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怀孕的事（除了小桃，连她母亲都没有告诉）。

她把这件事藏得死死的，像是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她不再绣婴儿的肚兜，不再去渡口等船，不再听怀表的滴答声。她把那块怀表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把钥匙扔进了井里。

她想把这个孩子打掉。

不是不爱，是不敢爱。这个孩子是顾长洲的，是那个骗了她的男人的。她怎么敢留下他？怎么敢每天看着他的脸，想起那个说“不要太当真”的人？

她偷偷去找了城里的大夫。

“小姐，”大夫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把完脉后看着她，“这孩子很健康，你真的不要？”

念卿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你要想清楚，”大夫说，“打胎伤身，弄不好以后都不能生了。”

念卿的手放在小腹上，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温暖地、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像是蜷在窝里的小兽。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那个人的孩子。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说“我若迷了路，就看着天狼星找到你”。想起他说“别哭，我还没说完”。想起他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说“沈念卿，我想娶你”。

她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但她知道，她当时的开心是真的。心动是真的。想要嫁给他的念头，也是真的。

“我不打了。”她说，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我要留下他。”

大夫笑了笑：“这就对了。孩子是老天爷给的，不要辜负了。”

念卿走出医馆，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苏州的春天已经到了尾声，街上的女人们换上了薄衫，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她走在人群中，手放在小腹上，一步一步地走。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在苏州城里是活不下去的。母亲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说？她该怎么面对那些指指点点？

可她不怕。

她经历过比这更痛的事——被最爱的人欺骗，被最信任的人抛弃。跟那个比起来，世人的眼光算什么呢？

她要生下这个孩子。一个人养大他。不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让他继承那个人的任何东西。

她给肚子里的孩子取了一个名字。

归晚。

顾归晚。

不管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孩子姓顾。这是她最后能给他的东西。

可命运没有给她安静养胎的机会。

三天后，表姐陆清禾来了。

陆清禾是沈母姐姐的女儿，比念卿大三岁，在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读书。她是个新派女性，剪了短发，穿列宁装，脚上蹬着皮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念卿！”她一进门就抱住了表妹，“好久不见，你瘦了。”

念卿勉强笑了笑：“表姐怎么突然回来了？”

“学校放暑假。”陆清禾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念卿，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顾长洲的事。”

念卿的脸色变了。

“你不要提他。”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陆清禾拉住她的手，“念卿，我这次回来，是专门为了这件事。”

念卿转过头，看见表姐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长洲没有死。”

念卿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说什么？”

“他没有死。”陆清禾重复了一遍，“我在北平见过他。上个月，在王府井大街，他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我亲眼看见的。”

念卿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

“可是……顾长宁来说他坠马死了……还带来了遗物和信……”

“顾长宁骗了你。”陆清禾说，“或者说，顾长宁替顾长洲来骗了你。”

“什么意思？”

陆清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

“念卿，我在北平这一年，听到了一些事情。顾家和周家确实有婚约，但不是顾长洲的，是顾长宁的。顾长宁要娶周曼如，可周曼如喜欢的是顾长洲。顾长宁为了抢这门亲事，用了些手段。”

“什么手段？”

“他在顾父面前说长洲的坏话，说他在苏州结交不三不四的女人，败坏门风。顾父大怒，把长洲召回去，逼他娶周曼如。长洲不肯，被关了禁闭。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