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这事儿他本不想再提。
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夏天热得人发昏。我们那儿的人家,晚上都在院子里铺凉席乘凉。我躺爷爷边上,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想起那些听了一半的鬼故事。我翻个身,揪住爷爷的汗衫,开始磨他。
“爷爷,再讲一个嘛。”
“不讲不讲,大晚上的。”爷爷摇着蒲扇,眼睛闭着。
“那讲个白天的?”
蒲扇停了一停。
“爷爷——”
我拖长了调子,脑袋拱到他胳膊底下。小孩子有种直觉,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心软。爷爷叹了口气,蒲扇往膝盖上一拍。
“行。给你讲个真的。但你听完,别问是哪条河,也别想去。”
我拼命点头,把凉席往他跟前挪了挪。
爷爷睁开眼,望着院子外头黑沉沉的田野,开了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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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
具体年份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夏天,雨水大,河里淤得厉害。上游冲下来多少年的泥沙,把河道垫高了好几尺。上头来了任务,让沿线各村出工清淤——那时候水利是大事,耽误不得。
我们那条船,配了三个人。
撑篙的老郑,四十来岁,打小在水边长大,水性最好。他能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河底摸半天才上来,人称“水鬼郑”。那年夏天他刚死了小儿子,痢疾,三岁的娃,三天就没了。他媳妇哭得死去活来,他倒不吭声,只是人瘦了一圈,眼眶子凹进去,看着有点怕人。
掌舵的老梁,三十出头,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有个毛病,夜里睡不着,老在河边上转悠,说是看水。有人笑话他,说老梁看的是水里的月亮。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我最小,刚二十,跟着打下手,拉锚、下网、淘舱。
清淤的头几天,一切正常。
河泥一兜一兜挖上来,黑乎乎臭烘烘的,倒在舱里,再运到岸上。河底的淤泥被挖开,水反而清了,能隐约看见水下影影绰绰的石头。
老郑不爱说话,活却干得最狠。别人歇着的时候,他还立在船头,盯着水面发呆。老梁有时候凑过去,也不吭声,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站老半天。
出事那天,是第四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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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们干了大半天,船舱里堆了半舱淤泥,准备收了这一网就靠岸。
我们的铁锚沉在河底,固定船身。收工时,老郑去拉锚绳。一拉,绳子绷得笔直。他又加了把劲儿,锚纹丝不动。
“钩住东西了。”他说。
老梁放下舵,走过去一起拽。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绳子勒进手心,脸憋得通红。锚还是死死卡着,船身都被拽得歪了半边。
“邪门。”老梁抹了把汗,“这河底平得很,能钩住啥?”
“我下去看看。”老郑脱了褂子。
他站在船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时候太阳正要落,河面上铺着一层红光。他的脸被那光照着,忽然显得很陌生,眼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面炸开一团水花,又慢慢合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渐渐平了。
我和老梁趴在船帮上等。
水面静静的,只有船底轻轻磕着水的声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盯着那块水面,盯得眼睛发酸,它就是不破。
老梁的眉头皱起来,攥着船帮的手指节发白。
我手心攥出了汗,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就在我快憋不住想喊的时候——
水面“哗啦”一声炸开。
老郑的脑袋冒出来,脸白得像张纸,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凸着,嘴张得老大,嗬嗬地喘气,活像刚被水鬼撵上来。他扒着船帮,手抖得厉害,指甲都抠进了木头缝里。
“拉、拉不动……”他喘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锚……钩在石阶上了。”
“石阶?”老梁愣住,“这河底哪来的石阶?”
老郑不答话。他爬上来,裹着褂子蹲在船头,浑身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我从舱里舀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碗沿对着嘴,抖得洒了一身。
那天晚上回去,老郑没吃饭。我去叫他,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发呆。我问他想啥呢,他摇摇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手冰凉,攥得我生疼。
“底下有台阶,”他说,“一级一级的,往底下走。我顺着摸过去,摸不到底。那水底下,黑得……黑得不像水。不像咱们这河的水。像是……”
他没说完,松开手,又不说话了。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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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郑没上工。队长派人去叫,回来说他发着烧,腿上的伤口也肿了,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不知道念叨啥。
队长骂了一声,亲自带了根长竹竿,要去看看那河底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我跟了去,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船撑到老地方,队长把竹竿往水里探。竹竿捅进淤泥,戳到硬物,顺着摸过去——真是一级一级的台阶形状。队长又往下探,竹竿越放越长,一丈,两丈,三丈……还没探到底。
“这得多深?”有人嘀咕。
队长收了竹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这底下怕是有东西。”他说,“老郑那样子,怕是吓着了。不过咱们是来清淤的,任务完不成,回去没法交差。这样,咱们换地方挖,绕开这一片,先把别的河段清了再说。”
大伙儿觉得有理,就把船撑到下游,接着干活。
一连三天,没人再提那石阶的事。老郑一直没来上工,听说烧退了,人还是恍惚,他媳妇天天守着,不敢让他出门。
第四天傍晚,我们收工往回走,路过那一片的时候,老梁忽然说:“等等。”
他把船停下来,往水里看。
“怎么了?”我问。
老梁没答话,指着水面。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一片的水,颜色不对。别处的水是浑黄的,那一块却泛着青,隐隐约约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映出来的光。
“风平浪静的,哪来的光?”老梁自言自语。
我们正看着,河面上忽然起了一圈涟漪。不是鱼,也不是风。是从底下往上翻的,一圈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
“走。”老梁撑起篙,把船撑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河底,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有一道光。我往那光里走,走啊走,走到跟前,是一座城门。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门楣上有字,我认得,是“新曹门”。我想进去,脚却迈不动。低头一看,水底伸出一只手,攥着我的脚脖子。我拼命挣扎,那只手越攥越紧——
我醒了。
浑身是汗。隔壁铺上,老梁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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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老郑来了。
他站在河边上,瘦得脱了相,眼眶子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灰扑扑的,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队长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不在家歇着?”
老郑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看着河面。
他腿上的伤口还没好,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印子,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从早上站到中午。
中午的时候,队长从大队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几个组长叫过去,说了半天话。后来我才知道,上头来催了,说清淤进度太慢,让赶紧把剩下的河段清完,再过几天雨季就到了,水一涨,活儿就没法干了。
队长挠着头,在河边转了几圈,最后走到老郑跟前。
“老郑,”他说,“你那天说那底下有台阶,咱们绕着走了好几天了。可这一段必须得清,不然任务完不成。你看……”
老郑没说话,还是盯着河面。
队长叹了口气:“这样,咱们先探探,看看那底下到底是啥。要是真有东西,咱们再做打算。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儿,把全队的任务都耽误了。”
老郑慢慢转过头,看着队长。他的眼睛很空,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别挖。”他说。
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老郑这个人,从来不多话,更不会顶撞队长。
队长也愣了愣,然后摆摆手:“我知道你吓着了。可这事儿由不得咱。这样,你先回去歇着,咱们先下去探探,要是真不对劲,再想别的办法。”
老郑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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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队长亲自带了人,撑着船去了那一片。
这回不是清淤,是探底。他们用长竹竿探,用绳子拴着秤砣往下放,还在船头点了三炷香——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下水之前敬敬河神。
我在岸上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竹竿探下去,还是那些台阶。秤砣往下放,放了十几米,还没到底。船头那三炷香,烧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烧完了,青烟直直地往上飘,一丝风都没有,却忽然打了个旋儿,散了。
“怪了。”队长嘀咕一声。
有人提议,找个水性好的下去看看。队里水性好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老郑不在,谁也不敢下。
最后队长拍了板:“今儿先这样,明儿一早,咱们调抽水机来,把这一段的水抽干了再看。”
那晚回去,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在唱什么,调子又怪又涩,像小孩做梦时含含糊糊的呓语,却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爬起来,推开窗往外看。
月光底下,河边上坐着一个人。直挺挺的,对着河面,一动不动。
是老郑。
我想喊他,又没喊出口。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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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一早,抽水机真的调来了。
轰隆隆响了半天,河里的水一寸一寸往下退。岸上围了很多人,都等着看这河底到底藏着啥。
水越退越浅,先是露出了淤泥,然后是石头。那些石头不是乱石,是一块一块的青石,垒得整整齐齐的,沿着河底往远处延伸。水退到一半的时候,石墙露出来了——是座城门样的东西,门洞被泥堵得严严实实,但门楣上方,露出了三个字。
有人认出来,是“新曹门”。
人群一阵骚动。
抽水机继续响着,水继续退。城门底下,又露出了别的东西——一座石牌坊,很高,石柱上雕着螭虎,尽管被泥沙冲刷了几百年,棱角居然还在。牌坊正中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大宋汴梁”。
人群炸了锅。
我站在岸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惊奇,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盖骨,在那里盘着,不走。
抽水机还在响。水还在退。
退到最后,水底最深处,露出来一座高耸的建筑。那是座塔,还是座楼,已经分不清。大半个身子埋在泥里,只露出上面几层。最顶上一层,有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口钟。
铜钟。
那钟锈得厉害,绿锈斑斑,但模样还在。圆溜溜的,比井口还大,静静地悬在那儿。钟身上隐约有字,被锈糊住了,看不清。
我盯着那钟,忽然觉得身上发冷。那冷不是外头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打了个寒噤,想移开眼睛,却移不开。
有眼尖的突然叫起来:“钟在动!”
我揉揉眼,细看。
那钟真的在晃。
轻轻地,慢慢地,像被风吹动。可那天一丝风也没有,抽水机冒出的黑烟直直地往上飘,岸上的树叶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钟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
“嗡——”
一声闷响从河底传上来。
那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发麻,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钟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听得人心里头发毛。不是敲的,是自己响的。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着钟壁。
九下。
钟声响了九下。
然后停了。
河底恢复了死寂。抽水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光漏下来,照在那钟楼上。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钟楼的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只是一瞬间。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我扭头去找老郑。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直挺挺的,脸对着钟楼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全是眼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腿上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老梁站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脑袋,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郑叔?”我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老郑慢慢扭过头来看我。
那张脸,我差点没认出来。眼窝子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灰扑扑的。他盯着我,眼神是空的,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
他张开嘴。
“莫——掘——吾——城——”
那调子又怪又涩,不像戏文,不像民歌,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砸在人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炸。
老梁忽然也抬起头,跟着唱:
“吾——儿——未——眠——”
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吼。他们的脸扭曲着,眼睛翻着白,嘴角挂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我吓坏了,拼命摇他们,他们像没感觉一样,只是唱。一下一下,一遍一遍,反反复复那八个字。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有人喊:“中邪了!中邪了!”
队长铁青着脸,让人把他们按住,绑起来,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唱,一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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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整个村子都被吵醒了。
老郑和老梁被关在两间屋子里,隔着墙,还在唱。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他们唱的不是人声,像是什么东西借了他们的嗓子在唱。
队长让人把他们送去了医院。后来听人说,医院也治不了,一松绑就唱,没日没夜地唱,嗓子都唱哑了,还在唱。
那之后的事,我不太清楚。
只听说上面来了人,把那一段河道封了,谁也不许再靠近。挖出来的石墙又填回去了,填了三天三夜。抽水机拉走了,没人再提清淤的事。老郑和老梁被送去了县里的精神病院,后来转到了别处,再没见过。
我后来再没去过那段河。撑船几十年,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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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完了。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噤,发现后背全是汗。凉席都洇湿了一块。
“爷爷,”我小声问,“那第三个人呢?您不是说,三人疯癫?”
爷爷看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愣住了。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很深,像那夜的河水。
“你猜。”
他说。
蒲扇轻轻摇了摇,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我躺在那儿,望着头顶的星星。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八个字,想着那座沉在河底的城,想着钟楼门洞里站着的那个影子。还有爷爷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郑儿子死了,他哭不出来。老梁夜里睡不着,老在河边转悠。我——故事里的那个“我”——二十岁,跟着干活。
可爷爷那年,正好二十岁。
我侧过身,想再问一句。爷爷已经睡着了,蒲扇搭在胸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唱什么。
我竖起耳朵。
风停了。
什么也没有。
我翻个身,把凉席往爷爷那边挪了挪,闭上眼睛。
可那一夜,我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座钟楼,那口钟,还有钟门洞里站着的人。它在看我。
也许还在看。
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还在水底睡着。
我们以为挖出来的是历史。但也许,只是吵醒了不该吵醒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