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到,袁术的败亡存在一个悖论:
明明军队更多,根据地更广阔,却比董卓败亡得更快。
究其原因,在于袁术只停留在草根与士族浅层合作的阶段。他没有能力进行深度整合。草根和士族都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利益勉强聚合,一旦袁术走下坡路,无利可图,便迅速树倒猢狲散。
也有人会把袁术败亡的主要原因归结为军事:
孙坚死前,袁术几乎没有遭遇过大的败绩。但191年孙坚一死,袁术便接连败于曹操、失盟于吕布、被刘表断粮道,最终困守扬州。称帝之后,更是被吕布、曹操花式吊打。
那不就说明:孙坚不死,袁术不败?
但这似乎又难以解释以下问题:
孙坚本来就是被黄祖设计所杀,这恰恰证明他并非天下无敌。准确地说,他是战术上的高手,却不是战略上的天才。
所以即便孙坚不死,也很难为袁术兜住战略失误的娄子。
何况重用草根将领难道不正是袁术的招牌创新吗?即便孙坚死了,袁术麾下也应该依旧能够汇集天下豪杰。
可为什么孙坚死后,袁术阵营就再也没有得力将领出现?为什么其手下草根将领纷纷背叛,与他划清界限、弃之而去,甚至有人联手工族,向他送上致命一击?
袁术称帝
首先有一点需要先了解:袁术对草根,是既重用又提防的。
袁术对草根将领孙坚破格重用,确实不假。
他积极为孙坚讨封,并委以重任:
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率荆、豫之卒。
于是孙坚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击破董卓于阳人。
这种胜利,反衬出袁绍那个士族联盟的碌碌无为。
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
靠着袁术的充分授权,孙坚在讨董战场上打出了巨大成功。孙坚死后,孙家人又接力帮袁术占据豫州,经营淮南,为其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然,袁术的放权也并非毫无边界。当他在淮南站稳脚跟后,便开始着手限制那些势头过强的武将。
193年,袁术杀死扬州刺史陈温,自领刺史,任命张勋和桥蕤为大将。主要大将名单中,竟然没有孙家人的位置。可见此时袁术已经在刻意打压孙家。
之后,袁术没有将孙坚旧部交给其子孙策,而是让孙策的舅父吴景出任丹杨太守,让孙策堂兄孙贲担任都尉。攻下九江后,袁术又表孙贲领豫州刺史。
后来孙策出兵,与庐江陆康苦战两年。可当孙策终于拿下庐江郡时,袁术却转手任用自己心腹刘勋为庐江太守。
也就是说,袁术有意重用孙氏旁支、孙坚的侄子孙贲,却偏不给孙坚、孙策父子持续发展的空间。而即便是对孙氏旁支,也是万般防范。这便在无形中削弱了孙家的势力。
有人或许会不理解:为什么袁术不能以德服人,对草根将领更信任一些、更宽容一些?大家通力合作岂不是更好?
对于这个问题,袁术感到有点为难。
草根将领靠什么崛起?军队。而袁术从未真正涉足军队。他无法通过掌控军队来保持对草根将领的优势。
对于草根将领而言,袁术自身既无威慑力,也缺号召力。
那他吸引和控制草根的手段,无非也就两种:一是用封赏正面激励,二是用粮草卡脖子。
封赏的手段,前面在说重用孙坚时已经提到过。
而用粮草来驱使草根将领,袁术也多次施展。
孙坚讨董时,他曾用粮草补给来拿捏对方:
阳人去鲁阳百馀里,坚夜驰见术,画地计校,术踧踖,即调发军粮。
他也曾用粮草来利用吕布:
布又恚术运粮不复至,乃具车马迎备,以为豫州刺史,遣屯小沛。布自号徐州牧。
此前,吕布被袁术用二十万斛米的许诺诱惑反水,里应外合将刘备赶出徐州。可一旦利用完,袁术便再不践行承诺,断了对吕布的供粮。
但曹操迎天子之后,形势就变了。
在曹操的打压下,袁术手中的人事任免权日益丧失,其地位日趋边缘化。草根将领自然向往更为正统的许都政权。
此外,在士族的封锁之下,袁术到后期自己都缺粮,又拿什么去分给草根将领们?
也就是说,袁术之所以能吸引到孙坚这样的人才,是因为此前他身处巅峰期,具备多项优厚条件。可到了后期,这些条件一一丧失,而其自身军事实力又偏弱,对一向慕强的草根将领们而言,他早已不再具备任何影响力。
有人可能会帮忙出主意:那袁术干脆步子再迈大点,通过制度创新提升吸引力。比如直接把草根将领纳入权力核心,把权力当股权分享出来嘛。
但问题在于,当袁术失去物质和名望优势之后,其核心势力越来越弱。一旦把权力散出去,搞不好就会被草根将领联起手来反客为主,那袁术就更危险了。
在这种局面下,袁术只能采取打压的办法,来勉强维持日渐衰弱的掌控力。
此时的袁术阵营,已经沦为一个典型的“画饼+PUA”式恶劣职场。草根将领们但凡脑子没进水,估计是没人再愿意去捧这个场了。
这便是孙坚一死,袁术手下再无强将的部分深层原因。
短暂的巅峰期
袁术阵营的草根与士族,不过是因为物质、名誉等短期利益而聚在一起,这只能算是合作的1.0版本。
而在此之后,越来越多的草根开始谋求长期利益的绑定,也就是尝试与士族达成战略层面的合作。这便是合作的2.0版本。
袁术的合作版本虽然推出得早,但已经落后了。
经过董卓时期,以及后来李傕、郭汜时期,草根将领们已经充分意识到,资源和人脉才是自身发展的最大短板。
这一点,他们的士族对手早就直言不讳:
董卓骄忍无亲,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
傕、汜小竖,樊稠庸儿,无他远略,又埶力相敌,变难必作。
他们仅凭武力夺权,却缺乏相应的资源与人脉根基。从长远战略来看,这样的底子很难与士族体系匹敌。
于是,草根尝试与士族合作,以求生存。这便是袁术、公孙瓒所采用的合作1.0版本的由来。
这些改良派士族,拿出官职、粮草、资金等资源来收买草根将领。但本质上,这还是一种临时利用。
这一点,在徐州之战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此前,吕布被袁术用二十万斛米的承诺所诱惑,两人里应外合,将刘备赶出徐州。
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迎逢道路,非直此止,当骆驿复致;若兵器战具,它所乏少,大小唯命。
可一旦利用完吕布,袁术便再不践行承诺,断了供粮。
布又恚术运粮不复至,乃具车马迎备,以为豫州刺史,遣屯小沛。布自号徐州牧。
在这种格局之下,草根不信任士族,士族也鄙视草根:
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
吕布为了短期利益,先后被董卓、王允、袁术、袁绍、陈宫等人所利用,四处得罪人,生存空间越挤越窄,直至被曹操所杀。
而袁术也因得不到吕布这类强将的长期支持,而每况愈下直到败亡。
这种合作,只能得到一时之利,最终还是会双输。
……
袁术、吕布的经历,很像今天的商业逻辑里常说的两个词:产品和矩阵。
二者相辅相成。没有好产品,矩阵难以持续;没有矩阵赋能,再好的产品也难以实现规模化。两者缺一不可。
单个产品或技术创新再厉害,离开矩阵的加持,终究行之不远。而矩阵若没有好产品的支撑,也会渐渐丧失竞争力,沦为草台班子。
当然,吕布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与士族合作,比如与陈登,或是与张邈。
只可惜,吕布没看清对手就操刀上场。这两次合作,分别踢到了刘备和曹操这两块铁板,直接导致了自己的败亡。
吕布的合作关系极不牢固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感到无奈:
难道在当时,草根与士族就真的无法实现深度绑定吗?
其实并非如此。
经过反复博弈,士族和草根终于摸索出了合作的2.0版本。
那便是谋求战略合作。
竞合双方如何达成战略合作?必然是各退一步,寻找最大公约数,共同推动一件事情,用发展的眼光来解决问题。
草根势力退了一步,承认东汉体系存在的合理性;士族也退了一步,将草根势力纳入权力体系,让出部分核心权力,承认草根势力存在的合法性,维持其生存发展所需。
这样一来,士族的旧格局得以勉强维持,草根的生存危机也解除了。
双方都与现实握手言和。
比较有代表性的,便是曹操借“奉天子”整合河南士族,刘备凭“汉室宗亲”的身份有限拉拢了徐州寒门士族。
有些人可能还存疑:如果合作真的管用,孙策平江东为什么还要打打杀杀?
那是因为孙策实在太过草根:他既无宗室名分,又在江东毫无士族根基,只是在袁术羽翼下发展,被士族视为“叛逆”。为了迅速站稳脚跟,他只能靠武力开路。
但武力并非全部。他争取到了寄寓江东的淮泗集团的支持,比如周瑜、张昭、张纮、鲁肃等。
这种支持是决定性的:
会策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
孙策凭借淮泗集团士族与草根势力的战略合作,奠定了平江东之战的胜利根基。
孙策也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战略转型。
……
那有人就不理解了:孙策联手淮泗集团能干成的事,袁术为什么干不了?
因为袁术有他自身的局限。他无法与中下层士族合作。
他的资源和影响力,仍然来自旧有的察举制体系,依赖地方士族豪强的层层支持。而靠外来寄寓势力去打压江东本土士族,岂不是吃饭砸锅,把支持他的地方豪强全得罪光了?这种革新等于自断根基,袁术是不会做的。
何况袁术对士族持打压态度,哪有共赢的基础?
他能想到的革新,就是在维持旧有察举制体系的基础上,把东汉那个“枯壳”换掉。
这,便是袁术称帝的由来。
但袁术万万没想到,有时候形式远比内容更重要。
士族已经与东汉朝廷实现了充分绑定。东汉的躯壳再腐朽,也是维系他们利益的根本平台。袁术的政权再新、再有活力,也蕴藏着将一切推倒重来的威胁。
草根将领们更是无法接受。他们刚与士族达成一致,要通过维护东汉朝廷来换取急需的认可和资源。
袁术称帝,无疑会让草根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他们怎么可能等闲视之,坐视大事被误?
更有一些草根,比如吕布之流,还想着借讨伐袁术来重新获得东汉朝廷的认可,向士族纳上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于是乎,士族和草根达成了高度一致,一张剿灭袁术的大网就此成型。
袁术的迅速败亡,由此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