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宿下的哈只之子
公元1371年,明洪武四年,云南昆阳州(今昆明晋宁)。月华如水银般泻在宝山乡的土路上,将路旁的石碑照得泛白。
六岁的马和(小字三宝)踮着脚,手指费力地描摹着碑上两个最大的汉字——“哈只”(哈只在中文里是对穆斯林中朝觐过麦加者的称呼,这一称谓源自伊斯兰教的传统,朝觐麦加是穆斯林的五大基本功课之一。在历史上,哈只不仅代表了个人宗教信仰的实践,也象征着他们在穆斯林社群中的地位和威望)。

郑和原先的汉名是马和
这石碑是为他祖父所立,而在堂屋正中的木主牌位上,也刻着同样的称号——父亲马哈只(马和的祖先为元初来自中亚的色目贵族,是布哈拉国王穆罕默德的后裔,马姓是汉化的阿拉伯语“Mahmud”)也拥有它。
“爷爷和爹爹,真的都走到天的尽头,见过黑石上的天房吗?”这个问题,像滇池里的水草,缠绕了他整个童年。
父亲的回答总伴着炭火盆里毕剥的响声,和浓烈的香料气息。“不是天的尽头,和儿,是世界的中心。”
马哈只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移动,划过沙漠、绿洲与无尽的海,“从这里,穿过元大都,西出嘉峪关,有黄沙万里,热风如火;再向西,碧波接天,船只如叶……前后历时数载,方至圣地默伽。”

现代穆斯林的圣地麦加
母亲则会低声诵起经文,嗓音温柔而庄严。
那些关于遥远星斗、异国语言、陌生礼俗的片段,和着灶糖的甜腻、染布的蓝靛味、以及父亲商队带回的没药与乳香的奇异芬芳,构成了马和对“世界”最初的、带着气味的认知。
他常在夜晚仰望,试图在璀璨的银河中,辨认出父亲所说的“指引旅人的北辰星”。
祖父留下的那本手抄《历法星宿摘要》,被他藏在枕下。书页边缘已磨损起毛,里面除了星图,还有用波斯文和汉字歪斜标注的、关于季风与潮汐的只言片语。他看不懂全部,却迷恋那些线条。
二、 风起滇池
洪武十四年秋(1381年),风声骤然紧了。父亲的商队很久没有归来。
往日驮着丝绸、茶叶与瓷器的马帮铃声,被一队队疾驰而过的残元骑兵与地方土司武装的铁蹄声取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腥和不安。
集市上关于“明军三十万征云南”的传言,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恐慌。马哈只锁紧了眉头,深夜与族中长者议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梁王”、“段氏”、“天兵”这些词眼钻出门缝,敲打在马和的心上。

明军攻取云南示意图
九月,父亲的商队终于回来了,却空空如也。马哈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深刻的疲惫与忧惧。他屏退旁人,只留下马和,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昆明城的位置。
“世道要变了,”他的声音沙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知识和见识,是刀剑夺不走的东西。”他将一枚小巧的、镶嵌着阿拉伯数字与星辰图案的黄铜罗盘子仪塞进马和手心,触感冰凉。
次日清晨,马和被一阵异常的喧嚣惊醒。他扒着院墙望去,只见宝象河边,平日热闹的码头挤满了慌乱的人群和箱笼。有人呼喊,有人哭泣。
父亲和母亲正在急速地将一些书籍、羊皮卷和那幅巨大的地图裹进油布。母亲的眼眶通红,往他怀里塞了几块坚硬的馕饼和一把祖父传下的、柄上镌刻着经文的小匕首。
“跟着阿木,”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去后山岩洞,没见到爹爹或我,千万别出来!”
家仆阿木是个沉默的彝族汉子,一把将他抱起,扛在肩上,逆着人流向后山奔去。

幼时马和
趴在阿木汗湿的背上,马和回头,看见自家院落升起了熟悉的炊烟,却在略显得阴沉的天空下,显得那么脆弱。他紧紧攥着怀里的罗盘和匕首。
三、 烬余
岩洞里的日子,是靠数着从洞口挪移的阳光,和听着远处隐约的、闷雷般的轰响来计算的。轰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中间夹杂着尖锐的鸣镝和模糊的喊杀。
第五日,阿木出去寻找食物和水,再也没回来。又不知过了多久,饥渴与恐惧如藤蔓缠绕住马和。他最终鼓起勇气,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蹑手蹑脚地摸回宝山乡。
熟悉的景色变得狰狞:焦黑的断壁残垣取代了青瓦白墙,宝象河水泛着可疑的暗红,浓重的焦臭味与一种甜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不散。
他家的院子,门扉洞开,那块“哈只”碑从中断裂,倒伏在杂草中。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阿木。只有烧了一半的经卷灰烬,在风中打着旋。

劫余家园
他在废墟里徒劳地翻找,只找到母亲常用的一只残破的瓷碗,碗底一朵青花莲纹还依稀可辨。他紧紧握着瓷片,蜷缩在断碑旁,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失去”。
那夜,雨很大,冲刷着血迹与灰烬,却冲不淡他鼻端的血腥和耳中无声的轰鸣。
四、 烙印
他被发现时,已近乎昏迷。不是族人,是一队穿着陌生式样绛红战袄、持着雪亮长矛的士兵。
他们说着马和听不懂的方言,动作粗鲁地搜查他全身。罗盘子仪和匕首被搜出,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拿起罗盘,看了看,哼了一声,随手扔进路边的泥泞。匕首则被缴了。
马和与几十个面色惨淡、年龄相仿的孩童一起,被绳索拴着,带离了这片生命的废墟。他们被押往昆明城方向。
路上,他看见无数明军旗帜在城头飘扬,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元梁王部众被捆缚着押解而过,也看见更多和他一样茫然无措的俘虏。在昆明一个临时充作营地的巨大府邸中,他们经历了简单的甄别。

坚持活下去
阉割的过程,是在一个阴冷、散发着劣质石灰与草药味的房间里进行的。疼痛尖锐而漫长,仿佛将他的身体与过去的一切温情、期待、以及“马和”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未来,硬生生割裂。
昏迷前,他恍惚看到屋顶漏下的一缕天光,尘埃在其中飞舞,像极了父亲讲述的、大漠中飘散的星沙。
伤愈后,他们被称为“小火者”,纳入宫廷系统的簿册。马和的名字消失了而代之,取的是一个冰冷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