有一点点怜悯的表情。
“不用了。”
他说,“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稳定。”
“稳定是稳定,就是挣得少啊。”
赵薇薇说着,又扎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你看我们家陈峰,去年换了辆宝马,今年准备换别墅。你们呢?还住我妈这儿。”
她说完,看了陈美兰一眼,陈美兰没说话,低头削苹果,但江辰看见她嘴角有一丝笑意,那是骄傲的笑,骄傲她大女儿嫁得好,有本事。
至于他?一个住她家的,挣九千块的,穷女婿。
“吃饭了。”
赵文松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青菜,打破了尴尬。
饭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没有海鲜,昨天的海鲜都在赵薇薇家的冰箱里。
陈美兰做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麻婆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很家常。
赵薇薇看了一眼桌子,撇了撇嘴:“妈,今天这么素啊。”
“海鲜昨天不是吃完了吗。”
陈美兰说。
“哦,对。”
赵薇薇看向江辰,“江辰,今天没去买点?周末市场应该有好的。”
江辰没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去,加班。”
“加班也有时间买菜啊。”
她说,“陈峰那么忙,还经常去超市呢。”
陈峰接话:“是啊,生活嘛,不能光工作,得享受。江辰,你得学学。”
江辰没说话,低头吃饭,这顿饭吃得他胃疼,不是菜不好,是那种气氛,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所有人都觉得你该感恩戴德的气氛。
吃完饭,赵薇薇一家走了,陈美华送他们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陈峰说,下个月带我们去泡温泉,他公司有福利。”
赵文松嗯了一声,没接话。
江辰起身回房间,赵雨霏跟进来,关上门:“江辰,你别生姐的气,她就是说话直。”
“直?”
江辰看着她,“雨霏,那不是直,那是刻薄,是看不起。”
赵雨霏不说话了,坐在床边低着头:“我知道……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搬出去要钱,生孩子要钱,哪哪都要钱……”
她说着又哭了。
江辰走过去抱住她:“钱我会赚,房子我会租,孩子我们也要,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明白吗?”
赵雨霏在他怀里点头,但江辰知道,她怕,怕改变,怕未知,怕和她母亲撕破脸。
他也怕,但怕,也得做。
04
周日下午,江辰又去了房产中介,这次他看了更便宜的房子,四十平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要八千八。
他算了算,能承受,但赵雨霏怀孕了,爬六楼不方便,而且孩子出生后,一室一厅肯定不够住。
中介小林看他犹豫,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哥,要不你看看这套?五十八平,两室一厅,也是老小区,但三楼有电梯,月租两千九,就是装修旧点。”
江辰看着照片,房子确实旧,墙皮有点脱落,家具也老,但两室一厅,一间他们住,一间给孩子,够用了。
“能看房吗?”
他问。
“能,现在就去。”
小林说。
看了房,比照片还旧,但格局不错,南北通透,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
江辰站在客厅,想象着赵雨霏在这里,孩子在爬,想象着周末他做一桌菜,全是他们的,没人来分,没人来拿。
“租吗?”
小林问。
“我考虑一下。”
江辰说。
“行,哥,你想好了找我,这房子便宜,挺多人问的。”
离开小区,江辰去了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菜,回到岳母家时已经五点半。
陈美兰在厨房忙,见他回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买的什么?”
“水果,还有菜。”
江辰说。
“没买点海鲜?”
她问。
“今天没看到新鲜的。”
江辰说,这是实话,但他没说的是,就算有,他也不买。
陈美兰没说话,转身继续切菜。
晚饭时,她做了鱼,普通的鲫鱼红烧,不大,就一条,她夹了一筷子放进赵文松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赵雨霏,然后自己吃起来,没给江辰夹。
江辰也没动那条鱼,吃了点青菜和米饭。
赵文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江辰洗碗,陈美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赵文松回房间了,赵雨霏在沙发上发呆。
江辰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项目的事,他回了消息,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五万三千八,加上刚发的工资,扣除转走的一千二。
他算了算,租那套五十八平的,押一付三要一万一千六,还剩四万二左右,赵雨霏生孩子住院坐月子请月嫂……不够,远远不够,但不能再等了。
下个月,下个月发工资就搬。
他掐灭烟转身回屋,陈美兰还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她盯着屏幕没看他。
江辰回了房间,赵雨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他躺下从后面抱住她:“雨霏,下个月我们搬出去。”
她身体僵了一下:“钱不够……”
“租房子够。”
江辰说,“先租,再慢慢攒钱买。”
“可是妈那里……”
“我去说。”
江辰打断她,“不能再拖了。”
赵雨霏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江辰,我怕,怕妈生气,怕姐笑话,怕我们过得不好。”
江辰抱住她:“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至少我们买的东西可以自己吃,至少我们不用看人脸色,至少我们的孩子不会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赵雨霏在他怀里点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好。”
那一晚江辰睡得很少,脑子里反复算着账,房租生活费孩子的费用,算来算去都紧张,但必须走。
周一上班,他一整天都在赶设计图,中午没休息,晚上加班到九点,只想多赚点绩效,下班时经理拍了拍他的肩:“江辰,这个项目完了给你发奖金。”
“谢谢经理。”
江辰说。
走出公司,夜风很冷,他紧了紧外套去地铁站,路过一家海鲜店,灯火通明,玻璃缸里龙虾在游,鲍鱼在爬,鱼在吐泡泡,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05
周五又到了,下班前陈美兰打来电话:“江辰啊,今天你姐一家来吃饭,你去买点象拔蚌吧,陈峰爱吃。”
电话那头声音很自然,像在说买棵白菜回来。
江辰站在公司楼下,握着手机:“妈,我今天加班。”
“什么班非得今天加?”
她声音急了,“你就不能请个假?”
“项目要紧。”
江辰说,“丢了工作,连虾都买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她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
江辰收起手机抬头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该来的总会来。
周六的雨下了一整天,雨点敲在窗户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陈美兰早上起来就阴沉着脸,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砰砰响。
赵文松坐在客厅看报纸,头埋得很低,赵雨霏从卧室出来,看了江辰一眼小声说:“妈生气了。”
江辰知道,昨晚的电话挂得很干脆,今天早上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连早都没说。
“江辰。”
赵文松放下报纸朝他招手,江辰走过去坐下,赵文松压低声音说:“你妈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嗯。”
江辰应道。
“但你也体谅体谅她。”
赵文松继续说,“她偏心薇薇,是不对,可薇薇嫁得好,陈峰会来事,逢年过节红包没少给,你妈觉得有面子。你……你踏实,但赚得不多,住家里,她心里……”
他没说完,但江辰听懂了,住家里就是原罪,吃她的住她的就得低头,就得听她的。
“爸。”
江辰看着赵文松,“我和雨霏打算搬出去。”
赵文松愣住了,报纸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搬……搬哪去?”
“租房子。”
江辰说,“正在看。”
赵文松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点解脱:“雨霏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同意。”
赵文松沉默了,他捡起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最后说:“也好,搬出去也好。”
厨房的切菜声停了,陈美兰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老赵,酱油没了,你去买一瓶。”
“好。”
赵文松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江辰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
门关上了,陈美兰看着江辰:“江辰,你昨天说加班?”
“嗯。”
“项目很紧?”
“嗯。”
“紧到连买个菜的时间都没有?”
江辰没说话,她盯着他,眼睛像刀子:“还是说,你不想买?”
“妈。”
赵雨霏从房间出来站在江辰身边,“江辰昨天真的加班,我作证。”
“你作证?”
陈美兰冷笑,“你俩一个鼻孔出气。”
“妈!”
赵雨霏声音大了点,“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
陈美兰锅铲往桌上一敲,“我说错了吗?周五晚上家庭聚餐,让你买点海鲜你说加班,以前怎么不加班?以前买得那么勤快,现在说不买就不买了,你什么意思?”
空气凝固了,雨声还在响,滴滴答答,江辰看着陈美兰,看着这个他住了四年的家的女主人,看着这个把他买的海鲜一盒一盒往外送的女人。
“妈。”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累了。”
“累了?”
陈美兰挑眉,“买个海鲜就累了?你姐家对咱们家多好你不知道?你爸住院谁跑的腿?谁找的关系?谁垫的钱?现在让你买点海鲜你就不乐意了?你是觉得我拿你东西给薇薇你吃亏了?”
一句接一句像石头砸过来,赵雨霏拉他的袖子:“江辰,别说了……”
江辰握住她的手,手心都是汗:“妈,姐家对咱们好我记得,但报恩不是这么报的。我买的海鲜是我花钱买的,是我加班赶项目赚来的,您要送人可以,但至少问问我,至少留一点给我们,而不是每次都把最好的拿走,剩下的像施舍一样给我们。”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美华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施舍?你说我施舍?江辰!你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我拿你点海鲜你说我施舍?你这叫白眼狼!”
“妈!”
赵雨霏哭了,“您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
陈美兰声音尖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嫁人了翅膀硬了?帮着外人说话?”
外人,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江辰心上,结婚四年住了四年,在她眼里他还是外人。
“妈。”
江辰松开赵雨霏的手站起来,“我不是外人,我是雨霏的丈夫,是您的女婿,但我也不是您的奴隶。我买的东西我有权决定怎么分,如果您觉得我住这里就该无条件贡献,那好,我们搬出去。”
陈美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江辰会说搬出去,在她看来他没这个胆也没这个能力。
“搬?”
她笑了,带着嘲讽,“搬哪去?租房子?你们有钱吗?雨霏工资卡在我这,你那点工资付了房租吃什么?喝西北风?还是说让你爸妈掏钱?”
“我爸妈不会掏钱。”
江辰说,“我们自己挣。”
“自己挣?”
陈美兰笑得更厉害了,“就凭你?一个月九千?你知道现在房租多贵吗?你知道生孩子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养孩子要多少钱吗?搬出去?你们搬出去活不过三个月!”
这话毒得像针扎进肉里,赵雨霏哭得更凶了:“妈,您别说了……求您了……”
“我偏要说!”
陈美兰指着江辰的鼻子,“江辰我告诉你,你想搬可以,但雨霏不能跟你走,她是我女儿她得留在这,你想滚自己滚,别拖着我女儿受苦!”
“妈!”
赵雨霏尖叫,“我不留!我跟他走!”
“你敢!”
陈美兰瞪着她,“你今天敢走就别认我这个妈!”
赵雨霏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哗哗地流。
06
江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他曾以为的“家”,看着歇斯底里的岳母,看着哭成泪人的妻子,看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雨霏。”
他开口,“你想留还是想走?”
赵雨霏看着他,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走,我跟你走。”
陈美兰后退一步像被雷劈了:“好……好……你们真是好样的……联合起来气我是吧?行!你们走!走了就别回来!”
门开了,赵文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酱油,他看着屋里的三个人,看着陈美兰铁青的脸,看着赵雨霏满脸的泪,看着江辰站在那里像尊雕像。
“怎么了?”
他问。
“怎么了?”
陈美兰抢过酱油砰地放在桌上,“你女儿要跟人跑了!要搬出去!要扔下我们老两口不管了!”
赵文松看向赵雨霏:“雨霏,真的?”
赵雨霏点头:“爸,对不起……”
赵文松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陈美兰面前:“美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让他们走吧。”
陈美兰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老赵,你……”
“我说,让他们走吧。”
赵文松重复,声音不高但很坚定,“这个家太挤了,挤得孩子喘不过气,挤得女婿抬不起头,走吧,走了都清净。”
陈美兰瞪着他嘴唇哆嗦,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很响。
赵文松看向江辰和赵雨霏:“去看房子了吗?”
“看了。”
江辰说。
“多少钱?”
“两千九,五十八平,两室一厅。”
“嗯。”
赵文松点点头,“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
他说。
“爸……”
赵雨霏又想哭。
“别哭了。”
赵文松拍拍她的肩,“爸支持你们,搬出去好好过,别跟你妈一样。”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江辰和赵雨霏都听懂了——别跟你妈一样,别偏心,别算计,别把家人当外人。
“谢谢爸。”
江辰说。
赵文松摆摆手:“去吧,收拾东西,你妈那边我来说。”
江辰和赵雨霏回了房间关上门,赵雨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江辰……江辰……”
“我在。”
江辰抱着她,“别怕,我们走,走得远远的。”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箱衣服几箱书一些日用品。
陈美兰没出卧室也没吃饭,赵文松做了面条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不吃,别管她。”
晚饭他们吃得很安静,面条加点青菜卧个蛋,很简单但吃得踏实,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顿在这个家里吃得这么憋屈的饭。
晚上赵雨霏睡着了,江辰睡不着起来去阳台,赵文松也在那抽烟,他平时不抽。
“爸。”
江辰叫他。
他回头递给他一根,江辰接过来点上,两个男人站在阳台上对着夜色抽烟。
“江辰。”
“嗯?”
“别恨你妈。”
赵文松说,“她不是坏,她就是糊涂,觉得薇薇嫁得好脸上有光,觉得你住家里就该听她的,老一辈人都这样。”
江辰没说话。
“雨霏嫁给你我没意见。”
赵文松继续说,“你踏实肯干对雨霏好,这就够了,钱多钱少不重要,一家子和和气气才重要。你妈不懂这个道理,她总觉得钱多就是好,薇薇家有钱所以她偏心,但钱买不来亲情,买不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心吃顿饭。”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搬出去是对的,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别让这些破事耗光了感情。”
“嗯。”
江辰点头,“谢谢爸。”
“谢什么。”
他拍拍江辰的肩,“我是你爸,虽然没生你但养了你四年,也算半个爸。以后常回来看看,雨霏怀孕了别让她累着。”
江辰一愣:“您知道?”
“猜的。”
赵文松笑,“你妈粗心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雨霏最近胃口不好早上起来吐,我当过爹知道。”
江辰鼻子有点酸:“爸……”
“别说了。”
他掐灭烟,“去睡吧,明天我帮你们搬家。”
07
第二天周日,雨停了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陈美兰还是没出卧室,赵文松敲门里面没应:“别管她了,我们先搬。”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两个小伙子动作利索,东西不多一个车就装完了。
赵雨霏站在客厅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眼睛又红了。
“别看了。”
江辰说,“走吧。”
她点头转身,门打开他们走出去,赵文松跟出来:“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江辰看见赵文松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脸上有笑也有泪。
新家在五楼有电梯,房子确实旧但干净,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亮的。
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搬进来收了钱走了,江辰和赵雨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相视一笑。
“我们的家。”
她说。
“嗯,我们的。”
江辰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江辰做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很简单但赵雨霏吃得很香:“好吃,比妈做的好吃。”
“胡说。”
江辰笑,“妈做了一辈子饭比我强。”
“就是好吃。”
她坚持。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没电视没网络只有彼此。
“江辰。”
“嗯?”
“我有点怕,怕妈生气怕她不认我。”
江辰搂住她的肩:“不会的,她是气但不是不认你,等她气消了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江辰说,其实他也不知道,但这个时候他得这么说。
周一江辰照常上班,赵雨霏请假在家收拾,中午他收到她的消息:“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没接,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接。”
江辰说,“晚上我回去再说。”
下班后江辰去超市买了菜,鱼虾还有赵雨霏爱吃的草莓,回到家赵雨霏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帘挂上了床铺好了厨房锅碗瓢盆也摆整齐了。
“怎么样?”
她问他眼睛亮亮的。
“很好,像家。”
江辰说。
晚饭他做了清蒸鲈鱼,一整条没人来分没人来拿,他和赵雨霏一人一半,她吃鱼头他吃鱼尾。
“江辰。”
“嗯?”
“我们以后会好吗?”
“会,一定会。”
江辰说。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床很小但很暖,赵雨霏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江辰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终于松了,搬出来了,真好。
周二陈美兰又打电话来,赵雨霏接了:“悦然,你们真搬了?”
“嗯。”
“搬哪去了?说话!”
“妈,我们挺好的。”
“好什么好!”
陈美兰声音很大,“租的房子能比家里好?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九。”
“两千九?!”
陈美兰尖叫,“你们疯了?!一个月两千九一年三万多!有这钱在家住不好吗?”
“妈……”
“别叫我妈!”
陈美兰挂了电话。
赵雨霏握着手机发呆:“妈生气了,很生气。”
“让她气吧。”
江辰说,“气消了就好了。”
周三赵文松打电话来:“江辰,你们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
“好。”
“你妈……她这几天吃不下饭,你们有空回来看看。”
“好。”
挂了电话江辰看向赵雨霏:“爸说妈吃不下饭。”
赵雨霏低头:“那我们……周末回去?”
“嗯,回去看看。”
江辰说。
08
周六他们买了水果回岳母家,开门的是赵文松:“来了?进来吧。”
屋里陈美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妈。”
赵雨霏叫她,没应。
“妈,我们买了水果。”
“放那吧。”
陈美兰说,声音冷冷的。
赵雨霏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妈,您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
赵雨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江辰坐在旁边也没说话,气氛很僵。
赵文松倒了水递给他们:“喝水。”
“谢谢爸。”
喝了一口还是沉默,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很大,但屋里静得可怕。
“妈。”
江辰开口,“您别生气了,我们搬出去不是针对您,只是想有自己的空间。”
陈美兰终于转过头看他:“空间?家里不够你们空间?非要出去租房子花那个冤枉钱?”
“妈,两千九不算冤枉,我们住得舒服。”
江辰说。
“舒服?”
陈美兰笑了,“租的房子能舒服?没家具没家电没暖气,冬天冻死夏天热死,舒服在哪?”
“舒服在东西是我们自己的。”
江辰说,“买什么吃什么我们自己决定,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把好东西让给别人。”
陈美兰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您清楚。”
江辰说。
“江辰!”
她站起来,“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
“妈!”
赵雨霏也站起来,“您别吵了……”
“我吵?”
陈美兰指着她,“是你男人先挑事的!搬出去不就是为了跟我赌气?不就是觉得我拿你东西给薇薇你不乐意?我告诉你江辰!我拿你东西是看得起你!薇薇家缺你那点海鲜吗?人家开宝马住别墅稀罕你那点破鱼烂虾?我拿过去是给你长脸!是让你姐家知道你这个妹夫懂事!会来事!你倒好不领情还跟我甩脸子!现在还搬出去?行!你们搬!搬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没你这个女婿!”
“妈!”
赵雨霏哭了,“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
陈美兰眼睛也红了,“我说实话!你们不就是嫌我偏心?不就是觉得我对薇薇好?我对薇薇好是因为薇薇对我好!你呢?你嫁人四年给过我什么?除了住我的吃我的你还给过我什么?”
“妈……”
赵雨霏哭得说不出话。
江辰拉过她护在身后:“妈,雨霏是您女儿,她住这里不是白住,每个月我们交三千家用,您的衣服您的护肤品都是雨霏买的,您生病是雨霏陪您去医院,您生日是雨霏记得,这些您都忘了吗?”
陈美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至于薇薇姐。”
江辰继续说,“她是对您好,但她对您好是她的心意,不是我们欠她的,我们没必要用我们辛苦赚来的钱去还她的情,更没必要把我们的生活费变成她的海鲜宴。妈,您明白吗?”
陈美兰瞪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慌乱:“你……你……”
“我们回来是看您和爸的,不是来吵架的。”
江辰说,“如果您不欢迎我们现在就走,如果您欢迎就让我们坐下好好吃顿饭,像一家人一样。”
陈美兰沉默了,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卧室,砰地门又关上了。
赵文松叹了口气:“你们坐,我去做饭。”
那天中午他们没留下吃饭,赵文松做了饭但陈美兰没出来,赵雨霏去敲门里面没应:“爸,我们先走了,等妈气消了我们再回来。”
赵文松点点头:“路上小心。”
“嗯。”
回去的路上赵雨霏一直没说话,江辰看着窗外车流如织,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但有时候你会觉得很孤单。
“江辰。”
赵雨霏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搬出来不该跟妈吵……”
“雨霏。”
江辰握住她的手,“我们没有错,我们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这没有错。”
她靠在他肩上:“可是妈她……”
“她会想通的。”
江辰说,“给她时间,也给我们时间。”
车开进小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们上楼开门,屋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赵雨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江辰,这里真好,安静,没人吵架没人偏心,只有我们。”
江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以后都会好的。”
“嗯,都会好的。”
她点头。
09
又过了一个月,赵雨霏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那个小小的弧度。
周末陈美兰打电话来:“周日中午回来吃饭,你姐一家也来。”
语气还是硬的但比之前软了点。
“知道了。”
赵雨霏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江辰:“江辰,去吗?”
“去,总得面对。”
江辰说。
周日早上江辰和赵雨霏去市场,她拉着他的手在一家海鲜摊前停下:“买点鱼吧,妈爱吃黄鱼。”
“好。”
江辰挑了一条大黄鱼又买了些虾,赵雨霏想了想又买了些蔬菜:“姐家孩子爱吃西兰花。”
她说。
江辰看着她,她还是想着别人,即使受了那么多委屈。
到了岳母家十一点,开门的是赵文松:“来了?快进来。”
屋里陈美兰在厨房忙,赵薇薇一家已经到了,陈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赵薇薇在逗小杰玩,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哟,来了?”
“姐,姐夫。”
赵雨霏打招呼。
江辰点点头把东西提进厨房,陈美兰在切菜背对着他。
“妈。”
江辰叫她。
她没回头:“东西放那吧。”
声音不冷不热。
江辰放下东西转身出来,客厅里赵薇薇在跟赵雨霏说话:“雨霏,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
“哟,都五个多月了?怎么之前没听说?”
赵薇薇挑眉。
“之前……不稳。”
赵雨霏说。
“哦。”
赵薇薇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辰一眼,“江辰,你们现在住哪呢?”
“安平小区。”
江辰说。
“多大?”
“五十八平。”
“五十八平?”
赵薇薇笑了,“那么小?够住吗?”
“够住了。”
江辰说。
“够什么够。”
陈峰插话眼睛没离开手机,“等孩子生了再加上月嫂挤死了,你们请得起月嫂吗?”
“请不起,自己带。”
赵雨霏说。
“自己带?”
赵薇薇夸张地睁大眼睛,“那多累啊,妈当年带我们两个累出一身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妈乐意。”
陈美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凉菜,“我女儿我不带谁带?”
这话是说给赵雨霏听的也是说给江辰听的,赵雨霏低下头没说话。
“妈,您带归带。”
赵薇薇说,“但雨霏现在住那么远您怎么带?天天跑?还是让他们搬回来?”
陈美兰没接话,把凉菜放在桌上:“吃饭了。”
午饭摆上桌六菜一汤没有海鲜,江辰买的黄鱼和虾没做,赵薇薇看了一眼桌子:“妈,今天这么素啊?”
“海鲜昨天吃完了。”
陈美兰说。
“哦。”
赵薇薇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雨霏,你们现在自己做饭?”
“嗯。”
“江辰做?”
“嗯。”
“他会做什么?”
“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
赵薇薇笑,“那就是什么都不精。雨霏你怀孕了得吃好的别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江辰做得挺好的。”
赵雨霏说。
“挺好?”
陈峰终于放下手机,“雨霏你别替他说话了,一个月九千租房子两千九剩下六千一够你们吃好的?”
“我们够。”
江辰说。
“够什么够。”
陈峰摇头,“江辰不是姐夫说你,男人得有点担当,让老婆怀孕了还挤在小房子里吃不上好的这叫没本事。”
“陈峰!”
赵文松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吃饭。”
陈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不说了,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吃饭的声音,赵薇薇给小杰夹菜嘴里念叨着:“小杰多吃点长高高,以后像爸爸一样赚大钱住大房子开好车。”
陈美兰听着脸上有笑那是骄傲的笑,赵雨霏低着头扒着饭一粒一粒吃得很慢,江辰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比较?为什么非要踩一捧一?
饭吃了一半陈美兰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全桌人都停下了动作,她看着江辰眼睛直直的:“江辰,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买的海鲜给薇薇家你不高兴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赵文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赵雨霏脸色发白,赵薇薇和陈峰对视一眼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小杰还在吃被赵薇薇拍了一下也停下了。
江辰看着陈美华,看着这个终于把话挑明的岳母。
“妈。”
江辰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不高兴,我是觉得没意思。”
陈美兰一愣:“什么叫没意思?”
“就是没意思。”
江辰说,“我一个月工资九千交三千家用,剩下的要还车贷要给雨霏买营养品要应付人情往来,每个月挤出几百一千买海鲜是想让这个家吃点好的,但每次买回来最好的部分都进了别人的家。我不是买不起,我是觉得这样买没意思。”
赵薇薇插话:“江辰,你这话说的,妈不就是给我拿点吗?至于吗?”
江辰看向她:“姐,如果你想吃可以让姐夫买,或者我把市场地址给你你去买,而不是每次我买回来妈就给你装盒。”
陈峰笑了,带着嘲讽:“江辰,几个海鲜而已值当这么说吗?你要是经济紧张跟我说啊我给你发红包。”
江辰也笑了:“姐夫,我不是经济紧张,我是心里憋屈。”
他看着陈美兰:“妈,从今天开始海鲜我不会买了,您要是想给姐家送可以自己买,用我的钱,拿我的东西,送您想送的人,这个账我不认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陈美兰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她的手在抖。
“江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买点海鲜怎么了?我女儿嫁给你,你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给你姐家拿点东西,你就这么计较?”
“妈!”
赵雨霏也站起来眼泪掉下来,“江辰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
陈美兰指着她的鼻子,“他就是小心眼!就是看不得薇薇家好!就是觉得我偏心!”
“对!”
江辰也站起来,“我就是觉得您偏心!怎么了?不能说吗?雨霏是您女儿我也是您女婿!我们住这里,交生活费,买东西做家务,哪点对不起您?您凭什么把我们当外人?凭什么把我们买的东西随手送人?凭什么觉得我们的一切都是您的?”
“凭我是你妈!”
陈美兰尖叫,“凭这个家是我的!凭我养了雨霏二十多年!凭你住这里就该听我的!”
“那我不住了!”
江辰说,“我们搬出去了!您还想怎么样?还想追到我们租的房子里继续拿我们的东西?”
“江辰!”
赵文松拍桌子,“少说两句!”
江辰看向赵文松:“爸我说错了吗?这一年多我买的海鲜您自己算算有多少进了咱们自己肚子?薇薇家是缺那口吃的吗?陈峰开宝马住别墅差这点海鲜?您心里清楚!您只是不敢说!”
赵文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手在抖。
“爸……”
赵雨霏哭出声,“您别生气……”
“我凭什么不能说?”
陈美兰声音嘶哑,“薇薇家是对我们好!你爸住院是谁找的专家?是谁开车接送?是谁垫的医药费?你们呢?你们除了住这里除了交那点生活费还做了什么?”
“妈!”
赵雨霏尖叫,“我爸住院我也去了!我也陪床了!我也出钱了!”
“那点钱算什么?”
陈美兰冷笑,“你姐家出的是你的十倍!”
“十倍又怎么样?”
江辰接过话,“那是他们愿意出的,不是我们欠他们的,更不是我们拿自己的生活费去还的理由!雨霏是您女儿!她孝敬您是天经地义!但她不欠她姐的!更不欠姐夫家的!您明白吗?”
“我不明白!”
陈美兰眼泪掉下来,“我就知道薇薇家对我们好我们得记着!得还!”
“怎么还?”
江辰问,“用我们的钱还?用我们的海鲜还?还是用我们的尊严还?您告诉我怎么还?”
陈美兰说不出话,她看着江辰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茫然。
赵薇薇站起来拉着陈峰:“陈峰我们走,这饭没法吃了。”
陈峰冷笑:“行,以后我们不来吃了,免得有人说我们占便宜。”
陈美兰慌了:“薇薇!陈峰!别走……”
“妈。”
赵薇薇看着她,“您也听见了,江辰觉得我们占便宜觉得您偏心,那我们还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不是……”
陈美兰想拉她被她甩开。
“妈,您保重。”
赵薇薇说完拉着小杰往外走,陈峰跟上去,门开了又关上了很响。
陈美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眼泪哗哗地流,赵文松走过去想扶她被她推开: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同意他们搬出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蹲下来捂着脸哭,赵文松站着一动不动脸上是疲惫是无奈。
赵雨霏走过去想扶陈美兰:“妈……”
“别碰我!”
陈美兰推开她,“你不是我女儿!你不是!”
赵雨霏僵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妈……”
“别叫我妈!”
陈美兰站起来指着门,“你们走!都走!我不想看见你们!”
10
赵雨霏哭着摇头:“妈我不走……”
“走!”
陈美兰尖叫,“走啊!”
赵文松走过来拉过赵雨霏:“雨霏先回去吧,让你妈冷静冷静。”
“爸……”
“回去。”
赵文松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赵雨霏看着江辰,江辰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走吧。”
他们走出门身后是陈美兰的哭声和赵文松的叹息声。
电梯里赵雨霏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江辰……江辰……”
“我在。”
江辰抱着她,“别怕,我在。”
回到家赵雨霏还在哭,哭累了才停下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江辰,妈不要我了……”
“她要的。”
江辰说,“她只是气话。”
“不是……”
赵雨霏摇头,“她是真的不要我了,她心里只有姐只有姐家,我算什么?我就是个多余的……”
“雨霏。”
江辰捧着她的脸,“你不是多余的,你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妈,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人。妈不要你我要你,爸要你,我们的孩子要你,明白吗?”
赵雨霏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江辰,你会一直要我吗?”
“会,一辈子。”
江辰说。
那天晚上,赵雨霏睡得不安稳,梦里都在哭,江辰抱着她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事,那些话那些表情那些眼泪像电影一遍遍播。
是不是他说得太重了?是不是他太冲动了?是不是他该忍一忍?
但一想到陈美兰说的那些话,一想到赵薇薇和陈峰的表情,一想到赵雨霏哭肿的眼睛,他就觉得他没说错,忍只会让情况更糟,忍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忍只会让赵雨霏更委屈。
第二天江辰照常上班,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经理看出他不不对劲:“江辰,怎么了?”
“没事,家里有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
经理拍拍他的肩:“有事说话。”
“谢谢经理。”
中午赵文松打来电话:“江辰,你们还好吗?”
“还好。”
“雨霏呢?”
“在睡觉。”
“哦……”
赵文松沉默了几秒,“你妈……她昨晚没睡一直在哭。江辰,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对,但对你妈来说太重了,她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偏心,你突然这么一说她接受不了。”
“我知道。”
江辰说,“但我忍不了了,雨霏怀孕了情绪不能太激动,您也知道妈说的话多伤她。”
“我知道,我知道。”
赵文松叹气,“所以……你们先别过来了,等过段时间你妈气消了再说。”
“好。”
挂了电话,江辰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下班后江辰去超市买了菜,回到家赵雨霏已经起来了,眼睛还是肿的,但情绪稳定了些:
“江辰,爸打电话来了。”
“嗯,我知道。”
“他说什么?”
“让我们先别过去,妈还在生气。”
赵雨霏低下头:“她真的不要我了?”
“不是,她只是一时生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江辰说。
“真的吗?”
“真的。”
晚饭江辰做了赵雨霏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她吃了半碗饭比昨天好多了。
“江辰,我们会不会太冲动了?跟妈吵。”
“不冲动,有些话早该说了,早说了就不会有今天。”
江辰说。
“可是……”
“雨霏。”
江辰打断她,“我们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能一直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我们是夫妻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得为自己活,为我们的孩子活。”
赵雨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嗯,你说得对。”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这么坐着。
“江辰。”
“嗯?”
“我想给宝宝取名字。”
“好啊。”
“如果是男孩叫江安,平安的安。”
“好。”
“如果是女孩叫江悦,喜悦的悦。”
江辰笑了:“好,你喜欢吗?”
“喜欢。”
赵雨霏靠在他肩上,“江辰,谢谢你,谢谢你带我走,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江辰搂住她:“傻瓜,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跟我走。”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其中一盏是他们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美兰没再打电话来,家庭群里也安静得可怕,以往每天至少三条消息的陈美兰像消失了一样。
赵文松偶尔在群里发些养生链接没人回复,赵雨霏每天盯着手机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江辰,妈是不是真不理我们了?”
周五晚上,赵雨霏洗好澡坐在床边问江辰。
江辰没说话帮她擦头发,毛巾是新的淡蓝色有阳光的味道。
“也许她需要时间。”
江辰说。
“多久?”
“不知道。”
赵雨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想她了,想她做的红烧肉,想她唠叨我穿衣服,想她……”
她说不下去。
江辰放下毛巾抱住她:“等孩子出生她一定会来的。”
“真的吗?”
“真的。”
江辰说,心里也没底,但这个时候他只能这么说。
11
周六早上江辰被电话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