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筹划的婚礼,预算高达158万7600元。
在家庭会议上,老公询问婆婆钱从哪来。
婆婆却轻描淡写地将目光投向我:
“你娘家条件不是很好吗?请他们承担了就好。”
01
婚礼策划师放下预算表时,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一百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苏玉梅的目光掠过那串数字,最终落在了儿媳沈清如身上。
“清如啊,你弟弟这桩婚事,你娘家条件好,就请他们多担待些吧。”
陆文舟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瓷盘上。
“妈,您说什么?”
沈清如抬起头,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是我父母的钱,和陆川没有关系。”
苏玉梅笑了笑,那笑容在精致的妆容下显得格外从容:“清如家里就她一个女儿,那些钱将来不都是你们的?现在先应应急怎么了?”
陆文舟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就像小时候每次都要把玩具让给弟弟那样。
“妈,我们拿不出一百六十万。”
“怎么拿不出?”苏玉梅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婚礼下个月办,清如出一百二十万,剩下的我们来凑。”
沈清如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一百二十万。”
“问你爸妈要。”苏玉梅站起身,“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门关上后,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文舟想去握沈清如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
“清如,对不起。”陆文舟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时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心慌。
陆文舟想起三年前他们结婚时的场景,婚礼简单朴素,就在学校的礼堂里举办,只请了些亲近的亲朋好友。
沈清如当时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父母那时要给他们买婚房,沈清如却拒绝了,她说想和陆文舟一起奋斗。
“我们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钱。”她当时这样说,眼里闪着光。
可现在呢?陆文舟把脸埋进手掌里,母亲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提出那种要求?而他自已,又为何总是如此懦弱,连保护妻子的能力都没有?
卧室门开了,沈清如走出来,已经换上了睡衣。
她没有看陆文舟,径直去厨房倒了杯水。
“清如。”陆文舟走过去,“我们谈谈。”
沈清如靠着料理台,慢慢喝了几口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谈什么?谈怎么跟你妈说我们拿不出一百二十万?还是谈怎么跟我父母开口要钱?”
“我不会让你去要钱的。”陆文舟说,“明天我就去找妈,这事没得商量。”
“有用吗?”沈清如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妈的态度你已经看到了,她不是在跟我们商量,是在下命令。”
“那我也……”
“陆文舟。”沈清如打断了他,“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这一百二十万,是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爸一句话都不说,你站起来又坐下的样子,还有陆川,他听见要他嫂子出一百二十万,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台面上,玻璃碰到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是外人。”她说,“永远都是。”
陆文舟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因为沈清如说的是事实,这些年母亲对清如的态度始终隔着一层,客气但不亲近,家里有什么事永远是先考虑陆川,再考虑他,清如永远排在最后。
“给我点时间。”他只能这样说,“我会处理好。”
沈清如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疲惫:“你怎么处理?跟你妈大吵一架?还是干脆跟家里断绝关系?”
她摇摇头,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下来:“陆文舟,我不是要逼你,但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我不可能跟我父母要钱,更不可能用他们的钱去给你弟弟办婚礼,这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陆文舟说,“我不会让你为难。”
沈清如没有再说话,轻轻关上了卧室门。
那一夜陆文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母亲理所当然的表情,一会儿是沈清如苍白的脸,一会儿是陆川笑嘻嘻说“谢谢妈”的样子。
清晨六点,手机响了,是苏玉梅发来的消息:“清如,昨天说的钱的事,你这周内搞定,酒店那边催付第二笔款了。”
陆文舟盯着那条消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无力。
母亲连电话都不打,直接发消息给清如,语气依然是命令式的。
他删掉了消息,起身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面包,都是沈清如爱吃的。
七点半,沈清如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职业装。
她看了眼餐桌上的早餐,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清如,吃点东西。”陆文舟说。
“不了,公司有早会。”她换鞋,开门,走出去,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陆文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慢慢凉掉的早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川打来的。
“哥,妈让我问你,嫂子那边钱什么时候能到位?我和小雅看中了一套婚纱照套餐,要预付五万定金。”
陆文舟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用力过猛,手机弹起来掉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那道裂缝细细的,歪歪扭扭,像他此刻的生活。
接下来的三天,陆文舟试着联系母亲,苏玉梅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接通了就说“在忙,晚点说”,然后挂断。
他去了父母家两次,第一次母亲不在,父亲开的门,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第二次母亲在,但家里还有几个亲戚,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说“文舟啊,你来帮弟弟看看婚礼流程”,根本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沈清如这三天都很晚回家,说是公司加班,但陆文舟知道,她是在躲他,或者说在躲这个家。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第四天晚上,陆文舟终于堵住了苏玉梅,是在小区楼下,苏玉梅刚从麻将馆出来。
“妈,我们得谈谈。”陆文舟说。
苏玉梅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谈什么?明天再说。”
“就现在。”陆文舟挡在她面前,“清如不可能出那一百二十万,我们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陆川的婚礼必须缩减预算。”
苏玉梅的脸色沉了下来:“文舟,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这和听不听话没关系,是现实问题……”
“现实就是你弟弟要结婚!”苏玉梅提高声音,“现实就是小雅家条件好,咱们不能丢人!现实就是你媳妇家里有钱,帮衬一下怎么了?”
“清如家里的钱不是我们的钱!”
“怎么不是?”苏玉梅瞪着他,“她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她爸妈的钱,以后不都是你们的?现在先用一点有什么问题?”
陆文舟感到一阵眩晕,这种逻辑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驳,在母亲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一家人”三个字合理化。
“妈。”他放软语气,“算我求您,我和清如真的不容易,每个月房贷车贷,生活费,我们……”
“那谁容易?”苏玉梅打断他,“我和你爸容易?把你和你弟拉扯大,我们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弟结婚,你们帮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这一套,陆文舟闭上眼睛,从小到大,每次他要什么东西,母亲就会说“咱们家条件不好,你要懂事”,每次陆川要什么东西,母亲就会想尽办法满足,然后对他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他让了二十年,让玩具,让房间,让机会,现在连自己的婚姻也要让吗?
“最多二十万。”陆文舟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我和清如只能拿出二十万,多的没有。”
苏玉梅盯着他看了很久,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行。”她突然说,“二十万就二十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陆文舟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轻易妥协。
“但是。”苏玉梅接着说,“这二十万,三天内打到陆川卡上,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借,不过文舟,你要记住,你今天这样对你弟弟,以后你有事,也别指望他帮你。”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嗒咔嗒,一声声敲在陆文舟心上。
陆文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沈清如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
他打字:“妈同意了,我们只出二十万。”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陆文舟慢慢走回家,开门,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像没有人住过。
晚上十一点,沈清如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累,眼下一片青黑。
陆文舟把和母亲的对话告诉了她,沈清如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十万,我出。”
“清如……”
“但我有个条件。”沈清如看着他,“这笔钱是借给陆川的,要写借条,五年内还清,如果五年内不还,我会走法律程序。”
陆文舟张了张嘴,想说“一家人何必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沈清如是对的,母亲和陆川,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一家人。
“好。”他说,“我去跟陆川说。”
第二天,陆文舟约陆川出来,在咖啡馆,他把借条的事说了。
陆川一听就跳起来:“哥,你什么意思?跟我还要写借条?”
“是清如的意思。”陆文舟说,“这钱是她的。”
“她的不就是你的?”陆川嗤笑,“哥,你别被嫂子拿捏得死死的,咱们是亲兄弟,谈钱多伤感情。”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陆文舟坚持,“你不写借条,这钱我们就不出。”
陆川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行,写就写,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这钱我什么时候能还上可不一定,我现在工资就那点,结了婚还要养家糊口。”
他从包里翻出纸笔,草草写了张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扔给陆文舟:“满意了?”
陆文舟看着那张借条,字迹潦草,还款日期写的是“五年内”,利息没提,担保人也没写,严格来说,这借条法律效力有限。
但他还是收了起来,至少,这是一个态度。
“钱我明天转给你。”他说。
陆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哥,谢了,不过说真的,你该管管嫂子,一家人老这么计较,没意思。”
他走了,留下陆文舟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
窗外阳光很好,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陆文舟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把二十万转给了陆川,用的是他和沈清如共同的积蓄,那是他们攒了三年,准备将来生孩子用的。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陆文舟感到心里空了一块。
他给沈清如发消息:“钱转了。”
沈清如回复了一个字:“嗯。”
没有多余的话,陆文舟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他们没什么钱,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沈清如会把脚塞进他怀里,说“文舟,以后我们一定要买个大房子”。
现在他们有了房子,却好像把什么弄丢了。
婚礼筹备继续推进,苏玉梅不再提钱的事,但陆文舟知道,剩下那一百四十万,母亲不可能自己变出来。
他问过父亲,父亲只是叹气,说“你妈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陆文舟不敢深想。
沈清如变得更沉默了,她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去公司加班,陆文舟知道她在躲,躲这个家,躲他,躲一切和婚礼有关的事。
婚礼前一周,陆文舟去父母家送请柬——苏玉华说要把请柬亲手送到每个亲戚手里,显得重视。
他去的时候,陆川和许小雅也在,正和母亲一起看婚礼现场的布置方案。
“哥,你来了。”陆川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电脑。
许小雅倒是笑了笑:“大哥。”
陆文舟点点头,把请柬放在桌上:“妈,这些是给大伯二叔他们的。”
苏玉华“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平板:“放那儿吧。”
陆文舟站着没动,他看见平板电脑上的设计图,奢华得刺眼,水晶吊灯,鲜花拱门,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这一切都要用钱堆出来,而其中二十万,是他和沈清如攒了三年的血汗钱。
“妈。”他开口,“剩下的钱,您从哪里……”
“这你不用管。”苏玉华打断他,“我自有办法。”
“可是……”
“文舟。”苏玉华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钱的事已经解决了,你就安心帮你弟弟筹备婚礼,别的不用操心。”
陆文舟还想说什么,但陆川插话了:“哥,你就别问了,妈借到钱了,具体从哪儿借的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那是什么?陆文舟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父母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千,亲戚里也没有特别富裕的,一百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再问,因为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离开父母家时,天已经黑了,陆文舟走在街上,手机响了,是沈清如。
“文舟。”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紧绷绷的,“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陆文舟心里一沉:“她说什么?”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说剩下的钱解决了,让我不用担心,还说……还说等婚礼办完,要请我爸妈吃饭,当面谢谢他们。”
“谢什么?”
“谢他们养了个好女儿,谢他们……愿意帮忙。”沈清如的声音越来越轻,“文舟,你妈到底从哪儿弄来的钱?”
“我不知道。”陆文舟诚实地说,“她不肯说。”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如深深的吸气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文舟,我真的有不好的预感。”
“别多想。”陆文舟安慰她,“等婚礼办完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相信,但除了这样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挂断电话后,陆文舟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不是这样,那时父亲工资低,母亲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还要接手工活贴补家用,他记得母亲在灯下缝手套的样子,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多次,但她从不说累。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陆川出生后?还是父亲退休后?或者,是从他和沈清如结婚开始?
陆文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灯下缝手套的母亲,已经回不来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玉华发来的消息:“文舟,你舅舅、姨妈他们的酒店房间安排好了吗?婚礼那天要派车去接。”
陆文舟打字回复:“安排好了。”
消息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很可笑,他在这里为弟弟的婚礼忙前忙后,自己的妻子却在家里独自承受压力和委屈,而这一切,母亲觉得理所当然。
他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很沉,像拖着重物。
到家时,沈清如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
陆文舟走过去,看见水杯旁摊开着一本相册,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沈清如穿着白纱,笑得那么灿烂,他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眼里全是光。
陆文舟轻轻合上相册,他突然很想哭,但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这一切还只是开始,母亲那句“钱的事已经解决了”,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婚礼办完,等一切尘埃落定。
陆文舟关掉灯,走进卧室,沈清如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但陆文舟知道她没睡着。
他在她身边躺下,轻轻说了句“晚安”。
沈清如没有回应。
黑暗中,陆文舟睁着眼睛,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谣,那时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而现在,母亲的声音只剩下命令和指责。
陆文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沈清如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那是他熟悉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睡意迟迟不来,陆文舟数羊,数到一千只,脑子还是清醒的,最后他放弃,坐起来,轻轻下床,走到阳台上。
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陆文舟点了根烟——他戒了很久,但最近又抽上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想,等婚礼结束就好了,等陆川结了婚,母亲的心事就了了,就不会再找他和清如的麻烦了,二十万虽然多,但他们还年轻,还能再挣,只要清如不离开他,只要这个家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真的会好吗?母亲对清如的态度,陆川的理所当然,那一百四十万来路不明的钱……这些真的会随着婚礼结束而消失吗?
陆文舟不知道,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床上,沈清如的呼吸声依然均匀。
陆文舟轻轻躺下,伸手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吵醒她,更怕她醒来后,用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眼神看他。
那一夜,陆文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沈清如回到刚结婚的时候,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房子很小,但很暖和,沈清如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回头对他笑,说“别闹,菜要糊了”。
然后梦醒了,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灰暗,沈清如还在睡,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文舟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个他爱了七年,娶回家三年的女人。
哪怕前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他别无选择。
婚礼前一天,陆文舟请假去酒店帮忙布置现场,苏玉华早就在那儿了,正指挥工人挂装饰。
看见陆文舟,她招招手:“来得正好,去帮陆川试礼服,他的领结总是打不好。”
陆川在休息室,穿着定制的西装,确实很精神,许小雅在一旁帮他整理衣领,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哥。”陆川从镜子里看见他,“快来帮我看看,这身怎么样?”
“很好。”陆文舟走过去,帮他打领结,手指碰到丝绸面料,冰凉光滑。
“嫂子呢?”陆川问,“明天她也得来早点,妈说要她帮忙招呼客人。”
“她公司有事,晚点到。”陆文舟说,其实是沈清如不愿意来,说能避开就避开,陆文舟没勉强她。
“哦。”陆川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哥,你说我明天会不会紧张?听说结婚当天新郎都紧张。”
“可能会吧。”陆文舟打好领结,退后一步看了看,“不过也没事,按流程走就行。”
陆川转过身,面对着他:“哥,谢谢你啊,那二十万,等我手头宽裕了就还你。”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等我哪天有空就请你吃饭”,陆文舟知道,这话听听就好,不能当真。
“嗯。”他应了一声,“你先忙,我出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走出休息室,陆文舟长长吐了口气,走廊里铺着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宴会厅,明天这里会站满人,鲜花,音乐,祝福,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如果忽略背后那一百六十万的话。
陆文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沈清如发消息:“明天几点到?”
过了很久,沈清如才回复:“下午三点吧,仪式不是四点开始吗?”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对话简短得像陌生人,陆文舟盯着屏幕,想再说点什么,但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好”字。
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修补的,但他相信,只要给时间,只要他足够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定会好起来的,陆文舟这样告诉自己,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阳光很好,明天应该是个晴天,适合婚礼的好天气。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婚礼之后,等待他和沈清如的,不是雨过天晴,而是更大的风暴。
而那场风暴,已经在酝酿中了。
02
婚礼办得很风光,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摆了五十桌,水晶灯亮得晃眼,玫瑰花的香气浓得发腻。
司仪在台上说着煽情的话,陆川和许小雅在聚光灯下交换戒指,拥抱,接吻,台下掌声雷动,苏玉华坐在主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文舟和沈清如坐在旁边一桌,沈清如穿着米色套装,化了淡妆,看起来得体大方,但陆文舟注意到,她整场仪式都没怎么笑,只是礼节性地鼓掌,眼神一直飘向别处。
敬酒环节,陆川和许小雅端着酒杯一桌桌走过来,到陆文舟这桌时,陆川已经喝得脸通红。
“哥,嫂子,我敬你们!”他举起酒杯,声音很大,“谢谢你们帮忙!真的,特别感谢!”
许小雅也举杯:“谢谢大哥大嫂。”
陆文舟站起来,和陆川碰杯:“新婚快乐。”
沈清如也站起来,但没碰杯,只是抿了一口酒。
陆川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冷淡,仰头把酒干了,然后搂着许小雅往下一桌走。
苏玉华跟在他们身后,经过陆文舟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今天表现不错。”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陆文舟听懂了,母亲是在夸他没在婚礼上提钱的事,没给家里丢脸。
陆文舟没说话,重新坐下,沈清如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片凉拌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宴席进行到一半,陆文舟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碰见父亲陆明远。
老爷子今天穿了身新西装,但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看起来有些滑稽。
“爸。”陆文舟叫了一声。
陆明远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躲闪:“啊,文舟啊,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陆文舟说,“里面太吵了。”
陆明远点点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陆文舟拿出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上。
父子俩站在窗边抽烟,一时无话,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爸。”陆文舟打破沉默,“妈那剩下的一百四十万,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陆明远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西装袖子上,他连忙拍掉。
“你问这个干嘛?”他声音含糊,“钱的事已经解决了,你就别管了。”
“我想知道。”陆文舟坚持,“那么多钱,妈不可能自己变出来,是不是借的?跟谁借的?”
陆明远猛吸了几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别问了,总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爸!”
“文舟。”陆明远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陆文舟从未见过的疲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听爸一句劝,好好过你的日子,别管那么多。”
他说完,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拖沓。
陆文舟站在原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父亲越是这样讳莫如深,越说明那笔钱的来路有问题。
他回到宴会厅,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席,服务员在收拾残羹冷炙,苏玉华和几个亲戚站在门口送客,满脸笑容。
陆文舟找到沈清如,她正拿着包准备离开。
“要走了?”他问。
“嗯,有点累。”沈清如说,“你还要帮忙吗?”
陆文舟看了看还在忙碌的母亲和弟弟,摇摇头:“不用了,我跟你一起走。”
他们跟苏玉华打了个招呼,苏玉华正忙着跟一个远房姨妈说话,只敷衍地挥了挥手:“行,你们先回吧,路上小心。”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陆文舟才感觉清醒了些,宴会厅里太闷了,酒气、香水味、食物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沈清如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陆文舟追上去,想牵她的手,但她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
“清如。”陆文舟叫她。
沈清如没回头:“嗯?”
“对不起。”陆文舟说,“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如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街灯下,她的脸半明半暗。
“文舟。”她说,“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这世界上就没那么多难事了。”
陆文舟哑口无言。
沈清如继续往前走,陆文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沉默到家。
那晚之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陆川和许小雅去欧洲度蜜月,朋友圈每天晒照片:埃菲尔铁塔,威尼斯水城,瑞士雪山。
苏玉华偶尔会打电话来,都是些家常话,绝口不提钱的事。
陆文舟和沈清如的关系依然冷淡,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家吃饭睡觉,交流仅限于“今天吃什么”“水电费交了”。
有时陆文舟想找话题聊,沈清如总是“嗯”“哦”地应付过去。
陆文舟知道,那二十万像一根刺,扎在沈清如心里,也扎在他们之间,他试过拔掉这根刺,但每次提起,沈清如就会说“过去了,别说了”。
真的过去了吗?陆文舟不确定。
十月中旬的一天,陆文舟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开门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沈清如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回来了。”沈清如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册子。
陆文舟走过去:“在看什么?”
“账本。”沈清如说,“你妈的账本。”
陆文舟心里一紧:“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爸送来的。”沈清如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下午他来过,说这个放咱们这儿保管。”
陆文舟拿起账本,是那种老式的流水账,蓝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
他粗略翻了翻,前面都是些日常开销:买菜,水电,人情往来,字迹工整,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文舟知道,母亲一直有记账的习惯,说这样才知道钱花哪儿去了。
翻到最近几个月,陆文舟的手顿住了。
七月二十日:收陆文舟、沈清如二十万(陆川婚礼)。
八月五日:付婚礼定金三十万。
八月二十日:付婚纱定制十五万。
九月十日:付酒店首款四十万。
九月二十五日:付婚庆公司二十万。
十月一日:付珠宝首饰四十万。
十月八日:付婚礼尾款十五万。
每一笔支出都对应着婚礼的某个项目,总数加起来,正好一百六十万。
而收入那一栏,除了他和沈清如的二十万,还有一笔,日期是八月一日,金额一百四十万,来源只写了两个字:借款。
陆文舟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发凉,一百四十万借款,母亲跟谁借的?亲戚朋友不可能有这么多钱,银行更不可能贷款给退休老人办婚礼。
“你看这里。”沈清如指着账本最后几页。
陆文舟翻过去,发现后面还有记录,日期是婚礼后,十月十日那天,有一笔新的支出:付利息八万四千元。
“月息六分。”沈清如的声音很平静,“一百四十万,一个月利息八万四,你妈借的是高利贷。”
陆文舟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沙发靠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高利贷,母亲居然去借高利贷,月息六分,年息就是百分之七十二,一百四十万,一年光利息就要一百万。
“这不可能……”陆文舟喃喃道,“我妈不可能……”
“账本在这里,白纸黑字。”沈清如合上账本,“你爸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但他没开口,只把账本留下就走了,我猜,他是想让我们自己看明白。”
陆文舟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想起婚礼前父亲在走廊里说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他知道母亲借了高利贷,知道这笔债还不上,知道这个家要完了。
“为什么……”陆文舟抬起头,眼睛通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一个婚礼?”
“为了面子。”沈清如说,“也为了你弟弟,在你妈心里,陆川的事比天大,比这个家的死活都重要。”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扎在陆文舟心上。
“现在怎么办?”陆文舟问,他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沈清如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客厅的灯光苍白得刺眼。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笔债,最后会落到我们头上。”
陆文舟猛地站起来:“凭什么?那是妈借的,凭什么要我们还?”
“就凭你是她儿子。”沈清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文舟,你以为你妈为什么敢借这么多钱?因为她觉得有你这个儿子兜底,她觉得你不可能看着她被高利贷逼死,觉得你最后一定会想办法还钱。”
“我不会!”陆文舟吼道,“我不会替她还这笔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承担!”
“那你妈呢?”沈清如问,“如果放贷的人找上门,把你妈堵在家里,或者去你爸单位闹,你怎么办?如果他们还不上钱,房子被抵押,你爸妈流落街头,你怎么办?”
陆文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怎么办?那是他父母,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上绝路。
“晚了。”沈清如站起来,拿起账本,“从你妈借这笔钱开始,我们就已经掉进坑里了,现在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是被活埋,还是挣扎一下再被埋。”
她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陆文舟一眼:“这几天小心点,高利贷的人,应该快找上门了。”
卧室门关上了,陆文舟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想起婚礼那天的奢华,想起母亲脸上的笑容,想起陆川和许小雅在聚光灯下幸福的样子,原来这一切,都是用高利贷堆出来的海市蜃楼。
而现在,楼塌了,所有人都要被埋在废墟下面。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玉华打来的。
陆文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通。
“喂,妈。”
“文舟啊。”苏玉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睡了吗?”
“还没。”
“那正好,妈有事跟你说。”苏玉华顿了顿,“明天你和清如回来吃饭吧,妈炖了鸡汤。”
陆文舟握紧手机:“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爸把账本给你们了?”苏玉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玉华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既然你们看到了,那我也不瞒了,没错,我是借了点钱,但那是为了你弟弟的终身大事,值得。”
“那是高利贷!”陆文舟忍不住提高声音,“月息六分,妈,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你还得起吗?”
“怎么还不起?”苏玉华理直气壮,“我还有退休金,你爸也有,慢慢还就是了。”
“一个月八万四的利息,你们的退休金加起来才八千!怎么还?”
“这不还有你和清如吗?”苏玉华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两三万吧?帮衬一下,很快就能还清。”
陆文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沈清如说得对,母亲早就把他们算进去了,从借这笔钱开始,她就没打算自己还。
“妈。”陆文舟深吸一口气,“这钱是你借的,该你自己还,我和清如没有义务……”
“文舟!”苏玉华打断他,声音尖锐,“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我有困难,你帮帮我怎么了?白眼狼!”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陆文舟也火了,“这是一百四十万高利贷!会要人命的!”
“那你想看我被要了命?”苏玉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文舟,妈知道你心里怨我偏心陆川,但妈也没办法啊,陆川没你有出息,工作不稳定,娶的媳妇家里条件又好,我不把婚礼办风光点,他在许家能抬得起头吗?”
又是这套说辞,陆文舟闭上眼睛,感到深深的疲惫。
“妈,我和清如没有钱。”他说,“我们刚给了二十万,现在手里一分存款都没有。”
“没有就问清如家里要啊!”苏玉华脱口而出,“她爸妈不是有钱吗?先借点应急,等以后……”
“妈!”陆文舟厉声打断她,“清如家有钱是清如家的事!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他们帮我们还债!”
“怎么没有?她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她爸妈的钱,将来不都是你们的?现在先用点怎么了?”
一模一样的话,和婚礼前要钱时说的话一模一样,陆文舟突然想笑,笑自己的天真。
他居然以为婚礼结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以为母亲会改变。
不会的,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他们活在自己的逻辑里,认为全世界都欠他们的,认为别人的付出理所当然。
“妈。”陆文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钱,我和清如不会还,你自己借的,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挂了电话,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电话立刻又响起来,还是苏玉华,陆文舟直接按掉,再响,再按掉,如此反复五次后,电话终于不响了。
但短信来了。
“文舟,你真要这么绝情?”
“我是你妈!”
“你要是不管,我就去你单位闹,去清如单位闹!”
“我说到做到!”
一条接一条,手机震个不停,陆文舟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苦,冰得他牙齿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次他发烧,母亲背着他去医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母亲把雨衣全裹在他身上,自己淋得透湿,在医院走廊里,母亲抱着他,一遍遍说“儿子不怕,妈妈在”。
那时的母亲,是真的爱他的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父亲下岗,家里经济拮据开始?是从陆川出生,母亲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小儿子身上开始?还是从他考上大学,离开家开始?
陆文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雨夜里背他去医院的母亲,已经回不来了。
啤酒喝完,他又开了一罐,一罐接一罐,直到冰箱里空空如也。
客厅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陆文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有十几条未读短信,还有五个未接来电,除了母亲的,还有父亲的,陆川的。
陆川发的是:“哥,妈说你不管她了?你怎么能这样?”
陆文舟没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这个城市很大,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悲伤,有的像他一样,被困在亲情和现实的夹缝里,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如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少喝点酒。”她说。
陆文舟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很暖。
“清如。”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我真的不管他们,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沈清如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飘散。
“文舟。”她最终说,“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你能眼睁睁看着你爸妈被高利贷逼死吗?如果不能,那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如果能,那就趁早划清界限。”
“我不知道。”陆文舟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恨母亲的自私,恨她的偏心,恨她把整个家拖进深渊,但当想到母亲可能会被讨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时,他的心还是会痛。
那是他妈妈,无论她做了什么,她都是生他养他的人。
“先睡觉吧。”沈清如说,“明天再想。”
她转身回屋,陆文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清如,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清如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会选择保护自己。”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倒了,没有人会保护我。”
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陆文舟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手里的水从温热变成冰凉,他还是没动。
他知道沈清如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最孤独的那一个,母亲不疼,父亲不爱,小叔子不敬,她只有他,而他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天亮时,陆文舟做了决定,他要去找母亲,把话说清楚,这笔债,他可以帮忙还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
母亲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必须认识到错误。
更重要的是,他要和母亲划清界限,从今往后,他和沈清如的小家是第一位,母亲和弟弟的事,能帮就帮,不能帮绝不勉强。
这很难,他知道母亲会哭,会闹,会骂他不孝,但这是唯一的路。
陆文舟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前,他看了眼卧室,门关着,沈清如还没醒。
他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妈那儿一趟,很快回来。”
纸条压在水杯下,陆文舟轻轻关上门,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去父母家的路上,陆文舟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要冷静,要坚定,不能心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到了父母家楼下,陆文舟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很新,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没多想,径直上楼,走到三楼时,听见上面传来争吵声。
是母亲的声音,很尖利:“我说了会还!你们再给我点时间!”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周阿姨,不是我们不给你时间,这都过去多久了?本金一分没还,利息也拖了半个月了,我们也是做生意的,要吃饭的。”
“我儿子会帮我还的!他马上就来!”
陆文舟的心沉了下去,他加快脚步,走到四楼家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客厅站着两个男人,都是平头,穿着黑色夹克。
母亲站在他们对面的,脸色苍白。
“妈。”陆文舟推门进去。
苏玉华看见他,眼睛一亮:“文舟!你来了!快,快跟这两位大哥说说,咱们家一定会还钱的!”
两个男人转过身,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盯着陆文舟上下打量。
“你是她儿子?”高瘦的那个开口。
陆文舟点点头:“是,你们是……”
“收债的。”矮胖的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你妈欠我们老板钱,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万,今天是最后期限,再不还,我们只好采取点措施了。”
陆文舟看向母亲:“妈,怎么回事?不是才借了一个多月吗?”
苏玉华眼神躲闪:“我……我又续借了一个月,利息先欠着,说好今天一起还……”
“续借?”陆文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你知不知道高利贷利滚利?你这样借下去,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我让你帮我还啊!”苏玉华抓住他的胳膊,“文舟,妈求你了,你先帮我把这笔还上,以后我一定不借了!”
“我没钱。”陆文舟甩开她的手,“我说过了,我没钱。”
“你没钱,清如有啊!她爸妈……”
“妈!”陆文舟厉声喝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清如家的主意?那是她爸妈的钱,跟我们没关系!”
苏玉华愣住了,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矮胖的那个笑了:“哟,家庭矛盾啊,不过我们不管这个,我们只管收钱,今天要么还钱,要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刃:“我们就按规矩办事。”
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苏玉华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更白了。
“你们想干什么?”陆文舟挡在母亲面前,“这是法治社会,你们敢乱来?”
“法治社会也得还钱啊。”高瘦的那个慢悠悠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要是不还,我们只好天天来拜访了,去你单位拜访,去你媳妇单位拜访,去你弟弟家拜访,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陆文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出做得到,高利贷催债的手段,他在新闻上看过太多。
“给我们点时间。”他说,“一个星期,我们想办法凑钱。”
“一个星期?”矮胖的嗤笑,“兄弟,你当我们是慈善机构?今天必须见到钱,至少先还利息,八万四,一分不能少。”
八万四,陆文舟手里现在连八千四都没有。
“我今天真的拿不出这么多。”他试图讲道理,“你们逼死我们也没用,不如宽限几天,我们一定还。”
两个男人交换了个眼神,高瘦的那个开口:“行,看你也是个讲道理的,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们来拿钱,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万,少一分,后果自负。”
他收起刀,拍拍陆文舟的肩:“小伙子,劝劝你妈,借钱的时候痛快,还钱的时候也得痛快,对吧?”
两人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陆文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苏玉华瘫坐在沙发上,开始哭:“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妈。”陆文舟走过去,声音疲惫,“别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苏玉华抓住他的手,“文舟,你得救救妈!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妈被他们逼死啊!”
陆文舟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曾经那么温柔,现在却写满了自私和算计。
“妈。”他慢慢抽回手,“这笔钱,我可以帮你还一部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玉华急切地问。
“第一,把你们这套房子卖了。”陆文舟说,“卖房的钱,先还高利贷,剩下的,我帮你凑。”
苏玉华猛地站起来:“卖房?不行!这是我和你爸养老的房子!卖了我们去哪儿住?”
“可以租房住。”陆文舟很平静,“或者,去陆川那儿住,他结婚的房子不是挺大的吗?”
“陆川那儿……”苏玉华眼神闪烁,“小雅不会同意的,而且陆川刚结婚,我们过去住不合适。”
“那你们就租房。”陆文舟不为所动,“妈,这是你们自己欠的债,必须自己承担,卖房是唯一能快速还钱的办法。”
“那不行!”苏玉华坚决摇头,“房子不能卖!这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那高利贷怎么还?”陆文舟忍不住提高声音,“一个月八万四的利息,你们拿什么还?拿退休金?还是指望我和清如每个月帮你们填这个无底洞?”
苏玉华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
陆文舟看着她哭,心里一片麻木,他知道母亲在演戏,在用眼泪逼他就范,以前这招总是管用,但今天,不管用了。
“妈。”他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卖房还债,剩下的我帮你,第二,你自己想办法,我和清如从此不管你们的事。”
苏玉华抬起头,眼睛红肿:“文舟,你真要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现实逼人。”陆文舟转身往门口走,“你考虑考虑吧,三天后,那些人再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做了决定。”
他拉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喊:“文舟!你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陆文舟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下楼,脚步沉重,但坚定。
走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下来,矮胖的男人对他笑了笑:“小伙子,三天后见。”
陆文舟没理他,径直往前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手机响了,是沈清如打来的。
“文舟,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在爸妈家楼下,怎么了?”
“你爸来咱们家了。”沈清如说,“带着行李,他说……他说要搬过来跟咱们住。”
陆文舟停下脚步。
电话那头,传来陆明远小心翼翼的声音:“文舟啊,爸……爸没地方去了,你妈把我赶出来了。”
陆文舟握着手机,站在父母家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旁,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