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从斯坦福辍学,30岁身价45亿美元。她永远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眨眼频率极低,声音低沉得像个男人。
美国前国务卿是她的董事,传媒大亨默多克给了她1.25亿美金,连副总统拜登都盛赞她是「上帝的礼物」。
她手中的黑色小盒子,号称只需「一滴血」,就能以此检测出癌症和艾滋病。
在硅谷,她是「女版乔布斯」,医疗革命的弥赛亚。直到名为「爱迪生」的机器被砸开,人们才发现:不仅机器里是空的,就连整个硅谷的智商,都被她清零了。

2015年7月23日,加州,纽瓦克。Theranos总部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总部外所有马路全面封禁。园区的每一个高点,都有特勤局的黑衣特工。FBI拖着排爆犬正在四处嗅探。

她正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不仅仅是表情,还有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带,对着空气试了试音。
「欢迎,副总统先生。」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与其31岁年龄极不相符的雄性磁性。在硅谷的丛林法则里,是权威的象征。
「准备好了吗?」她问身边的运营主管桑尼。桑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里面那排闪着幽蓝光芒的机器:「已经准备好了,看上去非常完美……。」

「副总统先生,请看。」伊丽莎白拿起一根极细的采血针,轻轻刺破了自己的指尖。仅仅一滴鲜红的血液,像露珠一样被吸入了一个微型胶囊。接着,小拇指大的胶囊放入机器。
「仅仅一滴血,就足够了。」「爱迪生并不需要几大管血,也不需要多台机器配合,节省没必要的等待。」「四个小时后,我们就能得到从胆固醇到癌症的200多项检测指标。」「而且,价格只有传统检测的十分之一。」
机器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蓝色的指示灯开始流转。拜登看着那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动。太多人因为不能及时发现病灶而耽误治疗。
「这太不可思议了。」「是医疗人权的胜利。」「你是上帝赐给美国的礼物。」

1991年,伊丽莎白7岁。
她父亲克里斯蒂安·霍姆斯(Christian Holmes)曾是美国国务院的官员,家族显赫,但在他这一代,荣光正在褪色。
「你在画什么,利兹?」「这是详细设计图。」「设计图?」父亲笑了,「看起来像是个复杂的闹钟。」「不。」
伊丽莎白指着桌上那张画满了齿轮、杠杆和奇怪按钮的图纸。
「这是时间机器。」「我已经算过了,只要这里的齿轮转速达到临界值,我就能控制时间。」
父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女儿。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有病。
因为此刻,伊丽莎白的眼神里没有童真,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绝对自信」。

2001年,「安然公司(Enron)爆发出惊天丑闻」。能源巨头因为财务造假轰然倒塌。
克里斯蒂安已经在休斯顿的家里瘫坐了几天。作为安然的副总裁,虽然没有被起诉,但公司的期权,养老金都没了。最重要的是,他在华尔街的名声也臭了。
「我们要搬家了。」「那艘游艇……也保不住了。」
17岁的伊丽莎白站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沙发里。lose失败者。软弱、无助、被人怜悯。
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伊丽莎白走了下来,站在父亲面前。
「爸爸。」「我不去公立学校。」「利兹,我们虽然没钱了,但我会……」「我有钱。」
伊丽莎白打断了他,声音比冰块还硬。「我会赚回来的。」「不是那种几百万的小钱。」「我要赚几十亿。」
父亲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女儿。
「几十亿?」「你知道亿是什么单位吗?」「你在说什么胡话?」

18岁的伊丽莎白,穿着简单的T恤,笔直坐在黄色兰博基尼上,与周围的奢靡格格不入。
「利兹,看这车!」「V12引擎!在中国没几个人开得起!」
伊丽莎白转过头,审视着这个比她大19岁的男人。他粗鲁、炫耀、没什么文化,穿衣服品味极差。在以前,霍姆斯家族的人绝不会多看这种暴发户一眼。
但现在不同了。伊丽莎白需要的无限额黑卡。
桑尼有钱,但没有脑子。他需要一个能够带他跨越阶级、进入上流社会的「女神」。
「桑尼。」「车不错。」「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做点更大的事吗?」「比开跑车更有意义的事?」
桑尼愣住了。他看着伊丽莎白,斯坦福的高材生,感觉自己那颗躁动的心突然被击中了。
「她懂我。」「不是图我的钱,是看中了我的才华。」
桑尼反握住伊丽莎白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说得对!」「利兹,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伊丽莎白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第一笔天使投资,搞定了。
03 杀死那个少女有了桑尼的钱,伊丽莎白有了启动资金。但她清楚,在硅谷,都是老男人的游戏。年轻和美貌不是加分项,全是劣势。他们只会想得到女孩的身体,但绝不会把几十亿美金交出来。她想杀掉「女孩」。
2003年开始,伊丽莎白每天都在帕洛阿托的公寓浴室对着镜子练习。她强行压低舌根,用喉咙最深处的肌肉发声。
「我是……Theranos的CEO。」
一遍又一遍,直到声带充血、肿胀。直到声音变得浑浊、低沉,听起来像个抽了三十年烟的中年男人。
除了声音,还有眼睛。她盯着镜子里的瞳孔,强迫自己不许眨眼。眨眼代表软弱,代表犹豫。只有死死盯着对方,才能让对方感到恐惧,感到被支配。
最后,她把粉色的裙子、碎花的衬衫全部扯下来,塞进黑色的垃圾袋。她换上了黑色的高领毛衣。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19岁的少女。一个身穿黑衣、声音低沉、眼神如鹰的「怪物」。宛如乔布斯的幽灵。
一切准备妥当后,伊丽莎白来到斯坦福大学的化工系大楼。
钱宁·罗伯逊是斯坦福的明星教授,也是业界泰斗。他的时间按分钟计算,门外永远排着求见的学生。但伊丽莎白没有排队。她直接推开了门。
罗伯逊皱着眉抬起头,刚想呵斥,却被眼前的一幕愣住了。一身黑衣的女孩站在门口,没有丝毫大一新生的怯懦,身上的气场冷得吓人。
「教授,我要退学。」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伊丽莎白,你才入学几个月。」「你有天赋,现在退学就是毁了自己。」
「不,留在这里才是毁了我。」
伊丽莎白走到桌前,把一张画满草图的专利申请书拍在桌上。动作粗鲁,但充满自信。
「我要做这个。」
罗伯逊扫了一眼。是关于「微流控贴片」的设想。在理论上,这东西能自动诊断、自动给药。作为专家,罗伯逊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孩子,这在工程上是不可能的。」「微流控技术还没到这一步,你这是科幻小说。」「那是你们认为不可能。」
伊丽莎白没有退缩,她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猛地睁大,死死锁住罗伯逊的视线。一次都没有眨动。
这种反生理的凝视,让见惯了大场面的罗伯逊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罗伯逊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理智告诉他,技术逻辑不通。但他的感性被击穿了。他是个自负的人,一直渴望能教出一个像爱因斯坦或乔布斯那样的天才。眼前这个女孩的偏执、疯狂、以及那种无视现实引力的傲慢……太像了。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干。」「但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董事。」「因为你是唯一能看懂未来的人。」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罗伯逊的虚荣心,他怕错过下一个苹果公司。良久,罗伯逊叹了口气,把那张草图推了回去。「好吧,伊丽莎白。」「我加入。」
04 猎杀权力的游戏有了罗伯逊的背书,伊丽莎白算是初步敲开了硅谷的大门。只是,她要的不仅仅是这样。十万八万的天使轮,没有任何意义。她要几亿美金的B轮,C轮……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个真正的大人物撑场面。
在2011年,伊丽莎白与加州斯坦福胡佛研究所搭上线。

91岁的乔治·舒尔茨(George Shultz)。曾在四任美国总统手下任职、担任过国务卿的传奇人物,美国政坛的活化石。他的通讯录里,躺着基辛格、默多克、甚至白宫主人的电话。

「舒尔茨先生,您的夫人还好吗?」「每个人都会生老病死。」「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来不及告别。」「如果我们可以更早一点发现癌症,如果我们可以每天在家监控身体,也许……我们就能多陪爱的人几年。」
伊丽莎白拿出了还没研发成功的黑色小盒子,轻轻放在舒尔茨的手心里。
「这里面装的不是芯片,是时间。」
91岁的舒尔茨,那一刻防线崩塌了。他看到了自己早逝的战友,年轻时的理想,甚至看到了孙女般的纯真。
「你需要什么,孩子?」舒尔茨问。
伊丽莎白握住老人干枯的手。「我需要您。」「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我需要您的智慧来保护这项技术。」
当天晚上,乔治·舒尔茨加入了Theranos董事会。


「你们懂啥子!」「她是在拯救人类!」
前国务卿发话,谁还敢乱说。伊丽莎白彻底安全了。
直到有一天。舒尔茨的亲孙子泰勒·舒尔茨(Tyler Shultz),从斯坦福毕业后加入了Theranos。
「爷爷,她在撒谎。」「那个机器有问题。」「数据测试和实际的情况根本不是一回事……」
空气凝固了。伊丽莎白没有辩解。她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舒尔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舒尔茨站了起来。
「泰勒。」「你太让我失望了。」「伊丽莎白是我们要保护的人。」「你在污蔑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可是爷爷,我亲眼看见……」
「够了!」舒尔茨指着大门。「如果你再敢说这种话,就不再是舒尔茨家族的人。」「现在,给我滚出去!」
05 只有我们在说谎
为了掩盖技术缺陷,伊丽莎白和桑尼制定了一套极其荒谬的「人工操作流程」。
当病人走进药店抽完血后,那滴血并没有被放进「爱迪生」里。而是通过快递,偷偷运回Theranos的实验室。为了达到200多项的检测,工程师们不得不把珍贵的「一滴血」稀释几十倍,然后塞进西门子生产的各种笨重商用检测仪里。
因为稀释过度,数据严重失真。有人没病被测出了梅毒,有人癌症晚期却显示一切正常。实验室里每天都在生产成吨的垃圾数据,然后打印成漂亮的报告单,寄给毫不知情的病人。
「这会死人的。」
Theranos的首席科学家伊恩·吉本斯(Ian Gibbons)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数据,满脸愁容。他是剑桥大学的生物化学博士,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真正懂技术的人。当初因为相信伊丽莎白的愿景,决然加入Theranos。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太冲动了。
公司里实行着「军事化管理」。桑尼像个暴君,监视着所有人。电脑,手机都被监控。办公场所录音。不同部门之间禁止交流,如果工程师和化学家在食堂说话,就会被保安带走问话。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被记录。
伊恩试图找伊丽莎白谈谈。「利兹,我们不能这样。」「技术还有缺陷,根本不具备大范围应用……」「伊恩,你太消极了。」「如果你不能跟上公司的步伐,那就滚蛋。」
几天后,伊恩被架空了。他被禁止进入核心实验室,没有任何工作,只能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呆。
2013年5月,危机意外爆发。伊恩接到了法院的传票。他必须出庭作证,说明Theranos的技术的专利问题。
一个死局。如果说实话,他会毁了公司,毁了伊丽莎白。但是,说谎是作伪证。不止违背了他作为科学家的良知,还是一项重罪。
「一滴血」的谎言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他给妻子打电话。
「所有的一切,全是假的……」
传唤日的前夜。伊恩吞下了大量的泰诺,选择了逃避。痛苦中挣扎了一周,最终死在医院里。
伊恩的妻子悲痛欲绝。她打电话给伊丽莎白。
「我很遗憾。」「伊恩带回家的公司电脑和文件,请立刻交还给保安。」「那是公司财产。」
06 皇帝的新衣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被赶出家门的泰勒·舒尔茨,找到了《华尔街日报》的王牌调查记者约翰·卡雷鲁(John Carreyrou)。
2015年10月,一枚核弹引爆了硅谷。卡雷鲁发表了长篇报道:《一家明星创业公司的挣扎》。文章用几百份内部文件和员工证词,撕开了Theranos华丽的画皮。
「爱迪生机器是一堆废铁。」「所有检测都是用西门子仪器偷偷做的。」「建立在谎言之上的90亿美元估值……」
伊丽莎白的「现实扭曲力场」瞬间失效了。沃尔格林连夜撤走了所有机器,投资者发起了集体诉讼,FBI查封了实验室。
2018年,Theranos宣布解散。曾经的「女版乔布斯」,变成了面临20年监禁的诈骗犯。
2021年,加州圣何塞联邦法院。审判开始了。
令人惊讶的是,出现在被告席上的伊丽莎白,变了。从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声音低沉、眼神凌厉的女强人变成一个穿着柔弱碎花裙、披着长发、眼神无助的「受害者」。

她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曾经为她出钱出力的前男友。

Theranos留下了一个昂贵的教训。「Fake it till you make it」(演久了就成真了),也许适用于做APP,但绝不适用于人命。
因为在显微镜下,每一滴血,都不会撒谎。
【后记:90亿美元的「智商税」拆解】伊丽莎白·霍姆斯虽然进去了,但她留下的Theranos商业案例,却是适合反复研读的「黑圣经」。
如果把Theranos看作一个单纯的商业项目,会发现它的顶层设计堪称完美,虽然底层逻辑有着致命的基因缺陷。
1. 完美的商业愿景(The Pitch)伊丽莎白卖的不是医疗设备,她卖的是「医疗界的iPhone」。这也是为什么基辛格、默多克这些老江湖会中招的核心。
Theranos痛点十分精准。抽血太疼、检测太贵、结果太慢。全人类的痛点。伊丽莎白提出了最性感的解决方案。小型化 + 消费级。把庞大的医院检验科,浓缩成一个家用打印机大小的盒子。医疗检测本就是一个万亿级市场。谁掌握了入口,谁就掌握了全人类的健康数据。
Theranos属于「降维打击」的故事,符合硅谷对「颠覆式创新」的所有想象。在PPT层面,Theranos是无懈可击的。
2. 核心操盘手段:三大杠杆伊丽莎白能把泡沫吹到90亿,靠的是对硅谷潜规则的极致利用。
• 杠杆一:FOMO(错失恐惧症)这是风投圈最大的软肋。伊丽莎白把自己包装成乔布斯,暗示投资人:「如果你不投我,你就错过了下一个苹果。」在巨大的贪婪面前,尽职调查(Due Diligence)变成了走过场。
• 杠杆二:信用借贷(Reputation Laundering)她搞定乔治·舒尔茨,不是为了让他管理公司,而是为了借用他的「信用」。当一个前国务卿都在站台背书,普通投资人会想:「他肯定查过了,我还需要查吗?」她用老男人的名誉,置换了资本的信任。
• 杠杆三:黑箱策略她利用「商业机密」为借口,拒绝同行评审,拒绝公开数据。在硅谷,「神秘」往往被误读为「高深莫测」。
3. 致命的逻辑硬伤(The Bug)但是Theranos最终还是崩了。因为伊丽莎白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她试图用「软件逻辑」去解决「物理问题」。
• 「快速迭代」的失灵:在互联网行业,APP有Bug可以先上线,后面再打补丁(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但在医疗行业,Bug = 人命。物理和生物化学有其不可突破的极限(比如指尖血的组织液污染问题),这不是靠熬夜加班和意志力就能解决的。
• To VC vs To C的断裂:她前半段做得很好(To VC,骗投资人),但当她试图把机器铺进沃尔格林超市(To C,面对消费者)时,闭环破裂了。谎言可以骗过大脑,但骗不过显微镜。
伊丽莎白·霍姆斯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她是硅谷「造神运动」的产物,是投资人、媒体和大众合谋制造的怪胎。
大家太渴望下一个乔布斯了,太渴望一个女性科技领袖了。所以,当她穿着高领毛衣出现时,世界选择了「集体装睡」。
Theranos倒下了,但这种模式并没有消失。只要「讲故事」的收益依然大于「做产品」的收益,只要FOMO依然统治着投资人的大脑。那么,下一个拿着PPT、宣称要改变世界的「伊丽莎白」,此刻或许正在去往沙山路(比如AI+健康+餐饮)的路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