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之死,迷雾重重。
从表面上看来,他似乎缺乏必死的条件。
张郃作为车骑将军,属于朝廷的高级军事长官,足以指挥区域性的大型战役了。
107年,汉羌战争时,太后邓绥就曾下诏命令车骑将军邓骘率五万军队入凉州,讨伐先零羌。车骑将军邓骘便是充当凉州一带军事主官的角色。
在曹魏西线战场,追击撤退敌军只是一次战术行动,属于是有枣没枣打一杆,胜率渺茫、战略优先级极低,充其量就是伏波、度辽、贰师等这些杂号将军的活。
无论如何,战略价值较低的任务都轮不到车骑将军来做。
此外,张郃也并非曹魏忠臣。曹操曾经差点把西线统帅的位置给了他。
太祖在长安,遣使假郃节。
但之后又来了一招明升暗降:
太祖乃引出汉中诸军,郃还屯陈仓。
曹丕干脆把张郃调回了朝廷,使其成为机动将领。用同样的手段,他收服了青州兵将领臧霸。
可见在曹魏,张郃一直被归于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军事势力,属于潜在的管理隐患。
既然张郃并非忠于曹魏,野心勃勃的司马懿为何不能像笼络郭淮一样,将张郃争取过来?
如果说司马懿是为了之后夺取曹魏大权扫清障碍,也有些说不过去。因为在231年,曹叡的权力根基尚还稳固,司马懿在西线和南线战场来回切换,并没有稳固的根据地和幕僚手下。此时说他想篡权实在是有点牵强了。
张郃与司马懿此前还数次合作,还取得了一些显著的成效,应该说是高效的合作伙伴。
……
可双方转为上下级关系共事不到一年,张郃便不情不愿地战死沙场了。
231年,曹真重病之际,司马懿才临时受曹叡委派来到西线战场。
天子曰:“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
可在当年,张郃就被迫追击蜀军而死。
此前张郃司马懿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和仇恨,为何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双方就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司马懿费尽心思要置张郃于死地,真的是为了清除张郃这个曹魏死忠,为之后夺权铺路吗?司马懿不顾张郃反对,强行命令其干一个杂号将军的活,其用意究竟何在?

张郃因何而死?
我们先来看看,司马懿到西线战场之前,张郃的地位和影响力如何。
1、论能力,张郃已经不可替代张郃从汉中之战开始,与蜀军断断续续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对蜀军战略战术了如指掌。
这一点,可以从第二次北伐中体现出来。
228年石亭之战刚结束,诸葛亮就在当年的冬天派兵包围了陈仓。
曹叡非常担心西线战场再出现状况,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找张郃。
而张郃的表现也惊艳了所有人。
郃知亮县军无谷,不能久攻,对曰:“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郃晨夜进至南郑,亮退。
张郃清楚,诸葛亮是孤军深入,不会带太多的军粮,根本无法撑过十天。
果然张郃判断精准,军队还在路上走,诸葛亮听到消息就已经撤退。
张郃知己知彼,且对蜀军计划了如指掌。这种能力,是同时期其他将领所不具备的。
曹叡只得重用张郃。
有人也许会问:曹真在一伐之后认为诸葛亮必攻陈仓,于是命将军郝昭、王生守陈仓,修筑城池。西线最靠得住的将领应该是曹真才对吧?
其实陈仓是守护长安的重要屏障,鉴于诸葛亮一伐的强势攻击已经有了攻占凉州、威胁长安的趋势,加固陈仓实属亡羊补牢之举。
并且加强防守固然重要,但如何组织将其守住则更为关键。
正是因为如此,曹叡才对张郃给予了极高的礼遇。
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使卫郃。
诸葛亮也对张郃颇为忌惮。
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
这一切,都说明了张郃在西线的不可替代性。
2、论职位,张郃已经接近核心230年曹真兵分三路伐蜀,张郃成为其中一路。
八年秋,魏使司马懿由西城,张郃由子午,曹真由斜谷,欲攻汉中。
当然子午谷地势崎岖、山谷狭窄,并不适合大规模部队行军。与其他两路相比较,这一路的定位只是作为奇袭的偏师。
但当时曹真的身份是大司马,司马懿的身份是大将军。张郃在伐蜀过程中与他们并驾齐驱并独当一面,足以说明其独特地位了。
3、论势力,张郃已规模初具张郃在西线已经颇具影响力。
司马宣王治水军于荆州,欲顺沔入江伐吴,诏郃督关中诸军往受节度。
这意味着在街亭之战后,张郃已经取得了在西线战场的前线指挥权,该区域的军队都听从其指挥调度。
张郃之所以在曹魏军界颇具影响力,离不开其派系背景。
张郃是是冀州河间郡鄚县人,属于河北一带。在官渡之战时,他就带着河北派势力投奔曹操。
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
在曹魏站稳脚跟之后,张郃继续参与河北集团的布局。
郃虽武将而爱乐儒士,尝荐同乡卑湛经明修行,诏曰:“昔祭遵为将,奏置五经大夫,居军中,与诸生雅歌投壶。今军外勒戎旅,内存国朝。朕嘉将军之意,今耀湛为博士。”
张郃作为河北势力的代表人物,正试图将该势力打造为横跨军政两界的重要力量。
河北势力正不声不响地快速扩张着。

诸葛亮一伐形势图
而对于司马懿而言,他正处于转型关键期。
曹叡即位后任命曹休为大司马、曹真为大将军,但对司马懿的任命却与众不同,蕴含深意。
司马懿之前为抚军大将军,与曹真的中军大将军平级,甚至地位略比曹真更突出。现在虽略有上升成为二品骠骑大将军,但地位已经在一品大将军曹真之下,此外录尚书事也让给了陈群。
不仅仅这些,此后还有一项重要任命:
227六月,魏明帝诏司马懿屯于宛,加督荆、豫二州诸军事。
也就是说司马懿放弃了某些文职,转而谋求在地方驻军,拥兵自重。
可以认为是曹叡企图以颍川文官削弱宗室将领兵权。而司马懿被当做棋子推入军界。
就曹叡看来,司马懿就是个文官,到了军界只是替他占占地盘而已,很好控制嘛。
但之后司马懿在石亭之战中的表现,隐隐让曹叡感到不安,开始有所提防。
曹叡本来是想导演一出二士争功的戏码。他跳过曹休咨询司马懿如何伐吴,无非是想让两人鹬蚌相争。
又问二虏宜讨,何者为先?对曰:“吴以中国不习水战,故敢散居东关。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夏口、东关,贼之心喉。若为陆军以向皖城,引权东下,为水战军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坠,破之必矣。”天子并然之,复命屯于宛。
之后曹叡将司马懿调到长江上游,让司马懿曹休竞争的态势更为明显。
司马宣王治水军于荆州,欲顺沔入江伐吴,诏郃督关中诸军往受节度。
而司马懿将计就计,利用曹叡想借助他挤兑曹休的想法,吃足了红利,并且驻军荆州,得以插手曹魏的核心军事要地淮南。
但这只老狐狸却在面对曹休时选择了回避。
至荆州,会冬水浅,大船不得行,乃还屯方城。
后来石亭之战导致了三个结果:谯沛集团快速垮塌;地方士族也因贾逵的去世而实力大损。
可颍川士族竟然在这场淮南权力之争中,片叶不沾身、毫发无损。
曹叡一看,好家伙司马懿这是拿了好处不干活啊。
为了挽回局势,他赶紧将忠于曹魏的地方士族王凌安插到曹魏军事大本营淮南,没有给司马懿染指淮南的机会。
……
可见此时曹叡对司马懿的态度,是既团结又斗争。
司马懿作为托孤重臣之一,与其所代表的颍川士族已然成为支撑曹魏的核心力量。所以曹叡不得不给颍川士族一点甜头,让他们继续为曹魏效力。
但司马懿隐隐展现出一种不听招呼,且脱离曹魏掌控的趋势。
这令曹叡不得不防。
所以曹叡没有让司马懿有在淮南开花散叶的机会,而是找机会将其又调到了西线。并且之后又按照同一个思路,将司马懿转调到了辽东战场。
所以对于司马懿来说,当务之急是赶紧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迅速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

司马懿插手西线战场
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对于曹叡而言,无论是司马懿还是张郃,都是需要小心对付的角色。
这两个人,一个关乎朝堂稳定,一个关乎边境安危,处理不好就翻车。
曹叡为此设了一个两强相争之局:将司马懿转到西线战场,让他和张郃斗去。
曹叡十分急切地请求司马懿到西线去。
于是魏大司马曹真有疾,司马宣王自荆州入朝,魏明帝曰:“西方事重,非君莫可付者。”
231年,诸葛亮发起第三次北伐。他进攻天水,将凉州屏障祁山给包围起来。为了增加成功的可能性,诸葛亮还联系了鲜卑首领轲比能,轲比能抵达北地郡的石城,试图里应外合。
曹叡请司马懿去组织西线的力量,以抵御诸葛亮的进攻。
比起西线防御,曹叡或许更急于将司马懿调出淮南。
……
总体上来看,张郃和司马懿算是大致旗鼓相当。
张郃在西线战场威名赫赫,在本地有实力有人脉有资源,但在朝中势力略显不足;
司马懿得到朝中颍川士族支持,外部实力人脉资源同样很丰富,只是在西线根基尚浅。
而两人战略目标极其相似,都想打造自己的势力范围,这就必然会形成冲突。
照常理来看应该是长期对峙,相互制约的格局。
那么问题就来了:
既然张郃并非忠于曹魏,野心勃勃的司马懿为何不能像笼络郭淮一样,将张郃争取过来?
这就要从两人的阵营来看了。
司马懿毫无疑问属于颍川集团。而前面也提到,张郃属于河北集团。
在官渡之战博弈时,这两派势力都曾把对方往死里整。

官渡之战火烧乌巢
河北派代表人物沮授手握兵权,袁绍不仅不想办法去收服,反而联手颍川派代表人物郭图对其进行粗暴打压,将沮授的兵权分给了颍川派的郭图、淳于琼。
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未及行。
袁绍分走沮授的军队,既没有协商,也没有补偿,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这种硬抢兵权的行为,激起了河北派的怒火。
于是河北派开始反击。
颍川派的盟友,南阳派代表人物许攸躺枪。河北派人士审配对其进行了反攻倒算。
因为袁绍在这个过程中态度暧昧不明,不闻不问。感觉受到轻视的许攸干脆投奔了曹操。
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
这直接促成了曹操火烧乌巢。袁绍在官渡之战的优势,和粮草一起被烧得干干净净。
局势已经如此艰难了。颍川派还在想着挤兑河北派。比如郭图就逼张郃高览对曹操大本营发起飞蛾扑火般的进攻。
郭图曰:郃计非也。不如攻其本营,势必还,此为不救而自解也。郃曰:曹公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
郭图坚持让张郃攻击曹操坚固的大本营。这种自毁式的攻击,直接迫使张郃阵前倒戈。
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郃等闻琼破,遂来降。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
张郃一投降,袁军的士气便全面崩溃。接下来袁绍的失败便无可挽回。
……
因为张郃的投降,导致荀彧的兄弟荀谌等颍川派人士,在袁绍阵营多年的谋划布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颍川势力对张郃的仇恨,便可想而知了。
所以司马懿无论是发自内心的仇视也好,亦或是为了做样子争取朝中陈群等颍川士族的支持也罢,对张郃的态度肯定好不了。
与张郃势不两立,这对于司马懿而言是一个站位问题。
所以他们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利益冲突+派别对立,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便促成司马懿最终对张郃下了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