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乐也许本来就很简单,甚至很不讲理,甚至很没有什么来由。“得人”是乐——一瞬间仿佛看懂了别人是乐;“得己”亦乐——一瞬间仿佛看懂了自己也是乐;甚至“得活”、“知道自己还活着”就也是乐——随便做点什么,凡能感触到“活着好于死去”便已是乐了……这些年看到的很多很多好的文学,似得,若失——似有小得,若有大失。“人”这个字,这件事,“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古人有一种“寻友人不遇之乐”,今人基本上没有了。怎么个事儿呢?“寻友人”,“不遇”——还“乐”?您一定想起这首唐诗了吧: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贾岛《寻隐者不遇》)
“但,随便吧,没有就没有了吧……跋山涉水,半条命赌在里面,就为寻一个朋友也太不值了吧?更何况,好容易来了吧,还‘不遇’,还没寻到人,不更不值了吗?乐在何处?甚至不值一写吧?小文人的矫情尔尔。古人但凡有个微信就不会有这种诗了……”
以下我们就看:一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乐趣?“不值感”满满,那些诗人怎还能乐得出来呢?二者,那是贾岛贾师傅等个别文人的偶然为之呢,还是那个时代,一种比较普遍的生活现象、文化现象,甚至文学母题?庶乎达到了“自成题材”的程度,如“边塞诗”或“闺怨诗”者。以及,第三,我们随便谈谈,漫谈:人生乐趣,约有几种?真就会存在这样的“不可乐之乐”、“若失之乐”吗?“人”这个事儿,太奇怪了吧?……
寻友人不遇之乐,挺不小的一个题材我们先看第二个问题,寻友人不遇之乐,个别文人的一丝矫情呢,还是一个不小的题材分类?那结论是:挺不小的一个题材分类。
您看李白的这首《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1、题目摆明了也是“寻访那谁谁谁……然而,不遇”。2、这首虽说摆出了一个“愁”字——“愁倚两三松”,但您一路读来,是不是比贾岛的《寻隐者不遇》还要心大?哪里见到了许多愁色?所以:3、寻友人不遇之乐的逻辑大约是这样的:一则,想不想见到你呢?想——当然想。但,二则,纵见不到你的人,见到了你的风骨也已足够。何风何骨?是《寻隐者不遇》中的仙风,《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中的道骨。这不嘛?你虽不在,漫山遍野不都是你吗?你刚走过树下,你刚飞向云里,你是淙淙泉声,你是呦呦鹿鸣……岂曰“不遇”?这不是刚好遇到了吗?

以此,“寻友人不遇之乐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乐趣”,即前述第一个问题亦依稀有点眉目了。一种什么样的乐趣呢?终于看懂了好友的选择,终于走进了好友的内心——知己之间最体己的体己话,恰恰说在了无声里。是的,一个人的言语甚至这个人的行为都未必能导向他的内心,言语往往靠不住,“在场”往往靠不住。什么靠得住呢?什么才给你活脱照见这一个人呢?“不在场”,无需他亲自解说。置身他的归宿之地、自由之地,自会有一番解说凭空响起——不言而言……韦应物这一首《休假日访王侍御不遇》就更是完全道尽了这种“对话无声”的乐处:
九日驱驰一日闲,
寻君不遇又空还。
怪来诗思清人骨,
门对寒流雪满山。
“哎呀呀,难怪您的诗思清入骨髓呢?一川寒流,满山大雪,惟这么个地方造得出这一副魂灵啊……懂了……终于懂了……”
李白、贾岛、韦应物,不少了,寻友人不遇之乐大约怎么回事也知道了,还须问:此间乐,都是这种“终于看懂了好友”的滋味吗?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刘长卿这一场寻友人不遇,滋味大不同了吧?1、“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也是好容易来到朋友这里但没看到人——大门紧闭。然而:2、就在诗人循着水源寻找道士朋友的过程中(“随山到水源”),忽然感到了“禅意”的喜悦——佛道同归,“拈花一笑”相融于“欲辨忘言”的大安慰、大安然……彼贾、李、韦氏之“不遇”,不遇好友而遇到了看懂好友之乐,此刘长卿之“不遇”,不遇好友而遇到了看懂自己之乐。仿佛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不是那种惹人“漫卷诗书喜欲狂”之乐,然而又都是确实的、鲜活的,又都隔着千年惹人浅笑读之,信可乐也……
李白、贾岛、刘长卿、韦应物,还有没有了?有啊,多了。寻友人不遇之乐,真挺不小的一个分类,佳篇如许多,滋味如许多。
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
扣关无僮仆,窥室唯案几。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
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丘为《寻西山隐者不遇》)

又是同样的题材,同样的“不遇”,然而,这次又遇到了什么样的乐趣呢?诗人攀上三十里高山,扣门无人应答,窥见室内仅有素净的案几一张,心想主人这是泛舟秋水去了吧……最后,“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虽然没能宾主承欢,但我这一行的兴致已尽,何必非要见到你呢?……”您是不是也想起《世说》之中那个著名的典故了呢?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逵,“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是啊,不也是这样的访友访出了兴尽之乐,访出了名士的自鸣得意,快然自足?……
还有啊——还有皎然的《寻陆鸿渐不遇》,还有王维的《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种种种种的寻友人不遇之乐……总之寻友人不遇之乐不是一桩小文人偶然为之,忸怩作态,可写可不写的无聊琐事,而是真的有这么一种生活乃至这么一种题材,而背后呢,非常丰富非常细腻的心灵活动。
漫谈人生之乐漫谈之前,插一段闲话——我自己身上的寻友人不遇之乐。那得是多少年前了……算不清了——没有微信没有手机,甚至座机都不很普及。挽着爸妈,饭后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某个叔叔,爸爸忽然说:“我们去看看他吧,已经快走到他家了。”我们就去了。敲门,没人,又敲他邻居的门打听,见告:“还有好一会儿才回来呢。”于是乐呵呵地和他邻居说了会儿闲话,我们仨又站在他门前说了会儿闲话,就回家了……
有点像谁人笔下的哪一场“不遇”呢?有点像诗僧皎然与“茶圣”陆羽的那一场《寻陆鸿渐不遇》,上面提到了这一首,云: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陆羽的邻居报告他“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我的那个叔叔的邻居报告他“报道牌桌去,归时日已高”,哈哈,像吧?

人怎么就会拿这种小事儿乃至小破事儿当个事儿呢?还……还“寻友人不遇之乐”,还这么煞有介事地写来,越一两千年而还在写?不禁细想,想想挺奇怪。怕就是:人生之乐也许本来就很简单,甚至很不讲理,甚至很没有什么来由。“得人”是乐——一瞬间仿佛看懂了别人是乐;“得己”亦乐——一瞬间仿佛看懂了自己也是乐;甚至“得活”、“知道自己还活着”就也是乐——随便做点什么,凡能感触到“活着好于死去”便已是乐了。吃上一顿好饭,遇到一首好诗,甚至比这还小气上许多的削好一根铅笔,便已是乐了……
这些年看到的很多很多好的文学,似得,若失——似有小得,若有大失。“人”这个字,这件事,“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5月6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皎然《诗式》,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乔亿《大历诗略》,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