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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殊国(中)

杭州。西湖边。顾贞和收到沈令仪的回信时,已经是腊月了。他拆开信封,展开那幅画。一株北国的梅花,开得热热闹闹,像是在笑。旁

杭州。西湖边。

顾贞和收到沈令仪的回信时,已经是腊月了。

他拆开信封,展开那幅画。一株北国的梅花,开得热热闹闹,像是在笑。旁边一行字:“江南虽好,不如北国清寒。”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懂了。

她不会回来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已经在黑龙江活了二十年,她的根扎在了那片冻土里。她的头发还梳着明式的发髻,她的衣裳还是明制的样式,她的心里还装着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话——“人可以穷,可以死,但不能把脊梁骨弯了。”

而江南,已经不是从前的江南了。西湖还在,断桥还在,梅花还在,可穿明装的人没有了,梳高髻的人没有了,画梅花的人也没有了。她回来,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不如留在北国。留在那片她用自己的血汗浇灌过的土地上。留在那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顾贞和将那幅画挂在书房里,挂在沈令仪二十年前画的那幅《梅花图》旁边。两幅画,一幅是江南的梅花,枝干如铁,花朵如泪;一幅是北国的梅花,枝干粗壮,花朵繁密。同一株梅,同一个画家,不同的心境。

他站在两幅画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这两幅画之间的距离。

不远,可就是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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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年的冬天,顾贞和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身体不行了。他年轻的时候在黑龙江的雪地里跪了太久,寒气入了骨,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到了冬天,关节疼得走不了路,咳嗽起来没完没了。

赵虎请了杭州最好的大夫,开了最好的药,可顾贞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把顾怀安叫到床前。

怀安十六岁了,长得高高大大,眉目间有几分穆克敦的影子,也有几分他自己的影子。

“怀安,阿玛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阿玛您说。”

“阿玛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子。她叫沈令仪,苏州人,画画很好,尤其是画梅花。阿玛对不起她,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玛,我知道。您书房里那两幅梅花,就是她画的吧?”

顾贞和点了点头。

“阿玛,您想见她最后一面吗?”

顾贞和摇了摇头。

“见了又怎样?她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需要她原谅。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这辈子,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支玉簪。羊脂白玉,雕着含苞待放的梅花。二十多年了,玉簪还是那么温润,像是昨天才从怀里拿出来。

“怀安,阿玛死后,你把这支玉簪送到黑龙江去,交给沈令仪。就说……就说阿玛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她。”

怀安接过玉簪,握在掌心。

“阿玛,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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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年腊月廿三,小年。

杭州下了一场大雪。西湖结冰了,断桥上积了厚厚的雪,像是铺了一层白毡。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在雪中傲然绽放。

顾贞和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赵虎,”他叫了一声。

“大人,小的在。”赵虎跪在床前,老泪纵横。

“扶我起来。”

赵虎扶他坐起来,给他披上棉袍。他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的西湖,看着断桥,看着那些在雪中盛开的梅花。

“令仪,”他轻声说,“梅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久到赵虎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赵虎,拿酒来。”

赵虎端来一杯温好的黄酒。顾贞和接过,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拿笔来。”

赵虎拿来笔墨。顾贞和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写的是:

“三十年前旧梦痕,断桥烟雨最销魂。可怜白发垂垂老,犹向梅花忆故人。”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闭上了眼睛。

“赵虎,这幅字,和那支玉簪一起,送给沈令仪。”

“大人,您……”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他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赵虎守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顾贞和没有醒来。

他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床头那杯黄酒还剩半杯,已经凉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梅花还在开。断桥上的雪积得更厚了,远远看去,像是桥断了,像是路没了,像是这个世上从来没有过一条路,可以通到想去的地方。

赵虎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玉簪,没有哭。他走到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玛,您走好。儿子一定把玉簪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