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死的癌症”卷土重来，我们还能做什么？

在血液科的病房里，多发性骨髓瘤（MM）常被称为“不死的癌症”。这并非因为它真的无法战胜，而是因为它像那打不死的“小强”，总是在缓解、复发、再缓解、再复发的怪圈里循环。

每一次复发，都意味着癌细胞变得更狡猾，也意味着患者身体对药物的耐受度在下降。对于那些已经用过蛋白酶体抑制剂、免疫调节剂，甚至抗CD38单抗的“三线级以上”难治性患者来说，每一次复发，都是把他们推向悬崖边缘。

“还有药可用吗？”这是医生最怕听到，却又必须面对的提问。

最近，国际知名医学期刊《白血病》（Leukemia）发表了一项代号为CC-93269-MM-001的一期临床研究结果。这项研究不仅展示了一种名为Alnuctamab（以下简称ALNUC） 的新型药物的潜力，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揭示了未来治疗的一大趋势：更强的抓取力，更便捷的给药方式。

今天，我们就透过这项严谨的临床数据，来聊聊这场发生在微观世界里的“绝地反击”。

64岁老张的“抗癌马拉松”

让我们先来看看老张的故事（化名）。

老张今年64岁，确诊多发性骨髓瘤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马拉松跑者，只不过赛道是医院的走廊。

起初，传统的化疗方案很管用，病情很快控制住了。但好景不长，两年后指标反弹。医生给他换了二线方案，有效，但维持时间变短了。到了去年，老张面临了最严峻的考验：在经历了三次不同的治疗方案后，即使是用上了目前最先进的抗CD38抗体，癌细胞依然在60天内疯狂反扑。

老张的情况，在医学上被称为“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RRMM）”。

“血管都打瘪了，每次输液一坐就是大半天，身体吃不消，心里更慌。”老张的抱怨，道出了无数晚期病友的心声。

这时候，如果有一种药，不用长时间挂吊瓶，打一针皮下注射就能完事，而且还能精准识别那些“耐药”的癌细胞，该多好？

ALNUC的研究，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而生。

给T细胞装上“双重吸铁石”

要理解这个新药的厉害之处，我们得先复习一下免疫系统是怎么工作的。

我们的体内有一支特种部队，叫T细胞。理论上，它们应该负责清除体内的异类。但在骨髓瘤患者体内，癌细胞非常狡猾，它们会伪装自己，或者让T细胞“视而不见”。

现在的免疫疗法，核心思路就是“拉郎配”——把T细胞强行拉到癌细胞身边，逼着它们干活。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双特异性抗体”（双抗）：一只手拉着T细胞（CD3靶点），一只手拉着骨髓瘤细胞（BCMA靶点）。

但是，ALNUC做了一个结构上的重大升级。

传统的双抗是“1+1”结构，一只手拉一个。而ALNUC采用了“2+1”结构。

“1”端： 单臂抓取T细胞，轻轻唤醒它，避免过度激活导致免疫风暴。“2”端： 双臂死死抓住骨髓瘤细胞表面的BCMA抗原。

这就好比警察抓小偷，以前是一只手抓衣领，小偷劲儿大点可能就挣脱了；现在是两只手死死抱住小偷，再叫身后的特种兵（T细胞）开火。这种设计大大增加了药物与癌细胞的结合力（亲和力），即使是那些BCMA表达量不高的“狡猾”癌细胞，也难逃法网。

从静脉到皮下：一场“温和”的风暴

在这项涉及95名患者的临床试验中，研究人员做了一个大胆且关键的调整。

起初，药物是通过静脉注射（IV）给药的。效果虽然有，但副作用也随之而来。最常见的就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简单说，就是T细胞杀红了眼，释放了太多信号，导致患者发烧、低血压，甚至缺氧。这就好比为了抓小偷，把整条街都炸了，动静太大。

于是，研究团队决定转向皮下注射（SC）。

这一改，奇迹发生了：

安全性大幅提升： 皮下注射让药物缓慢释放入血，这就削峰填谷，避免了血液中药物浓度瞬间过高。数据显示，皮下注射组的CRS发生率明显降低，且大多数是轻微的1级或2级，几乎没有出现那种需要进ICU的严重风暴。炎症因子减少： 抽血化验发现，皮下注射后，IL-6等促炎因子的峰值明显比静脉注射低，而且出现得更晚。这意味着患者遭的罪更少。方便： 老张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不用再插管子输液几个小时，皮下打一针，观察一会儿就能回家。亮眼的数据：绝境中的生机

说了原理和安全性，大家最关心的肯定还是：疗效到底咋样？

参加这项试验的患者，平均都接受过4线以上的治疗，几乎试遍了市面上的好药。在这样的“绝境”下，ALNUC交出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答卷：

总体缓解率（ORR）： 在皮下注射组，总体缓解率达到了58.9%。黄金剂量组： 在被推荐为后续研究的30mg剂量组中，缓解率更是高达71.4%！也就是说，10个像老张这样的难治患者，有7个病情得到了控制。深度缓解： 不仅仅是症状消失，在微观层面，近一半（49.5%）的患者达到了MRD（微小残留病灶）阴性。这意味着，用高灵敏度的仪器在骨髓里都很难找到癌细胞的踪迹了。起效迅速： 平均只要一个月左右（4.6周），药物就开始起效。

更让人振奋的是，随着治疗时间的延长，疗效还在加深。很多患者在治疗6个月、甚至一年后，依然保持着无进展生存的状态。

必须要说的风险与挑战

作为医学科普，我们不能只报喜不报忧。ALNUC虽然表现优异，但它依然不是“神水”。

在研究中，感染是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问题。约64%的患者发生了感染。这是因为BCMA不仅存在于癌细胞表面，也存在于正常的浆细胞（负责产生抗体）表面。药物在杀灭癌细胞的同时，也误伤了友军，导致患者体内的免疫球蛋白水平下降，抵抗力变弱。

此外，中性粒细胞减少也是常见的副作用。

不过，研究团队也摸索出了一套应对方案：比如预防性使用抗生素，以及定期给患者补充免疫球蛋白。这就好比虽然城墙破了（免疫力低），但我们可以派巡逻队（抗生素）和雇佣兵（补充免疫球蛋白）来协助防御。

科学没有终点

读到这里，您可能会问：“这么好的药，老张什么时候能用上？”

这里需要向大家说明一个诚实且略带遗憾的事实，也是这篇文章最想传递的科学精神。

在论文的讨论部分，作者坦诚地提到：尽管数据亮眼，但申办方（药企）出于战略考量，已决定终止ALNUC在多发性骨髓瘤领域的后续开发。

请注意，这不是因为药物不安全，也不是因为疗效不好（事实上疗效相当能打），而是商业和战略层面的决策。

那么，这项研究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而且意义重大。

第一，它用真实的人体数据证明了“2+1”这种双臂抓取结构在人体内是行之有效的。这为后续其他同类药物的研发指明了方向——抓得紧，确实杀得狠。

第二，它确立了皮下注射优于静脉注射的地位。未来的双抗类药物，大概率都会往“皮下给药”这个方向卷，因为这对患者的生存质量太重要了。

第三，它验证了“阶梯给药”（剂量一点点加上去）能有效控制免疫风暴。

对于像老张这样的患者来说，虽然这款特定的药物可能不会上市，但这项研究就像一块坚实的铺路石。它告诉我们，人类对免疫系统的驾驭能力正在飞速提升。就在ALNUC之后，已经有Teclistamab、Elranatamab等同类双抗药物获批或在研，它们身上，都能看到这些先行探索者的影子。

医学的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一次次实验、一组组数据累积起来的阶梯。

对于骨髓瘤病友而言，请保持信心。不仅是因为新药层出不穷，更是因为科学家们正在把治疗变得更高效、更安全、更像一种“慢性病管理”。

只要路还在延伸，希望就永远在前头。

参考文献：Bar N, Martin T, Hofmeister CC, Mateos MV, Hansson M, Paris L, Namburi S, Ribas P, Santoro A, Rodriguez-Otero P, Creignou M, Chen J, Cao C, Kiesel B, Gaudy A, Thompson EG, Shen Y, Zarif S, Hsu K, Shelat SG, Burgess MR, Godwin C, Costa LJ. Alnuctamab, a bivalent B-cell maturation antigen-targeting T cell engager for patients with relapsed or 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results from a phase 1, first-in-human study. Leukemia. 2026 Jan 7. doi: 10.1038/s41375-025-02841-x.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501501.

温馨提示： 本文内容基于临床研究分享，具体的治疗方案务必由主治医生根据患者个体情况制定。

文 | 医路悬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