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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十九首》随感:传统诗词阅读,由畅趣到巧趣,到拙趣

蛇年尾、马年头这一两个月便一直在读《十九首》,读一会儿,扣上书笑一会儿,肃然摇头摇上那么一会儿——诸般情牵,皆由其“不够

蛇年尾、马年头这一两个月便一直在读《十九首》,读一会儿,扣上书笑一会儿,肃然摇头摇上那么一会儿——诸般情牵,皆由其“不够好的好”而来。是笑耶?笑的是《十九首》文学技术层面的不够好,甚至稚拙,甚至还有其内容层面的“小气巴拉”——琐细唠叨。而摇头——悲耶?悲喜交集的是那“不够好”背后说不尽的“好”,是琐细唠叨背后莫名劲健的存在,一气喷薄而下……

读传统诗词,不知您诸位是否也这样?刚开始,学龄时,最爱是一种“畅趣”——读着越顺的文章便越喜欢,亦或是其中金句越闪光的便越喜欢。大部分李诗、王诗就这个样子:富哉畅趣;读即能背,即喜欢上了……待人生的指针往后拨些,待读诗读得更多,加之文学理论读了更多,最爱却是一种“巧趣”——诗者匠心藏得越深的文章便越喜欢,顶顶喜欢是非细细分析不足以得之的文章。那自然的,此一阶段爱上了很多杜诗,尤其那些不十分出名但额外值得一琢磨的杜诗——最享受是查遍文献,层层解开其中的妙谛,那种迟来的、漫长的服气、倾倒……

再后来呢?现如今呢?“畅趣”、“巧趣”,当然都还享受着呢,惟现如今更愿关注且更感享受的是一种“拙趣”,甚至可说是——姑妄这么说吧——那种“写得不够好的好诗”。比如汉人留下的《陌上桑》《羽林郎》《董娇娆》等几乎最早的一批五言诗,比如这一批诗中虽曰“五言冠冕”(《文心雕龙》对《十九首》评语)但较比王维、杜甫的近体五律依然不那么好的——《古诗十九首》。

蛇年尾、马年头这一两个月便一直在读《十九首》,读一会儿,扣上书笑一会儿,肃然摇头摇上那么一会儿——诸般情牵,皆由其“不够好的好”而来。是笑耶?笑的是《十九首》文学技术层面的不够好,甚至稚拙,甚至还有其内容层面的“小气巴拉”——琐细唠叨。而摇头——悲耶?悲喜交集的是那“不够好”背后说不尽的“好”,是琐细唠叨背后莫名劲健的存在,一气喷薄而下(化用清代方东树对《十九首》的一系列评语)。

十九首诗都这样吗?——随便找一首就是这样,您就看这个《回车驾言迈》吧: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内容层面“不够好的好”

读罢,是不是就是一个小文人、小秀才的家常话?姑妄意译之:“唉,一路上山高水远,人影寥寥,我啊我……按说这也是我熟悉的归路吧——但那些亲切熟悉的风物都哪儿去了呢?恨啊恨……恨我仍未能立身于世,世界便都要错过去了,我便徒徒老去了……还是要打拼去!努力立身!不是还有机会呢吗——还有机会给自家挣些名声呢吗?是……是吧?”虽欲从之,又恐无之,满满的都是“要看开啊——但我看不开”。

诗讲境界,甚至可说是“以境界为最上”(借用《人间词话》对词体的评语),而这首《回车驾言迈》的境界说“不够好”都是客气的——太平凡太琐碎了吧?似全然无关于“好诗”,而诚哉它就是一首好诗。好在哪儿了呢?其“悠悠涉长道”、“东风摇百草”之所见,“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之所思,“立身苦不早”、“荣名以为宝”之所叹,皆非为高歌生命却生命力弥满已哉;其诗者体魄中自然“长”出来——而非“写”出来——的热肠已哉;老实、平凡故此反而穿过了平凡,抵达了平凡背后的平凡之美已哉……

遍看《十九首》,皆此“日记味”。有的呢,被昔时同窗冷淡而愤笔写下的“某时某地,阴天,我再不理你了……”(《明月皎夜光》);有的呢,“东汉李宗盛”的另一曲《鬼迷心窍》——见人第一面即孟浪到“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东城高且长》);更不用说双双对对游子思妇们的“异地恋笔记”——《十九首》大半,“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等等。今天之所以贪恋这一番“拙趣”,大约是人生终于来到了行“畅”去“巧”的阶段,而更能欣赏得来这一番平凡之美,而更知平平常常的平凡二字多么得不易,而更知记载平凡、擘画平凡、思考平凡本身有多诗意——多不平凡了……

这是《回车驾言迈》等十九首内容层面“不够好的好”,其文学技法层面“不够好的好”呢——仅仅是较比唐宋诗更不事雕琢吗?

文学层面“不够好的好”

大约如此又的确不仅于此。

所谓“不事雕琢之美”,说开了就是这一批早期诗者尚不那么会写,比如尚不能够像王维、杜甫那般细密地谋篇布局或精当地炼字(更不用说格律),以致于贮满了《国风》《乐府》式的敢想敢写——生猛气概。

这首《回车驾言迈》就仿佛是那个小秀才一路怼自己怼出来的吧?连“立身苦不早”这种十足的气话都大大咧咧放在诗里,连自己给自己打气的口号“荣名以为宝”也不加转弯地怼进了诗里。您说这里有多少精心谋篇或肇极用字的考量吗?想到便写了——“日记”嘛,不这么记还叫什么日记?这便是“生”着用词而“猛”着用句,不从文学的需要出发,从表达的需要出发——“作者意识”或“文体意识”较轻。汉晋时代的早期诗词大约都有这个特点,先秦《风》诗更不必说,但之所以生猛之美可以成为一种美学,而非单单是粗语村言,就不止是一味生猛这么简单了。

比如《回车驾言迈》其实是“生”“熟”相谐、“粗”“细”结合的。相比“立身苦不早”那类生而粗的句子,《回车驾言迈》的造景构图还是比较纯熟细致的,“回车”是一个点而衍生出“长道”的一条线,而开拓出“四顾”的一个面,点、线、面和谐且逐句展开,不就是唐人的“诗中有画”吗(化用吴小林等人观点)?再比如这写景的四句不仅继承了《诗经》的“兴”法,景以导情,且情景结合的程度较《诗经》又有长足进步(不少《诗》篇令人感到兴与赋割裂,景与情割裂)。总之《回车驾言迈》等十九首还是有一定“写感”或“巧趣”的,代表着那一阶段技术上最先进的诗篇,否则,单凭“生猛”岂足以为“冠冕”(见前文)——岂足以令后人师之?

也就是啊——也就是所谓文学上的“不够好的好”,是这种“写感”的萌芽激烈交战于纯天然自由式的“歌感”、“怼感”、“呐喊感”,战成了“《风》馀”而“诗母(指近体诗)”(明代陆时雍评语),战成了别样风味的平凡之美、拙趣盎然——李宗盛再度穿越,预备下了这一部“东汉版本的凡人歌”……《十九首》再举一例呢?这个还是“车”字辈儿,《驱车上东门》曰: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迭,圣贤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几乎一样吧?1、一样是境界比较家常——人生不容易啊,“忽如寄”啊,“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图个乐儿得了。2、一样是能够让人在这种日记味之外,拙趣之外,读得到巧趣——粗中有细。甚至于:3、这一首《车》诗在文学上的巧思更巧,更复杂。比如“浩浩阴阳移”以下十句,“凡四转,每转愈妙,结出归宿”(方东树)——旨意曲折又章法严谨,转一弯即下一层,稳稳下到“不如饮美酒”的主旨上去……

小结道:还须说回“生命力”

小结道,第一,可能您现在的文学趣味也变了吧?不论变成了哪种趣味,盖因您现阶段的生活土壤格外适合它的萌发。个人而言,第二,而今所在的这片土壤是,越来越渴望诚实说话——尽量讲实诚话,越来越不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且刻意在练习我口言我心。这和少不更事时的不会说、不会藏不一样,是主动地不想去藏,也诚就是无甚可藏。

随之,文学上,越来越乐得读到《古诗十九首》这样“半熟”的文章——瞪一双大眼睛梗着脖子去“写”又压不住想“唱”的文章。那是中国文学继续进化下去的上坡路,也是我个人生活史的平行线——它是较此岸活着的“生命”更像活着的彼岸的“生命力”,不时推一阵江雾渔歌过来,暗渡无限人间的样子。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3月16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昭明文选》,《玉台新咏》,刘勰《文心雕龙》,顾炎武《日知录》,王国维《人间词话》,游国恩等《西南联大文学课》,吴小如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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