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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新政遭老臣挑衅,魏征一怼让他哑口无言

楔子
贞观长歌:新法之争第一章 朝堂惊雷贞观二年,长安城。
太极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将满朝文武的影子拉得细长。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面上却是一派温和的笑意。
今日朝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新法。
“陛下,”房玄龄出列,展开手中奏疏,“新法推行三月,关中新增田亩四万三千顷,流民归籍两万余户,成效初显。”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他太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果然,话音刚落,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文官前列响起:“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赵元楷,太原起兵时的老臣,今年六十有三,在朝中浸淫二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他拄着先帝御赐的银杖缓步出列,花白胡须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新法苛细,扰民太甚!老臣在关中亲眼所见,胥吏下乡丈量田亩,逼得百姓毁屋伐树,只为多算几分地。更有甚者,将桑田作粮田报,多征赋税。陛下爱民如子,却被小人蒙蔽圣听啊!”
此言一出,朝堂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赵元楷说的是谁——新法的主推者,尚书右丞魏征。
李世民的笑意淡了一分,却仍然温和:“赵卿所言,可有实据?”
“老臣亲赴鄠县查访,有县民王二状纸为证。”赵元楷从袖中取出一卷粗麻纸,高高举起,“此人在新法推行时,三亩薄田被丈量成五亩,多缴了两石粮,回家打了婆娘,婆娘一气之下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陛下,这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李世民眉头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右侧那个瘦削的身影。
魏征站在文官前列,一张脸方正得像块砚台,表情比砚台还硬。他自从玄武门之变后归入秦王府,先后出任谏议大夫、尚书右丞,朝野都知道这是个不要命的——当面顶撞李世民的事干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
“魏卿,”李世民开口,“赵卿所言,你如何解释?”
魏征出列,先向李世民一拱手,又转向赵元楷,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赵公说鄠县有王二其人,妻因多缴两石粮而自尽——请问赵公,那王二家中几口人?三亩地种的什么?去年收成几何?”
赵元楷一愣:“这……老臣查访的是新法弊病,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魏征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亩薄田,若种粟,亩产不过一石半,共四石五斗。新法规定田赋十五税一,四石五斗应缴三斗。若丈量为五亩,亩产一石半计,共七石五斗,应缴五斗。赵公说多缴两石——敢问这多出来的两石,是赵公替王二缴的?”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赵元楷脸涨得通红:“老夫说的是大略!新法丈量田亩由胥吏操持,上下其手之事哪里没有?魏大人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好,那我说正题。”魏征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陛下,这是臣昨日收到的鄠县县令呈报——王二确有此人,其妻也确于上月身故,但死因是难产,一尸两命。王二因此精神恍惚,将家中存粮贱卖换酒,自己跑到县衙告状说新法逼死了他婆娘。县令查验后确认与新政无关,已报长安县衙备案。”
他转向赵元楷,慢条斯理道:“赵公可知王二家现在几口人?他娘还在,七十岁了,新法将其列入‘老疾免课’名单,今年一文赋税不用缴。赵公只说他多缴了两石,怎么不说他娘免了赋?只说他婆娘死了,怎么不说他婆娘是难产?赵公这份状纸,是王二自己写的,还是有人代笔,教他按了手印?”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赵元楷额上沁出冷汗,手中银杖连连点地:“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三朝老臣,岂会诬告——”
“赵公自然不会诬告,”魏征语气忽然一缓,甚至还笑了一笑,“赵公只是被人蒙蔽了。鄠县县令王某,是赵公夫人的远房侄儿吧?此人在新法丈量中确实出了岔子——不过不是逼死民妇,而是少报了三顷官田,将多出的田亩私分了。臣已令人将其拿下,赃证俱全。赵公若不信,大可亲自去大理寺问问。”
满殿哗然。
赵元楷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银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魏卿怎么不早奏?”
“回陛下,”魏征面不改色,“臣本打算今日朝议后单独禀报,没想到赵公先提了王二的事。臣想着,赵公既然关心新法在鄠县的推行,不如把王某的事一并说清楚,免得赵公被人利用,坏了三朝老臣的名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给赵元楷台阶下,实际上每个字都像钉子,把“被人利用”四个字钉死在赵元楷脑门上。
赵元楷浑身发抖,拾起银杖,颤声道:“老臣……老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赵卿也是为民请命,只是查访不实罢了。罚俸半年,回去好好歇着吧。”
赵元楷灰溜溜地退下时,魏征忽然又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
“讲。”
“赵公方才提到胥吏下乡扰民,这点他倒没说错。新法推行三月,确实有地方胥吏借丈量之机勒索百姓。臣请陛下增设‘巡察使’一职,从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抽调干员,每季轮换,专查新法推行中的不法之事。查到一例,严惩一例,不设上限。”
李世民眼睛一亮。这个建议既回应了赵元楷提出的“扰民”问题,又把巡察权牢牢抓在朝廷手里,可谓一石二鸟。
“准。巡察使人选,由你拟名单上来。”
“臣遵旨。”
朝议散去,群臣鱼贯而出。房玄龄经过魏征身边时低声道:“魏大人今日好口才,只是赵元楷背后是太原元从集团,你当心他记恨。”
魏征整了整袖子:“他记恨不记恨,与我何干?我只管新法能不能推下去。”
房玄龄摇头一笑,不再多言。他太了解魏征了——这人从李密到窦建德再到太子建成,最后归了秦王,换了四个主子还能活得好好儿的,靠的就是这股子“我只管对错不管死活”的劲头。当年在太子府他就敢劝李建成先下手为强干掉李世民,现在到了李世民手下,照样什么话都敢说。
李世民在殿后叫住魏征:“玄成,你今日当众驳赵元楷,不留情面,就不怕他和你拼命?”
魏征拱手:“陛下让臣做尚书右丞,臣的职责就是替陛下守住新法。赵公若觉得臣做得不对,大可参臣一本。臣若因此丢了官,正好回家种田——臣家里那三亩薄田,正好试试新法的田赋到底重不重。”
李世民哈哈大笑,拍了拍魏征的肩膀:“你啊!朕有时候真想把你贬出去清静两天,又怕没人敢跟朕说实话。”
“陛下说笑了,”魏征一本正经,“敢跟陛下说实话的人很多,只是他们说得不好听,陛下不爱听罢了。臣不过是说得难听还硬要说的那个。”
李世民笑着摇头,忽然压低声音:“朕问你,赵元楷今天发难,背后是谁的意思?”
魏征沉默了一瞬:“臣不敢妄测。”
“朕让你说。”
“那臣就说了——赵公背后,至少有三股人在推。一股是太原元从的老兄弟,怕新法动了他们的封邑;一股是关陇门阀,新法清丈田亩把他们的隐匿田产挖出来不少;还有一股……”魏征顿了顿,“在宫里。”
李世民的笑容淡了:“说下去。”
“长孙皇后向来节俭,不会插手朝政。但后族里有人在关中有田产,新法让他们的田藏不住了。赵元楷的夫人,正是长孙氏远房堂姐。”
李世民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朕知道了。你去办巡察使的事吧。至于后族那边……”
“陛下,”魏征打断他,“后族那边,臣斗胆请陛下亲自去说。臣去说,就成了挑拨天家骨肉;陛下自己去说,那叫整顿家风。”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三息,笑了:“魏征,你真是……”
“真是让陛下讨厌,臣知道。”魏征面无表情地接话,“但臣还是要说。”
李世民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转身往立政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对身边的内侍道:“去,把赵元楷的奏疏原样抄一份给魏征送去——就说朕说的,让他写个条陈上来,逐条批驳,写清楚王二家到底几口人、几亩地、缴多少粮。批得细些,朕要挂在政事堂让大家传阅。”
内侍应声而去。李世民望着太极殿巍峨的飞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元楷想用一个小小县民的案子掀翻新法?他太不了解魏征了。那个在太子建成面前敢说“秦王必反”的人,那个在玄武门之后跪在自己面前说“太子若听臣言,必无今日之祸”的人——你跟他讲人情世故,他跟你讲事实道理;你跟他讲事实道理,他能把你十八代祖宗的田亩账都翻出来。
这样的人,是新法最好的守门人。也是朝堂上最让李世民头疼、又最离不开的一根钉子。
当晚,魏征在尚书省值房挑灯夜战,写那份“逐条批驳”。写到半夜,困得不行,叫随从煮了碗浓茶,喝了一口嫌苦,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胡饼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随从道:“去,把今天朝上赵元楷递的那份王二状纸再找出来,我看看那手印按得正不正。”
随从找了半天没找到:“魏大人,赵公那份状纸被大理寺收走了。”
“那就去大理寺调。就说我奉旨写批驳条陈,要查原件。”
随从苦着脸去了。魏征继续啃胡饼,啃了两口又停下:“等等——回来。你再去找一趟房相,问他今天朝上赵元楷说那婆娘吊死时,站的是左班还是右班?站的位置有没有动过?”
随从快哭了:“魏大人,这有什么要紧?”
“当然要紧!”魏征瞪眼,“他说他‘亲眼所见’,我就得核实他站在哪里看的。左班前排离殿门近,视线好;右班后排被柱子挡着,什么都看不清。他要是站右班后排,那‘亲眼所见’四个字就有水分。”
随从叹着气去了。魏征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查王二妻死因事:一、户主王二,年三十一,妻张氏,年二十七,死因难产。据鄠县医案载,稳婆李张氏可证……”
这一夜,尚书省的灯火亮到五更。
第二天早朝,赵元楷称病没来。魏征把那封长达三千言的批驳条陈往政事堂一挂,六部九寺的官员排队去看。看完出来,人人面色各异——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偷笑不已,有人回去就把自己家里田亩账翻出来自查了一遍。
房玄龄看完后对杜如晦说:“克明,你看魏玄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赵元楷站左班右班都查了。”
杜如晦捋着胡须笑:“这才是魏征。你当他是口才好?他是功夫做得比谁都细。赵元楷跟他斗,输得不冤。”
而在后宫,长孙皇后听完李世民转述朝堂之事,沉默片刻,对身边的女官道:“传话给我娘家——今年秋天家里的田租,按新法来,一亩不少。谁再多收一斗,别怪我翻脸。”
女官领命而去。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的脸色,轻声道:“二哥,赵元楷那边……”
“朕已经罚了他俸禄,给他留了体面。”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但新法不能退。关中的田赋要是不清,明年打突厥的军粮从哪儿来?魏征说得对——该做的事,不能因为有人不高兴就不做。”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忽然笑道:“臣妾听说魏征昨晚啃着胡饼写条陈,啃到天亮?”
“他那是活该,”李世民也笑了,“朕罚他写的,他敢不啃?”
两口子笑了一阵,李世民忽然正色道:“不过观音婢,有件事你要帮朕——后族里的田产,你亲自盯着清,清完了把账给魏征送一份去。省得他整天疑神疑鬼,连朕的枕头风都敢查。”
长孙皇后横了他一眼:“魏征查枕头风?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李世民摇头叹气,“你信不信,他这会儿说不定正在查赵元楷站左班还是右班站了几天,顺便把朕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袍子都记下来了。”
正说着,内侍来报:“陛下,魏大人递了折子,问能不能把赵元楷罚俸半年的旨意改成‘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李世民一愣:“他给赵元楷求情?”
“魏大人说——‘罚半年太轻,赵公记不住。罚一年他心疼,下次再有人找他递状纸,他至少得犹豫三天。这三天,够臣查三个案子了。’”
李世民愣了半晌,终于放声大笑:“准了!给他改成一年!告诉魏征——他要是能把赵元楷心疼得睡不好觉,朕再赏他一匹绢!”
魏征在尚书省接到回话,面无表情地对传旨内侍道:“替我谢陛下——不过绢先别赏,等赵公真睡不好觉了再说。万一赵公脸皮厚不在乎,臣这绢拿着烫手。”
内侍回去一说,李世民又笑了一通。转头对长孙皇后道:“你看,这就是魏征。他整人都不白整,非得把人整出效果来才算完。”
长孙皇后叹道:“臣妾现在只庆幸一件事——魏征是咱们这边儿的。要是他在对面,臣妾晚上都睡不踏实。”
“他当年还真在对面来着,”李世民幽幽道,“太子建成要是早听他的,朕现在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
而此刻的魏征,正蹲在尚书省后院的大槐树下,跟大理寺派来的一个小吏争论王二家那三亩地到底是“亩产一石半”还是“亩产一石三”。
“你县衙文书上写的一石三,可王二自己说一石五。到底谁的准?”
小吏苦着脸:“魏大人,王二是个酒鬼,他的话能信吗?”
“酒鬼才说实话!”魏征一瞪眼,“不喝酒的人要脸,酒鬼不要脸,所以酒鬼的话更真——去,把王二请来,我亲自问他。对了,别让他喝酒,省得他以为我请他来喝酒的。”
小吏快马去了。魏征拍拍手上的土,望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新法好不好,不看朝堂上吵得多热闹,看王二家的粮缸满不满。”
这话传到李世民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魏征说看王二家的酒缸满不满”。
李世民沉默片刻,对房玄龄道:“传旨,今年冬天关中各县报上来的新法推行情况,附一份‘民户粮缸存粮表’——每县抽十户,不许挑富户,就挑王二这样的。”
房玄龄应声退下,边走边摇头笑:“魏征啊魏征,你这一闹,倒闹出个新章程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魏征已经骑着那匹瘦驴出了长安城西门,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跟班。他要去鄠县——亲自看看王二家的粮缸。
顺便——把沿途所有县衙的田亩账册都翻一遍。
“赵公啊赵公,”魏征在驴背上颠簸着,自言自语,“你递一张状纸,我查你十八个县。看谁耗得过谁。”
驴子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
第二章 鄠县老酒魏征到鄠县时,天刚擦黑。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走快了半炷香能打个来回。县衙在街当中,门前两个石狮子缺胳膊少腿,照壁上的青砖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倒也干净。
魏征没进县衙,直接让跟班把驴拴在衙门口,自己拐进了旁边巷子里的“张记酒铺”。铺子半掩着门,里头一股子劣酒混着咸豆子的味儿,三张矮桌有两张空着,靠里那张趴着个人,面前一只粗陶碗,碗底剩半指深的浑酒。
“王二?”魏征一撩袍子在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头,眼皮肿得像两颗桃,酒糟鼻通红,嘴角还挂着豆渣,眯着眼打量魏征:“你谁?”
“长安来的,”魏征从袖里摸出块胡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半块,“听说你家婆娘的事,想问问。”
王二盯着胡饼看了三息,一把抓过去咬掉半边,含含糊糊道:“问啥?该说的都说了。县衙里那个王大人——就那个姓王的——他说我婆娘是自己命不好,跟新法没关系。那我还能说啥?人家当官的,我算个屁。”
“姓王的那个,是不是你本家?”
“屁的本家!我姓王,他姓王,天底下姓王的多了,他当我本家?他连我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王二嚼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就上次丈量田亩来过一趟,拿脚踢了踢我家门槛,说‘这门槛太高,费木头’,然后就走了。后来我婆娘死了,我去县衙告状,他倒认得我了,说‘你婆娘死是你家的事,别往新法上扯’。”
魏征不动声色:“你家几亩地?”
“三亩——不对,五亩。”王二挠头,“姓王的说我实际种的是五亩,我自个儿觉得就三亩。可我又不识字,地契上写多少我也不知道。”
“地契呢?”
“在姓王的那儿。他说要收上去重新登记,登记完了再发。这都俩月了,没影儿。”
魏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这是我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底册。你家地契上写的是四亩二分——不是三亩也不是五亩。四亩二分里有一亩是河滩地,种一季麦就淹,常年荒着。姓王的报新法的时候把这亩荒地也按熟田算,你家就变成五亩二分。多出来的那一亩二分,田赋每年多缴两斗四升。”
王二愣住,嘴里的饼忘了嚼:“四亩二?我爹活着的时候说三亩来着……”
“你爹那时候河滩还没冲出来。贞观元年发大水,冲出一片新滩地,县衙顺手给你登记上了。你种的还是原来那三亩,但地契上多出来的那一亩二分,是官家的河滩——归县衙管,不归你管。姓王的把官滩算进你家地契,多出来的田赋他经手收,收完了往上一报,说‘王二家实种五亩二分’。那多出来的两斗四,你猜进谁兜了?”
王二“啪”地把饼拍在桌上:“他姓王的先人!我说怎么去年冬天粮不够吃,合着白给狗官缴了!”
“别骂,骂没用。”魏征又递过去半块饼,“你婆娘的事,稳婆怎么说?”
提到婆娘,王二眼圈一红,酒糟鼻更红了:“稳婆说胎位不正,生不下来。那天下大雪,我去县城请大夫,姓王的把我拦在衙门口,说我‘聚众闹事’——我就一个人,闹什么事?他关了我三天,等我回去,婆娘已经……稳婆说要是大夫来得早,兴许能保住一个。姓王的关我那三天,正好是大夫能请到的三天。”
魏征沉默了一瞬。赵元楷拿王二婆娘的死做文章,说“多缴两石粮逼死农妇”,确实没说实话。但王二婆娘的死,也确确实实跟鄠县县令王某有关——只不过关联在于他关押王二、耽误了请大夫,而不是新法本身。
“王二,”魏征忽然压低声音,“我给你说个事,你听着就行,别嚷嚷。姓王的已经被我拿了,关在大理寺。但你婆娘的事要翻案,得有人证——那个稳婆还在不在?”
“在,住城南李家庄,姓张,都叫她张稳婆。”
“你明天带我去找她。还有——”魏征从腰里摸出两串铜钱,“这钱你拿着,先把欠酒铺的账清了,剩的买点纸钱给你婆娘烧。别喝酒了,再喝你就真成酒鬼了,到时候人家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王二攥着铜钱,嘴咧了几咧,忽然“扑通”跪下来:“大人,你、你姓啥?”
“姓魏。”
“魏大人,你比那个姓王的大人强——”
“别拍马屁,”魏征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饼揣回袖里,“事办完了再谢。你要真谢我,明天带路的时候走快点,别磨蹭。”
第二天一早,王二果然没喝酒,精神抖擞地带着魏征往李家庄走。张稳婆六十来岁,耳朵有点背,魏征问了半天,总算问清楚:王二婆娘头胎,胎位不正,稳婆接了半宿没接下来,让赶紧去县城请大夫。王二前脚走,后脚县衙就来人,说“王二滋事,暂押三日”。稳婆托人去说情,王某回话说“这种刁民就得治治”。
“那孩子呢?”魏征问。
“孩子脚先出来,卡住了。老婆子我没本事,等王二回来,大人孩子都没了。”张稳婆抹眼泪,“我接生四十年,头一回见因为男人被关、产妇活活疼死的。”
魏征让随从把稳婆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按了手印。又带着王二去河滩看了那一亩二分地,果然乱石嶙峋,连草都长不利索。
“王二,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要是新法按实际耕种的三亩算赋税,你缴不缴?”
“缴啊!三亩地缴三斗,我缴得起。可姓王的按五亩二算,要缴五斗二,我上哪儿弄去?”
“那新法好不好?”
王二挠了半天头:“我弄不明白新法旧法。我就知道,按实种的地缴粮,我就够吃。按姓王的那个算法,我就得饿肚子。那姓王的还说是‘朝廷的新法’——朝廷要是真这么算,那朝廷也不咋地。可魏大人你一来,又说按三亩算……那到底哪个是朝廷?”
魏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你这话问得好。哪个是朝廷?你听好了——姓王的那个不是朝廷,他是朝廷里的蛀虫。朝廷让我来查蛀虫,查实一个办一个。你回去等着,秋收之前,你家地契上的河滩地划掉,田赋按三亩算。那多缴的两斗四,县衙退给你。”
王二“嗷”一嗓子蹦起来,差点把路边一棵小槐树撞折。
魏征当天下午回到县衙,把鄠县主簿、县尉、六房书吏全叫来,往堂上一坐:“王县令的事,你们知道多少?一个一个说。说假话的,我直接送大理寺;说真话的,罚俸三个月,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主簿第一个跪了,说他经手了三十二户类似王二这样的案子,全是王某授意把河滩、荒地算进农户地契,多收的田赋不入国库,进了县衙小金库。县尉第二个跪,说王某还截留了今年春季的赈灾粮二百石,以次充好发给灾民,上等粮转手卖了。六房书吏跪了一排,有说情的,有喊冤的,有把责任全推王某身上的。
魏征一边听一边记,听到截留赈灾粮时,笔尖往下一顿,墨洇了半行字。
“赈灾粮也敢截?这不是贪,这是拿人命填自己的肚子。”
他连夜写了第二道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折子里就三句话:一、鄠县县令王某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请旨抄家论罪;二、鄠县主簿、县尉协同贪墨,请一并拿问;三、查鄠县新旧田亩账册,发现全县有十七个里正配合王某做假账,建议全部撤换,由巡察使重新委派。
折子送出去第二天,长安就来了回文。魏征拆开一看,是李世民亲笔:
“准。王某抄家,家产充公。主簿、县尉流岭南。里正十七人,罢职罚粮,按贪墨数额三倍追缴。另——你在鄠县吃没吃饭?朕听说你啃了两天胡饼。回来时路过东市,买两斤羊肉,记朕账上。别又啃饼,御史台那帮人看见了,回头参朕一个‘虐待直臣’。”
魏征面无表情地把信折起来揣好,转头对随从道:“陛下让买羊肉。你去东市买四斤,两斤送我家里,两斤给王二送去——就说陛下赏的。别说是羊肉,就说是‘朝廷退的粮’。”
随从憋着笑去了。
王二收到肉,逢人就说“朝廷给我退粮了,还是羊肉味的粮”。这话传到长安,李世民正在跟房玄龄议事,听完笑得差点把茶碗摔了:“羊肉味的粮?这个魏征——朕让他买肉,他倒会做人情!”
房玄龄捋须笑道:“陛下,魏征这趟鄠县之行,还查出个东西。您看——”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王某抄家时,从他家夹墙里翻出十二封信。其中三封是赵元楷府上管事写的,信里提到‘王县令所送夏冰,赵公甚喜’‘赵公寿辰,王县令备玉带一围’。虽没直接提新法,但赵元楷收王某的礼是实打实的。”
李世民接过去翻了翻,脸上笑意收了几分:“赵元楷……朕罚他俸禄一年,他倒好,收一条玉带够他吃三年。”
“还有,”房玄龄压低声音,“王某供出一个人——长孙府的外管事刘四。王某多收的田赋,有三成经刘四的手转进了长孙家在鄠县的田庄。”
李世民手指在桌上叩了叩,沉默半晌:“这事先压着。你把信收好,别让魏征知道——他那脾气上来,明天就能写折子弹劾皇后他哥。”
“臣已经让大理寺封了口。”房玄龄顿了顿,“不过陛下,魏征早晚查得出来。他这趟把鄠县六房账册全翻了一遍,刘四那笔银子虽然走了县衙的暗账,但暗账也有个底子。魏征要是顺藤摸下去……”
“那就让他摸,”李世民忽然笑了,“不过摸到刘四那儿就别往下摸了——朕亲自跟皇后说,让她哥自己把田庄吐出来。魏征再能查,总不能让他查到皇后头上。朕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房玄龄退下后,李世民把长孙无忌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长孙无忌满头大汗地听完,当场表态:鄠县田庄退还,刘四送交大理寺,另外再捐两千石粮给新法做“试点补贴”。
消息传到鄠县时,魏征正蹲在王二家院子里帮他修篱笆。随从凑过来小声说了,魏征手里的锤子停了一瞬,又继续钉钉子。
“知道了。”他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站起来拍拍手,“王二,你家篱笆修好了,鸡跑不出去。以后好好种地,别喝酒——再喝我下回不给你修篱笆,给你修坟。”
王二讪笑着应了。魏征骑上瘦驴往回走,出了村口忽然对随从道:“长孙家退田庄的事,别往外说。”
“为啥?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魏征望着官道两旁刚抽穗的麦田,慢慢道,“可要是让底下人知道‘长孙家都退了’,那些观望的门阀就会想——连国舅都扛不住,咱们也别扛了。这是好事,但得让陛下自己去说。我说,就变味了。”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魏征一夹驴肚子:“走,回长安。该写第三道折子了——鄠县十七个里正全换,换什么人,怎么换,换完了怎么考核,得写清楚。这回不啃胡饼了,陛下赏了羊肉,吃完了再写。”
驴子“嘚嘚”地跑起来,扬起一路黄尘。身后鄠县城门越来越小,魏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赵元楷啊赵元楷,你递一张状纸,我换你十七个里正。下回你再递一张,我就得换你半个太原元从。你最好祈祷自己别再有下回。”
第三章 同州假农魏征回长安那天,正赶上东市大集。
瘦驴驮着他从春明门进来,一路往西,满耳朵都是叫卖声。跟班在后头牵着驴,驴背上除了魏征,还驮着两口袋鄠县土产——一袋干枣,一袋小米,都是王二硬塞的。王二原话是“魏大人不收我就跪着不起来”,魏征只好收了,转头让跟班记在“公物”账上,回头折成铜钱还给王二。
驴到东市口,魏征忽然勒住缰绳:“停。”
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市南角围了一圈人,里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新法逼死人啦!鄠县王二婆娘吊死在老槐树上,尸骨未寒,官府又来抢粮啦!”
魏征眯眼瞧了瞧。喊话的是个黑瘦汉子,三十来岁,脚上蹬一双半旧军靴,手上皮肤白净,不像常年握锄头的。旁边围着的十几个“百姓”跟着起哄,有喊“新法害民”的,有喊“魏征滚出长安”的,口号整齐得像排练过。
“魏大人,”跟班凑上来,“要不要绕道?”
“绕什么道?我又没做亏心事。”魏征一夹驴肚子,“走,过去看看。”
瘦驴“嘚嘚”地挤进人群。魏征坐在驴背上,比周围人高出一头,那黑瘦汉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长安城里谁不认识魏征?瘦得像竹竿,脸上棱角硬得能割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连块玉都不挂。
“魏征来了!”黑瘦汉子嗓门更高,“就是他!就是他推的新法!王二婆娘就是他逼死的!”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半边,露出中间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个“死人”——脸上盖着黄纸,身上穿着破棉袄,脚上也是一双军靴。魏征扫了一眼,“死人”胸口微微起伏,盖脸的黄纸还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魏征从驴背上下来,走到草席跟前蹲下,伸手把黄纸掀了。
“死人”猛地睁眼,跟魏征对了个正脸。
“你……”魏征仔细端详,“你是鄠县衙门的弓手李四吧?上回在县衙门口站岗那个,左边眉梢有颗黑痣,我记得。”
“死人”脸唰地白了。黑瘦汉子见势不妙,转身要溜,魏征头也不回:“跟班,拦住他。把军靴脱了,看看鞋底。”
跟班一把揪住黑瘦汉子,三两下扒了鞋。鞋底钉着铁掌,掌上錾着“同州折冲府”五个字。围观百姓“轰”一声炸了锅——同州折冲府,那是正经八百的府兵编制,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
“同州府兵,跑到长安东市来扮死人?”魏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谁让你们来的?说清楚了,我今天只拿首犯;说不清楚,你们这十几个人全按‘冒充官军、扰乱市井’论处——按大唐律,杖八十,流三千里。”
黑瘦汉子腿一软跪了:“魏大人饶命!是、是赵府管事赵六传的话,说让我们来东市演一出,每人给五百钱,演完了再给一斗米……”
“赵府?哪个赵府?”
“就、就是赵元楷赵大人家……”
围观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魏征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跟班道:“去京兆府叫人,把这十几位‘百姓’请回去喝茶。鞋都扒了,军靴统一保管,回头送到大理寺当证物。”又对草席上的李四道,“你,回去告诉赵六——就说魏征说了,下回演死人敬业点,别喘气。喘气也把黄纸盖严实了,露馅了多难看。”
李四磕头如捣蒜。
当天下午,魏征把这事写成折子递进宫。李世民正在立政殿跟长孙皇后下棋,看完折子把棋子一撂:“赵元楷这是疯了?派府兵扮流民闹事,他以为朕是瞎子?”
长孙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赵公三朝老臣,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他当然不至于——这是他府上管事自作主张,想替主子出气。”李世民冷笑,“可管事敢调府兵,没有主子的令,他调得动?同州折冲府果毅都尉王德,是赵元楷当年在太原的老部下。”
“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赵元楷。魏征在折子里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赵公年老,不宜烦以庶务,请赐太子太傅虚衔,留京养老’。这是给赵元楷台阶下,也是给朕台阶下。朕要是直接撸他,太原元从那帮老兄弟人人自危;朕要是给他个虚衔,实权拿了,面子留着,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怎么回事。”
长孙皇后点头:“魏征这主意倒厚道。”
“他厚道?”李世民哼了一声,“你往下看——‘另请旨,同州折冲府果毅都尉王德调京听用,其缺由兵部另选干员补授’。王德是赵元楷在军中的钉子,魏征一句话就给拔了。这叫什么厚道?这叫钝刀子割肉,赵元楷还得笑着谢恩。”
长孙皇后失笑:“那陛下准不准?”
“准。为什么不准?”李世民提笔批了两个字,“不过朕得加一条——巡察使第一批十二人,朕要亲自见见。魏征拟的名单里有个叫马周的,朕听说此人原先在博州做助教,穷得连酒都喝不起,魏征怎么挑上他的?”
房玄龄次日把名单呈上来时解释:“马周是魏征在鄠县查案时碰上的。此人当时正在鄠县走亲戚,给魏征出了个主意——说巡察使不能光查贪,还得‘带着账本下去’,每到一县先把该县三年的田亩账、赋税账、赈灾账三账对一遍,对不上就是有鬼。魏征试了试,果然好用。回来就把马周名字添上了。”
李世民把名单合上:“行,朕见见。另外传旨——赵元楷授太子太傅,同州果毅都尉王德调京任右卫郎将,明升暗调,兵权给他摘了。赵府管事赵六,杖一百,枷号东市三日,罪名写清楚——‘私调府兵,扰乱市井’。”
消息传到赵府时,赵元楷正在后院逗画眉鸟。管事赵六被枷在东市的消息先到,他手一抖,鸟笼子差点掉地上。紧接着宫里来人宣旨,赐太子太傅衔,加金紫光禄大夫。赵元楷跪听完旨意,站起来对宫里内侍拱手:“老臣谢陛下隆恩。”
内侍走后,赵元楷坐回太师椅上,半天没动。他儿子赵怀义从外头跑进来:“爹!赵六被枷了!王德被调走了!这不是明摆着——”
“明摆着的事,还用你说?”赵元楷闭着眼,“魏征这一手,把我从朝堂请到东宫,听起来是升,实际上是让我闭嘴。王德调京,我同州那点兵权没了。赵六枷号三天,长安城所有人都知道是我赵元楷派人闹事——这盆脏水泼上来,我连擦都没法擦。”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赵元楷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不认能怎么办?去跟陛下说‘赵六是自作主张’?谁信?派府兵扮死人,调兵文书上盖的是折冲府大印,王德不点头,赵六调得动?王德为什么点头?因为他是老子带出来的兵!这官司打到天边,老子也输。”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去,把这份名单抄一份,送给魏征。”
赵怀义接过来一看,是太原元从旧部在各地任职的名录,足足列了四十七人。
“爹,你这是……”
“魏征查鄠县,查同州,下一步就得查太原元从在各州县安插的里正、乡绅。与其等他查出来,不如我主动交。”赵元楷苦笑,“你爹这辈子没服过谁,但魏征这个人——他查案不看你官大官小,就看你账上有没有鬼。鄠县那个王县令,是我夫人的远房侄儿,说拿就拿。同州王德,是我带了十年的老部下,说调就调。我再跟他硬顶,他下一步能把太原元从的旧账全翻出来——到时候倒的不止我一个。”
赵怀义咬了咬牙:“那爹你今后……”
“今后?今后老老实实当我的太子太傅,每天去东宫点个卯,教太子读读《贞观政要》。”赵元楷忽然笑了一声,“你别说,魏征给我找的这个位置还挺好——太子太傅,正二品,不用上朝吵架,不用管政务,天天给太子讲‘为君之道’。我要是讲得好,陛下高兴;讲得不好,魏征也参不着我。比当这个劳什子尚书省左丞强。”
赵怀义把名单送到魏征府上时,魏征正在院子里晒干枣。接过名单翻了翻,对赵怀义道:“回去替我谢赵公。顺便带句话——赵公送来的这四十七个人,我查实了有问题的,该办办;没问题的,我保他们原职不动。赵公要是早这么痛快,鄠县那个王县令我根本不用惊动大理寺,直接让赵公自己收拾就完了。”
赵怀义脸一红,拱手退了出去。
当晚,魏征把马周叫来,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你明天去同州,按这四十七个人的名单,挨个查账。查之前先放话出去——‘魏大人说了,主动交账的,既往不咎;藏着掖着的,抄家流放’。”
马周看着名单直嘬牙花子:“魏大人,四十七个人,同州、太原、蒲州三地都有,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谁让你一个人跑了?”魏征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名单,“这是陛下批的十二个巡察使,你当领队,每人分三到四个人,交叉查——同州的人查太原,太原的人查蒲州,谁也别查自己老家。查完一轮,你汇总给我。我给你半个月。”
马周苦着脸接了。出门时嘟囔了一句:“半个月跑三个州,这哪是巡察使,这是催命使……”
魏征在后头补了一句:“嫌累?嫌累回去当你的博州助教去,接着喝不起酒。”
马周脚底下一滑,头也不回地跑了。
五天后,李世民在东宫考校太子李承乾学业,顺口问赵元楷:“赵卿,新法在关中推了快四个月,你如今觉得如何?”
赵元楷躬身:“臣以前觉得新法太苛,如今看了鄠县、同州两桩案子,臣明白了——新法本身不苛,是底下人念歪了经。如今有巡察使盯着,经念正了,百姓得实惠,臣也服气了。”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赵卿,你这番话是真心的?”
“回陛下,臣半真半假。”
“哪半真哪半假?”
“臣服气巡察使是真的——这帮人确实厉害,我旧部里有两个被查出来虚报田亩,已经主动补缴了。臣心里不痛快也是真的——毕竟查的是我的人,臣这张老脸没处搁。”
李世民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元楷的肩膀:“赵卿,你能说实话,朕很高兴。朕跟你说句实话——你那张名单送得及时。你要是死扛着不交,魏征下一步就敢把太原元从的老账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朕拦都拦不住——他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连朕都敢顶。”
赵元楷叹了口气:“臣如今算是明白了。魏征这个人,不怕得罪人,就怕活干不好。臣跟他斗了三个月,斗不过,认输。”
“认输就对了,”李世民笑道,“认输的人少吃亏。走,跟朕去看看太子新写的字——他最近练《九成宫》,写得有几分样子了。”
赵元楷跟着李世民往东宫书房走,路过政事堂门口时,远远看见魏征蹲在台阶上,跟前摆着一堆账册,一边翻一边拿笔勾画。赵元楷路过时咳嗽了一声,魏征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赵公,同州那四十七个人里,有七个补缴的田赋已经入库了,回头我把收据给你送去。”
赵元楷嘴角抽了抽:“不必送,我不看那些。”
“不看不行,”魏征一本正经,“你是他们老长官,收据送你一份,你心里有数,省得底下人糊弄你。”
赵元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魏征,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不能。”魏征低头继续翻账册,“较真是我的饭碗。”
赵元楷摇摇头走了。李世民在书房门口等着他,笑道:“朕发现一件事——魏征对谁都是这副德行。跟你较真,跟朕也较真。去年朕想修一座观云阁,他连上三道折子说‘百姓温饱未足,陛下不宜大兴土木’。朕被他烦得不行,最后没修。”
赵元楷捋须道:“臣如今倒觉得,朝中多几个魏征这样的,未必是坏事。至少底下人不敢糊弄——你一糊弄,他那双眼睛就盯上来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赵卿,朕再跟你说句实话——朕有时候恨不得把他贬到岭南去,眼不见心不烦。可转念一想,他要是走了,谁还敢跟朕说‘陛下你这事办错了’?满朝文武,就他一个。”
赵元楷默然良久,拱手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赵元楷走后,李世民进了书房,提笔在魏征的巡察使条陈上批了一行字:
“准。另——马周查同州事毕,回京后升监察御史。魏征所奏‘带账本下乡’之法,着全国州县一体推行。朕倒要看看,有多少本假账经得起这么查。”
批完递给内侍,又补了一句:“去告诉魏征,朕批了。让他今晚别啃胡饼——东市羊肉铺子朕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去拿肉不用给钱。别让他记账,记了账回头又写折子说‘陛下赏赐过滥’。”
内侍憋着笑去了。
魏征接到批文和口谕,面无表情地对内侍道:“替我回陛下——羊肉我收,但‘赏赐过滥’的折子我还是要写的。赏我归赏我,规矩归规矩。”
内侍回去一学,李世民扶着额头对长孙皇后道:“你看,朕就知道。这人油盐不进,连羊肉都堵不住他的嘴。”
长孙皇后掩口笑道:“陛下不就是喜欢他这点吗?”
“喜欢?”李世民瞪眼,“朕是又爱又恨。算了,让他写吧——他写折子,朕看着烦;他不写折子,朕心里更不踏实。”
这话传到魏征耳朵里时,他正在东市羊肉铺子挑肉。听了之后对铺老板道:“听见没?陛下说离了我心里不踏实。给我切三斤后腿,带肥的——他既然离不了我,我得多吃点,活得长些,省得他整天惦记。”
铺老板笑着切了肉。魏征拎着三斤羊肉往回走,路过东市南角,看见赵六戴着枷蹲在墙根底下,三天枷号还没满。赵六见了魏征,缩着脖子往墙根里蹭。
魏征走过去,从油纸包里抽出一根羊骨头扔到赵六跟前:“啃着。别饿死了——你死了,赵公还得再派人来演一出‘赵六吊死东市’,多麻烦。”
赵六叼着羊骨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周围摆摊的、逛街的,看见这一幕全乐了。有个卖胡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魏大人,你那羊骨头是陛下赏的不?”
“是!”魏征头也不回。
“那你啃完了把骨头还我——我熬汤!”
魏征脚一踉跄,回头瞪了老汉一眼:“你熬汤我啃骨头,合着我替你嚼一遍?”
老汉嘿嘿笑:“那你啃干净点,别浪费。”
魏征摇摇头走了。身后东市一片笑声,连枷在墙根的赵六都忍不住咧了嘴。
第四章 铜镜照人马周回长安那天,官道上飘着细雨。
他身后跟着三辆驴车,车上码着十二口木箱,每口箱子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同州、太原、蒲州三地州县官印。十二口箱子装的全是账册——四十七个人、三个州、前后八年的田赋底账,一页不落。
魏征在尚书省值房门口迎他,见马周满身泥点子,两眼熬得通红,拍了拍他肩膀:“瘦了。同州的羊是不是不好吃?”
“别提羊了,”马周哭丧着脸,“我半个月跑了三个州十七个县,每天睁眼就是查账,闭眼就是打算盘。同州那个果毅都尉王德,一开始跟我打马虎眼,说账册被老鼠啃了。我说行,那我找老鼠问问——转头就把他家夹墙里的私账翻出来了。王德脸都绿了。”
魏征嘴角一弯:“然后呢?”
“然后他请我喝酒。我不喝,他就把补缴的田赋连夜送来了,还多送了二十石,说是‘给巡察使大人买双鞋’。我把二十石原路退回去,附赠一道手令——‘再行贿赂,按律加罚三等’。”
“好!”魏征难得露了笑模样,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马周,“东市羊肉铺子的羊腿,陛下赏的,我分你一半。别嫌凉,啃完了干活——十二箱子账册,咱俩今晚得把汇总出来。明早朝议,你得当众给陛下讲清楚。”
马周啃着羊腿,含含糊糊地问:“魏大人,四十七个人里头查出有问题的是十九个,剩下二十八个都主动补缴了。这案子报上去,按什么调子报?往重了说,还是往轻了说?”
“照实说。”魏征已经蹲下来拆第一口箱子的封条,“查出十九个,就是十九个。补缴的二十八个,名单单独列,附在折子后头。陛下问起来,你就说——‘十九个里,贪墨数额大的七个,请旨抄家流放;数额小的十二个,请罚俸降级,留用察看。主动补缴的二十八个,请免于追究,但勒令三年内不准升迁’。”
马周把羊骨头嘬得吱吱响:“那赵元楷那边……”
“赵公那边不用你操心,”魏征翻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他名单都交了,儿子还亲自送上门。你把这十九个人的案子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给他面子——他没看错人,他旧部里确实有混蛋,但混蛋是混蛋,赵公是赵公。这个界限,你得在折子里写清楚。”
马周点了点头,蹲下来帮着拆箱子。
两人在值房熬了一宿。到后半夜,马周实在撑不住了,趴在账册堆里打呼噜,魏征拿脚踹了他两下没踹醒,就由他去了。自己接着对账,对到天亮时,从蒲州那箱子里翻出个东西——一封没拆过的信,夹在两本账册中间,信封上写着“魏大人亲启”。
魏征拆开一看,信是蒲州一个叫刘二的里正写的,字歪歪扭扭,像狗爬:
“魏大人,小人是蒲州永乐县里正刘二。小人管着三个村,新法下来要清丈田亩,小人按实丈了报上去,县衙周主簿把账改了,多报了两百亩,摊到三村百姓头上。小人去找他理论,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你一个小小里正懂什么’。小人不懂,小人只知道多报两百亩,三村一百七十户人家每户要多缴一斗粮。小人来找大人告状,大人不在,小人就把这封信夹在账册里,大人要是看见了,给小人做主。要是看不见,小人明天就去县衙大堂上撞柱子。”
魏征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问马周:“蒲州永乐县周主簿,在不在你查的名单里?”
马周被踹醒了,揉着眼翻名单:“在……第十九个,周文远,赵元楷夫人的表侄孙。查出来的问题是‘田亩账目混乱,多报少报互见’,我给的处置建议是‘罚俸降级’。”
“改了。”魏征把信拍在桌上,“改成抄家流放。这个刘二要是真去撞了柱子,周文远就是逼死人命。你马上派人去永乐县,把刘二保护起来,让他别撞柱子——告诉他魏大人收到了,让他留着脑袋看周文远怎么倒台。”
马周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抄起信看了两遍,咬牙道:“这个周文远,我查他账的时候他还跟我笑眯眯的,说‘马巡察辛苦了,蒲州特产红枣您带两斤回去’。合着背后这么黑!”
“所以让你照实说,”魏征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发僵的腰,“二十八个主动补缴的里头,要是也有周文远这样的呢?你光看账册看不出来——账册能补,百姓嘴里的怨气补不了。这样,你回同州之前,把十九个案子挨个过一遍,凡是有人告状的,不管告的是贪墨还是逼死人命,全部重查。”
马周苦着脸应了。出门时嘟囔:“半个月又变一个月……”
早朝时,马周把折子念了,殿中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问了三个问题:“十九个贪墨的,抄家流放几个?”
“七个。”
“十二个罚俸降级的,留用察看期间再犯怎么办?”
“加三等论处,永不叙用。”
“主动补缴那二十八个,有没有人一边补缴一边继续捞?”
马周从袖子里抽出魏征连夜写好的附条:“回陛下,魏大人让我加上一条——二十八人全部调离原任州县,交叉任职。补缴归补缴,信任归信任,两码事。”
李世民把折子合上,扫了一眼殿中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赵元楷第一个出列,把手里银杖往地上一顿:“陛下,老臣以为——准。那十九个人里,有老臣三个旧部,老臣不替他们求情。该抄的抄,该流的流。另外老臣再加一条——那七个抄家的,家产充公之后,一半入国库,一半退给被多征田赋的百姓。鄠县王二拿了羊肉,蒲州刘二不能光看周文远倒台,得让他把多缴的粮拿回去。”
殿中一片赞同声。李世民看了赵元楷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赵卿这个建议好,准了。另外——”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马周升监察御史,专管新法推行中的‘回头看’——凡巡察使查过的州县,三个月后马周再回去看一遍,看整改是不是走过场。”
马周跪地谢恩,起来时腿都在抖。散朝后魏征走过来,递给他一块胡饼:“早上没吃吧?垫垫。一会儿去大理寺办交接,那七个抄家的案子你亲自跟,别让底下人糊弄。”
马周接过饼,眼圈忽然红了:“魏大人,我半个月前还是个博州助教,连酒都喝不起……”
“现在你监察御史了,酒更喝不起——御史喝酒,回头让陛下看见,参你一本‘巡察御史白日饮酒’,你受得了?”魏征拍了拍他肩膀,“别哭。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陛下说了,这回要是干得漂亮,明年关中大丰收,他亲自给你赐酒。”
“真的?”
“假的。我编的。”魏征面无表情,“但你信了就行——信了才有劲干活。”
马周含着半块饼,又哭又笑地走了。
当天下午,赵元楷到东宫给太子讲课。讲完了正事,李承乾忽然问:“赵太傅,我听父皇说,你以前跟魏大人吵架来着?”
赵元楷老脸一红:“回殿下,吵过。”
“那现在呢?”
“现在……”赵元楷想了想,蹲下来跟太子平视,“殿下,老臣给你说个理。魏征这个人,就像一面铜镜——照人的时候一点情面不留,你脸上有个痘,他连痘上有几根汗毛都给你照出来。老臣以前嫌他照得太清楚,想把镜子砸了。后来发现,砸了镜子,痘还在脸上。不如让他照着,自己把痘挤了。”
李承乾似懂非懂:“那太傅脸上现在没痘了?”
“没了。挤干净了。”赵元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老胳膊老腿,“不光没了,老臣还学会自己照镜子了。殿下记住——当皇帝不怕脸上有痘,就怕没人敢给你照镜子。满朝文武要是都跟你说‘陛下你脸上光洁如玉’,那你离长疮就不远了。”
李承乾郑重地点了点头。晚上李世民来接太子,李承乾把这番话原样学了一遍。李世民愣了半天,叹道:“赵元楷这是真明白了。朕以前觉得他是个老顽固,如今看,顽固的人明白过来,比谁都通透。”
第二天,李世民做了一件让满朝意外的事:他把魏征、马周、赵元楷三人叫到立政殿,当着一盆炭火说闲话。聊到中途,李世民忽然站起来,对魏征正正经经拱手一礼:“玄成,朕今天当众谢你——新法推了四个月,鄠县王二家粮缸满了,蒲州刘二没撞柱子,同州王德把私吞的田亩吐出来了。这三个案子,没有你,一个都办不成。”
魏征侧身避开这一礼:“陛下谢错人了。该谢马周——他半个月跑了十七个县。该谢赵公——他要是不交名单,臣再查三个月也查不全。该谢那二十八个主动补缴的——他们要是死扛着,十九个就变四十七个了。”
“朕都谢。”李世民笑着又对马周和赵元楷各拱了拱手,“你也别推,朕谢你,你接着。回头朕让画师画一幅《巡察图》,把你们仨画进去,挂在政事堂——让后来人看看,新法是怎么办成的。”
赵元楷连忙摆手:“陛下,臣就算了——臣是差点把新法搅黄的那个,画进去不合适。”
“合适。”魏征忽然开口,“赵公画进去,才显出这图的意思——新法不是一帆风顺办成的,中间有人反对,有人使绊子,最后反对的人转过弯来,一起把事情办好了。这比画三个从头到尾都举双手赞成的人,有看头。”
李世民拊掌大笑:“说得好!就这么画——赵卿站左边,横眉立目;魏卿站右边,横眉立目;马周站中间,哭丧着脸打算盘。朕站后头,捂着嘴乐。”
满屋子人都笑了。赵元楷笑得银杖直抖,指着李世民道:“陛下这构图,臣服。”
当晚,魏征回到府里,把那封刘二的告状信找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贞观二年秋,蒲州永乐县里正刘二告周文远多征田赋。查实,周文远抄家流放,刘二免赋三年。此信留档——往后凡有新法推行处,皆以此信为样,百姓有冤,直接递巡察使,不必撞柱子。”
他把信折好,跟鄠县王二的状纸、同州王德的供词放在一处,拿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书架最里头。
想了想,又抽出来,在油纸包上写了四个字:“铜镜在此。”
第二天一早,马周来府里取卷宗准备去大理寺办交接,魏征把这包东西塞给他:“拿着。到了大理寺,把这包东西给大理寺卿看——就说是我说的,往后新法推行中凡有百姓告状,不管告的是谁,先看这三份卷宗。鄠县王二、蒲州刘二、同州王德——一个告县令,一个告主簿,一个被部下告。三份看完了,再办自己的案。”
马周郑重接过,揣进怀里。出门时忽然回头问:“魏大人,那铜镜到底照的是谁?”
“照的是当官的。”魏征关上门,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当官的脸干净,百姓的日子就干净。当官的脸上有痘不挤,百姓就得替他们挤——挤得狠了,就是撞柱子、吊老槐树、揭竿子。所以趁痘还小的时候,让铜镜照一照,自己挤了,大家都省事。”
马周抱着卷宗走在长安晨雾里,把这话咂摸了一路。走到大理寺门口时,忽然想明白了——魏征这面铜镜,照了赵元楷,照了王德,照了周文远,最后照的是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铜镜前头,不但没跑,还主动把脸凑上去说“你再照仔细点”。
这才是新法能推下去的真正缘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