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ODS钢的命根子:钉住晶界的纳米氧化物
ODS钢(氧化物弥散强化钢)是未来聚变堆和裂变堆结构材料的候选之一。它的核心优势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钢里撒满了纳米级的氧化物颗粒,像钉子一样钉住晶界和位错,让材料在高温下不软化、不粗化。
但钉子本身也会“老化”。高温下,小钉子会溶解,大钉子会长大——这叫Ostwald熟化。钉子越少、越大,钉住晶界的能力就越弱,晶粒就开始疯长,强度就往下掉。
问题是:能不能让钉子老化得慢一点?
中国辽宁科技大学与日本北海道大学的联合团队,在15Cr-ODS钢里加了一点锆(Zr),然后把它放在1150℃、1250℃、1350℃下退火100小时,看看到底谁更抗老化。结果发表在《Materials Characterization》上。
02
两种钉子:Y₂O₃ vs Y₄Zr₃O₁₂
不加Zr的15Cr-ODS钢,钉子是Y₂O₃——钇的氧化物。
加了Zr的15Cr-Zr-ODS钢,钉子的成分变了。图1的EDS面扫描给出了直接证据:不加Zr的钢里,Y富集区和O富集区重合,Fe和Cr在同样位置 depleted——这是典型的Y-O氧化物。加Zr的钢里,除了Y和O,Zr也在同样的位置富集,三者重合。
图1 原始试样中纳米氧化物的高角环形暗场像、能谱面分布以及这些氧化物的线扫描结果。
a)15Cr-ODS钢,(b)15Cr-Zr-ODS钢
电子衍射和高分辨确认,这种含Zr的氧化物是Y₄Zr₃O₁₂,一种三方结构的复合氧化物,与立方萤石结构密切相关。
两种钉子的区别,就像普通铁钉和不锈钢钉:成分不同,抗锈能力天差地别。
03
高温退火:谁粗化得更慢?
图2是退火前后的TEM明场像。原始态下,两种钢的氧化物都细小、均匀、弥散。随着退火温度升高,氧化物逐渐变大、变稀疏。
图2 退火样品(原始态、1150℃、1250℃、1350℃)中纳米氧化物的明场透射电镜照片。
分别为15Cr-ODS钢、(b)15Cr-Zr-ODS钢。
图3的尺寸分布直方图给出了定量结果。图3把平均直径和数密度随退火温度的变化画了出来:
图3 氧化物弥散强化钢(原始态、1250℃、1350℃)的颗粒分布直方图。
(a) 15Cr-ODS钢,(b) 15Cr-Zr-ODS钢。
原始态:
15Cr-ODS:平均直径6.2 nm,数密度4×10²²/m³
15Cr-Zr-ODS:平均直径4.8 nm,数密度1.1×10²³/m³
1350℃退火100小时后:
15Cr-ODS:平均直径21.7 nm(增长301%)
15Cr-Zr-ODS:平均直径15.3 nm(增长300%)
看起来增长率差不多?但注意绝对值:含Zr钢的氧化物始终更小、更密。 而且图3显示,在所有退火温度下,含Zr钢的氧化物尺寸分布更窄,最大直径也更小。
图4 氧化物的平均直径与数密度在不同退火温度下对ODS钢的变化关系
更关键的是数密度。原始态含Zr钢的氧化物数密度是不含Zr钢的约2.75倍。退火后,虽然两者都在下降,但含Zr钢始终保持更高的数密度。
这就像两个沙漏:一个装的是细沙,一个装的是粗沙。细沙的那个漏得慢,漏完后剩下的沙粒也更小。
04
为什么Y₄Zr₃O₁₂更抗粗化?
粗化的本质是Ostwald熟化:小颗粒溶解,原子扩散到大颗粒上沉积。粗化速率取决于原子在基体中的扩散速度,以及界面能的大小。
研究团队给出了两个原因。
原因一:Y-Zr-O团簇的结合能更高。
第一性原理计算表明,Y-Zr-O团簇在Fe基体中的结合能高于Y-O团簇。Y-O键的平均键长约2.29 Å,加入Zr后,由于Y和Zr的强相互作用,键长缩短到约2.17 Å。键越短、结合越紧,原子就越难从颗粒表面“跑掉”。
原因二:原子扩散慢。
Y和Zr的原子半径远大于Fe和Cr,在Fe-Cr基体中扩散本来就慢。而且,退火过程中,Y、Zr、O倾向于以“溶质-氧团簇”的形式整体扩散,而不是单个原子扩散。团簇越大,扩散越慢。
这就像搬家:一个人搬家具很快,但拖家带口一起搬,就慢多了。
05
晶粒的“缰绳”:氧化物钉住了晶界
氧化物不仅钉住位错,也钉住晶界。图5是EBSD取向成像图,图6给出了晶粒尺寸随退火温度的变化。
图5 退火样品的电子背散射衍射取向图(原始态、1150℃、1250℃、1350℃)。
分别为15Cr-ODS钢、(b)15Cr-Zr-ODS钢。
图6 15Cr-ODS和15Cr-Zr-ODS钢的晶粒尺寸随退火温度升高的变化规律。
原始态:15Cr-ODS晶粒约0.9 μm,15Cr-Zr-ODS约1.2 μm。
1350℃退火后:15Cr-ODS晶粒长到约5.5 μm,15Cr-Zr-ODS只长到约4.0 μm。
含Zr钢的晶粒长大更慢。
这可以用Zener-Smith公式解释:晶粒的极限尺寸与氧化物颗粒的尺寸成正比,与体积分数成反比。含Zr钢的氧化物更小、数密度更高,钉扎力更强,晶界迁移更困难。
这就像用绳子拴住一只狗:绳子越短(氧化物间距越小),狗跑得越近(晶粒越小);绳子越细(氧化物越大),狗一挣就断(晶界脱钉)。
06
力学性能:稳定组织带来的收益
图7是退火后的拉伸性能。
图7 退火温度升高条件下15Cr-ODS钢的拉伸性能。
(a)抗拉强度,(b)屈服强度,(c)均匀延伸率与总延伸率
在所有退火温度下,15Cr-Zr-ODS钢的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都高于15Cr-ODS钢。原始态:15Cr-Zr-ODS抗拉强度约1200 MPa,15Cr-ODS约1100 MPa。1350℃退火后,两者都下降,但含Zr钢始终高出约100~150 MPa。
延伸率的变化则相反:退火温度升高,延伸率上升(因为位错密度降低、晶粒长大)。含Zr钢的延伸率略低于不含Zr钢,这是强度-塑性的经典权衡。
图8是强度计算与实验值的对比。研究团队用Orowan机制、固溶强化、晶界强化三者叠加来预测屈服强度,计算结果与实验值吻合良好。其中Orowan强化的贡献最大——也就是说,那些纳米氧化物钉子,是强度的主要来源。
图8 ODS钢在室温下计算屈服强度与实验结果对比
07
总结
这项研究用TEM、EBSD和拉伸测试,系统对比了含Zr和不含Zr的15Cr-ODS钢在高温退火下的组织稳定性:
加Zr后,氧化物从Y₂O₃变成Y₄Zr₃O₁₂,结合能更高、扩散更慢,抗粗化能力更强;
含Zr钢的氧化物始终更小、更密,退火后晶粒长大也更慢;
更好的组织稳定性带来了更高的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
4Orowan强化是ODS钢最主要的强化机制。
一句话总结:锆的加入,相当于给ODS钢的钉子换了更硬的材料——钉子更小、更密、更不容易钝,钉住的晶界自然也更稳。
文献来源: Haijian Xu, Weijuan Li, Xiaochun Sha, et al. Effects of Zr addition on the microstructural stability of 15Cr-ODS steels under elevated-temperature annealing. Materials Characterization, 2019, 158: 109946.
https://doi.org/10.1016/j.matchar.2019.109946
来源于中材新材料,作者科普小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