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神女游历凡间,看上了我爹。我爹是翩翩公子,穿着缎才像。我爹有良田千顷,如今归了别人。那头健壮的大水牛骑在我爹胯下,打它的新主人面前走个几趟,人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谁叫孙二设局赢去了我爹的家产,被嘴上无门的孙小二酒后吐了真言呢。
就凭三粒骰子,孙二同我爹掷了一宿,天刚破晓,我爹便成了穷光蛋。我爹懂规矩,不赖账,输了在中人拟好的字据上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爹习过颜黄,骰子玩了一宿,昏头涨脑,握笔绵软,笔下轻飘,那两笔字划出来又有几分米苏的影范。
中人拿着字据,瞅着我爹的名字,一个“好”字还未落音,被我爹一巴掌扇肿了半张脸。
好个屁。
中人不敢应声,捂着脸把字据交给孙二。孙二抢在我爹前头去了村外,在田间地头窜了一整日,掌灯时分,总算清点完我爹的千顷良田。
我爹啃着烧饼,骑在大水牛背上,在孙二眼前绕着圈儿地走。那会儿,孙小二灌了黄汤吐出的真言在村里不胫而走。都晓得孙二的骰子里灌了铅,能不赢吗。
我爹也晓得了,却无法找孙二讨个公道。县太爷派了三班衙役跟孙二一起清点我爹的田产,请敢上前一步。
我爹敢骑着大水牛在孙二面前显显能,皆因他知道孙二理亏。衙役们跟着孙二,旨在保证孙二应允老爷的那一份颗粒不少,理亏的孙二受了我爹的气,他们才不会管。
我爹每日里骑着大水牛在孙二眼前晃,孙二看在眼里,气上心头。一顿鞭子,劈头盖脑地朝牧童身上招呼。牧童挨了打,回到山神庙,他夜晚的宿处,睡梦里仍在喃喃哭诉。
久了,山神爷爷动了恻隐之心,有心助人为乐,奈何自己位卑职微,人间的悲声难以直奏天庭。好在法术还行,效那人间的中人,将这股悲声移形、腾挪,由此传入天庭。至于造化如何,与己无关。
从此,牧童的哭诉嘤嘤泣泣,好似杂音,扰了天庭的清静。细究其里,悲声背后,是这么一桩无奈的隐情。天帝有了兴致,正待遣人下凡,查明详情。那边厢,思慕人间繁华的神女游兴大炽,不待天帝颁旨,奔出宫门,驾上云头,直往人间畅游而来。
神女云快,不消半日,三山五岳、清溪丽水尽收眼底,州府郡县、市廛集镇一览无余。欣悦中,杂音般的哀泣犹在神女耳旁牵绕,像一根丝线宿命般指引神女来到我爹所在的村子。
适逢我爹用一堆山果打发了牧童去树荫下歇凉、解馋。他骑上大水牛的背,前往河岸边的水田。孙二时常在那块巡视,我爹就是要骑着大水牛,在孙二面前气气他。
孰料,我爹这天没气成孙二,却从孙小二手里救下了一个黄花大闺女。这姑娘生得俏,杏眼桃腮,黛眉红唇,配上柳腰莲步,把孙小二看呆了。
孙小二记得,方圆百里,没这号人物。那她定是外乡的。孙小二胆子壮了,也不同人搭讪,直接来硬的,把姑娘抢回去立马成亲。
田垄上喧嚷吵闹不可开交,骑着大水牛来至近前,我爹却瞧见场面有些奇怪。孙小二同一众恶仆看着是在抢人,可那姑娘好似穿花蝴蝶般连闪带避,竟无人扯住她的衣衫裙袖,反倒被姑娘如同戏耍般弄得汗流浃背,气喘阵阵。
姑娘也瞧见了我爹。我爹后来一直有个疑问,他和姑娘四目相对的一刻,姑娘为何站下不闪不避,任由孙小二一把扯住衣袖,口角流涎,胡乱欢喜。
小娘子,哪里躲。还不快跟为夫回家,成亲则个。
呔!一声断喝。我爹跳下牛背,拾起两块土坷垃,左右开弓,一块掷中了孙小二的后脑沿,他猛地回头瞅,正赶上另一块在他鼻梁骨上开了花。
恶仆们无一上前,围殴我爹。他们被我爹的气势震住了。一块土坷垃在我爹手里掂来掂去,掂出了随手一掷便要你见红的狠辣劲。鼻血糊花了孙小二的脸,主人尚且如此,恶仆们更是心有余悸,纷纷退避。
在我爹的回忆里,他没看清我娘是如何跃上牛背的,他眼前一花,我娘已端坐在牛背上,盈盈含笑。
那晚,牧童没有宿在山神庙,而是在我家,吃醉了酒,枕着大水牛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牧童逢人便道奇哉妙哉,我家的酒鲜美无比,只吃了一杯,就醉了三日。闻听此言,村人莫不哂笑。他们同牧童一样,我家的酒一杯入口,三日方醒。
笑完牧童,有村人惊呼,村外的河流不见了。全村人扶老携幼,奔出村外一窥端倪。村中长者详加探察,竟然是河流改道,流经村东的那条河干涸见底,村西,则多出了一条水流潺潺的大河。我爹跟我娘在河岸边开出了新的千顷良田。那一年的秋天,村东,孙二的田地颗粒无收。
三班衙役又来了村里,一根铁链锁了孙二。村人们吃晩饭的时候,孙小二用一块门板抬回了他爹。四十板子打烂了孙二的屁股,孙小二嚎丧似的哭喊无人理会。
村东的田地孙二种了三年,年年皆无收成。县太爷的四十板子孙二年年领受,也成了尽人皆知的定数。
我爹又穿着缎,成了真正的翩翩公子。大水牛不再驮着他,驮着我,去村西的河岸巡视我家的田地。牵牛的是孙小二,牧童做了管家。我娘在窗前刺绣,绣鸾凤和鸣,琴瑟永偕。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