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学生发了条朋友圈,结果被全村人骂上了家长群。
"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卖猪肉的表弟。"
他当年是唯一的大学生,全村人随份子钱送他进大学,希望他能成为大老板。
没想到四年之后,他在长沙格子间里泡面加班,税前月薪三千二。
全村人失望不已。
01
坪山村在湘西的大山深处,四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往镇上,雨天泥泞,晴天扬灰,开车进去要四十分钟,走路要将近两个小时。
村子不大,全村加起来不到三百户人家,大多数青壮年都在外打工,留下来的是老人、孩子,和极少数舍不得离开土地的中年人。
李建国的父亲李德发,就是那种舍不得离开土地的人。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玉米、红薯、油菜,看天吃饭,丰年能攒下几千块,欠年连口粮都紧张。
李建国的母亲王秀珍身体不好,常年有慢性支气管炎,每年秋冬都要吃药,是家里最大的一笔固定开销。
李建国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李梅,小他四岁。
家里穷到什么程度?
李建国读小学的时候,书包是他妈用化肥袋缝的,蓝白相间的尼龙布,他背着去学校,同学看见,有人笑,有人假装没看见。
他没哭,回到家也没说,就是坐在煤油灯下,把当天学的课文背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家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就是读书。
不是他父母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感觉到的,是村子里那种沉默的绝望告诉他的。
李德发对儿子的期待,也从来没有用语言说出过,只是每次李建国考了高分,他就会多炒一个菜,把家里舍不得吃的腊肉切几片,放在锅里,让油香气弥漫整个厨房。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最深情的表达方式。
村里人对李建国的关注,是从他考上县里重点高中开始的。
那一年,坪山村只考上去两个人,另一个是隔壁王家的儿子,但王家在镇上做生意,家境算不错,没什么特别的。
李建国考上去,才叫真的轰动。
村支书李庆明专门跑到他家,坐在堂屋里喝了半下午的茶,临走拍着李德发的肩膀说:"老李啊,你家建国是咱们坪山村的希望,你好好供,村里有什么能帮的,说一声。"
这话说出去,整个村子的气氛就变了。
有人主动借钱给李德发,说不用还,等建国出息了再说,有人送来家里养的鸡,说给孩子补补身体,有人甚至跑到县城,专门给李建国买了一双新球鞋,说穿着好看才能精神。
李建国第一次穿上那双球鞋的时候,低头看了很久,脸有点红,说了声谢谢,然后回房间继续做题去了。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孩子,感谢的话说不出口,只会用成绩来回应。
高中三年,他住在学校,一个学期只回家一两次,每次回来,母亲王秀珍都会攒着钱去镇上买猪肉,炖一锅,让他多吃几碗。
他吃,不说话,只是吃。
父亲坐在旁边抽烟,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村里人陆陆续续传来各种关心,有人问成绩,有人问能不能考上清华,有人说建国这孩子一看就是当官的料,以后一定有出息。
李德发每次听到这些,都笑着点头,说你们等着瞧,我儿子差不了。
但他私下里对王秀珍说:"建国压力大,你别跟他说村里的事,让他安心读书就行。"
王秀珍点头,然后扭过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02
2009年,高考成绩公布。
李建国,563分。
那一年湖南省一本线是548分,他高出了十五分,被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
消息传回坪山村的时候,是他父亲李德发骑着摩托车,从镇上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
他一进村口,就开始大声喊:"建国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坪山村都知道了。
有人跑来道喜,有人放了一挂鞭炮,有人当场就眼泪流下来,说坪山村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那天晚上,李德发把家里存的最后一点钱拿出来,去镇上买了酒和肉,在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请全村人来吃饭。
李建国坐在主桌上,面对着一桌子大人,听他们说各种恭维的话,笑着应付,心里其实是发慌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身上多了一个重量。
那顿饭上,村支书李庆明端着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段话,让李建国记了很多年。
"建国啊,你是咱们坪山村第一个大学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村几百年来,头一次有人能走出这个山沟沟,凭本事吃上公家饭,你今天喝下这杯酒,就是代表咱们全村人,去外面闯出一片天地来,记住了吗?"
全场掌声。
李建国端着杯子,站起身,低着头,喝下了那杯酒。
他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杯酒,他会用接下来十几年的人生去慢慢品尝,每一口都是苦的。
去长沙上学那天,全村老小把他送到了村口的土路上。
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是东拼西凑买来的,深蓝色,拉链有一处已经松了,他用铁丝固定着。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抹眼泪。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被风吹干,他没有用手擦。
那条土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镇上,再坐大巴到县城,再转火车去长沙,一路走了将近十个小时,才第一次看到了省会城市的样子。
霓虹灯,高楼,宽阔的马路,连空气的味道都和坪山村不一样。
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拖着那个拉链松了的旅行包,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兴奋,更像是某种沉甸甸的、压着人的感觉。
他知道,从这里开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结果。
03
大学四年,李建国是那种埋头苦干却始终找不到方向的学生。
中文系的课程,他认真听,认真记,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定,每学期都能拿奖学金,虽然金额不多,但能补贴一部分生活费,少给家里打几次电话要钱。
他最怕打电话要钱。
每次拨通那个号码,听到父亲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他就觉得胸口发堵。
父亲从来不问钱的事,只是说"要多少告诉我",然后第二天那笔钱就会转过来,他从不问是怎么凑的。
大三那年,他偶然听妹妹说,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把家里的耕牛卖了,那头牛跟了他们家八年,是农忙时候的主要劳动力,卖了之后父亲去地里劳作,全靠人力,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身。
李建国听到这件事,是在宿舍里,挂完电话,坐在床上,没有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把钱包翻出来数了一数,那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八十三块,离下个月领奖学金还有二十天。
他把钱包放回去,下楼去图书馆,坐了一整晚,把一篇论文从头到尾改了三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父亲,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不能浪费。
大四开始找工作,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落差的时刻。
中文系的学生,在就业市场上本来就不占优势,而他既没有特别出色的实习经历,又没有人脉和资源,普通话带着湘西口音,面试的时候总会被面试官皱一下眉头。
他投了很多简历,回音寥寥,去了几家公司面试,大多数都是文案、运营、新媒体编辑之类的岗位,薪资开口就是两千五到三千,还不包吃住。
有一家广告公司,面试官看了他的简历,直接问:"你老家是湘西的?农村的?"
他点头。
面试官沉吟了一下,说:"我们这边需要人际沟通能力比较强的,你觉得你在这方面有优势吗?"
他说了一段自己准备好的回答,对方听完,微笑着说:"好的,我们会通知你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后,他接受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offer,岗位是内容编辑,试用期月薪两千四,转正后三千二,不包吃,租房自理。
他在长沙河西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十二平,没有窗户,房租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二,再后来又涨到一千八。
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刚好够他侧身走动。
他在那张折叠桌前,写了四年的文案。
公司是做本地生活内容的,他每天的工作是写推文、剪视频脚本、整理选题,有时候还要跑出去拍素材,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长沙的各个街区,回来再对着屏幕整理成文字。
他不觉得这份工作没有意义,甚至有时候,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在做事。
但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跟家里说过。
因为他知道,家里人想听到的不是这些。
家里人想听到的,是一个数字,是一个职位,是一个能在村里抬头挺胸说出来的答案。
三千二,在坪山村,没有办法成为那个答案。
04
毕业后的第三年,李建国第一次在春节回家。
不是头两年不想回,是票太贵,加上工资刚够活,每次咬咬牙,就又撑过去了,说明年,明年再回。
那是他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坪山村,腊月二十八,提前两周买的票,硬座,坐了将近九个小时,再转大巴,再步行进村,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天快黑了。
父亲李德发站在院子里等他,头发白了很多,腰弯了一点,看见他走进来,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往屋里走。
母亲王秀珍在厨房,听到动静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看了一遍,说:"瘦了。"
就这一个字,李建国的眼眶就热了,低下头,说:"没事,好着呢。"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妹妹李梅也回来了,她嫁给了镇上开五金店的一个男人,日子过得还算稳当。
饭桌上,父亲问了工作的事。
李建国说,做内容编辑,在一家传媒公司,还行。
父亲问:"工资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说:"三千多。"
父亲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低头吃饭。
沉默了大概十秒,母亲开口,语气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想戳破什么,又忍不住要说:"建国啊,三千多是不是少了点?你同学都怎么样?"
"各有各的情况。"他说,"长沙消费高,三千多正常。"
"你当初要是学个计算机就好了。"父亲突然抬起头,说了这一句,语气平静,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遗憾,"隔壁村陈家的儿子,学计算机的,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
李建国把饭咽下去,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不是要吵架,他只是把心里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了,说了很多年,终于在这顿饭上说出来了。
妹妹李梅看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说她家店里的事,说她儿子最近走路走得很稳了,说镇上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味道不错。
饭就这么吃完了。
饭后,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李建国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给父亲一杯,自己坐在旁边的木凳上。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院子里是冬天特有的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声音低沉:"建国,我不是怪你,我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李建国看着父亲侧脸,那道沟壑更深了,鬓角全白了,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凸在皮肤上。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地里劳作,那双手攥着锄头,日复一日地刨开那片土地,就是为了供他读书,为了让他走出那条两个小时的土路,走到他们所有人够不着的地方去。
"爸,对不起。"他说。
父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脸,说:"说这干什么,吃饭好好的。"
但李建国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深吸了一口烟,把那点红意藏进了烟雾里。
05
真正的风暴,是在大年初二。
坪山村有个习俗,大年初二,家家户户走亲戚,但更重要的是,村里在外工作的人,这天都会回来,大家聚在村支书家的大院子里,喝茶、嗑瓜子、聊这一年各家的情况。
这个聚会延续了很多年,最初是乡里乡亲叙叙旧,后来变成了一种隐形的比拼,谁家孩子做了什么、挣了多少、买了房没有、结婚了没有,全在这一场聚会里摊开来。
李建国不想去,但没有理由拒绝。
他跟着父母来到李庆明家的院子,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的少的,熟悉的陌生的,看见他进来,七八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建国回来了!"
"哎,大学生来了!"
"建国,在哪高就啊?"
他笑着一一应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端着茶杯,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种聚会,是没有人能躲过去的。
没过多久,李庆明的老伴王大妈,端着一盘瓜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开门见山地问:"建国,你在长沙做什么工作啊?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写文章的,三千多。"
王大妈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说:"三千多啊,那还行,够花吗?"
"够花。"
"你们中文系的,毕业不是应该当老师吗?怎么去写文章了?"
"当老师要考编制,我没考上。"
"哎,没考上啊。"王大妈把这四个字拉得很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建国说他考编没考上,在长沙写文章,三千多一个月。"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旁边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说"三千多,这不比在县城打工强多少",有人说"读了四年大学,结果就这",有人说"当初大家凑钱供他,结果……"
李建国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茶杯渐渐凉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是村里的王德昌,五十多岁,做建材生意,在镇上算是有点钱的人物,他的儿子王强没上大学,跟着他做生意,去年刚在县城买了房。
王德昌端着酒杯,声音大,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就说嘛,读书是读书,赚钱是赚钱,这两个事不是一回事,你看我家强子,初中毕业,跟着我干,现在比那些大学生强多了。"
他说着,扫了李建国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难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院子里有人附和着笑,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
李建国的父亲李德发坐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难堪,还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羞耻,他低着头,用手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没有说话。
这个细节,李建国看见了。
他记住了父亲那一刻的表情,那个低着头的样子,那双不知道往哪放的手。
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王德昌的话,不是王大妈的"哦",不是那些窃窃私语,而是父亲低下头的那个瞬间。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