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总监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把我这个“高薪养鱼的”给开了。
我默默交还了门禁卡和钥匙。
没想到,这把火第二天就烧回了公司——价值数百万的金龙鱼全死了。
公司上下传言四起,都说是我临走前投毒报复。
警察介入,调查结果对我极其不利。
就在我百口莫辩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鱼死非你过,账本在鱼腹。”
我猛然想起,老董事长退休前,曾指着最贵的那条金龙,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过一句话。
01
林深抱着收纳箱走出凌云大厦的时候,挂在西边的日头还明晃晃地刺眼。
箱子里很轻,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两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观赏鱼疾病防治》,还有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已经退休的老董事长沈柏舟的签名,和一句力透纸背的话:“小林,公司的‘气象’,托付给你了。”
沈董信这个。
他说生意场如同大海行船,三分看舵,七分看天时。
三年前公司搬进这栋楼时,他特意从港城请了人来布置,又花了近百万置办下那一缸“镇运”的金龙鱼。
招聘时,他见了不下二十个养鱼师傅,最后选了刚来北市的林深,原因只是林深面试时说:“鱼是活物,不是摆件,活物就得用心去养。”
现在,沈董回南岛颐养天年去了。
新来的运营总监陆晋,在第一次全员大会上就敲着桌子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风水玄学那一套?我们要看数据,要讲投入产出比!”
林深的岗位,在陆晋的数据报表里,大概就属于“产出比极低”的那一类。
月薪两万二,专职养鱼——听起来确实像个笑话。
陆晋把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推到他面前时,缸里那条养了三年的血红龙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林深,公司现阶段需要优化人员结构。”
陆晋说话时没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洁的桌面,“你的岗位,行政部会安排外包服务接替。”
林深看着那张纸,“即日解除劳动关系”和“经济补偿金四个月工资”那两行字格外扎眼。
玻璃墙外,开放办公区的同事们都低着头,键盘敲击声比往日密集许多。
“陆总,我负责照料公司的风水鱼已经三年了。”
林深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当初是沈董亲自定的我。”
“沈董半年前就退休了。”
陆晋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过时的家具,“现在公司的运营我说了算。
一个月两万二雇一个养鱼的?你知道市场行情吗?五六千块就能请到很专业的外包团队。”
他站起身,踱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鱼缸前。
三米长、一米高的缸体里,七条形态各异的金龙鱼缓缓巡游,间杂着十几条体型稍小的配鱼。
流动的水波映在他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上,泛着冷光。
“这些鱼,行政部已经联系了专业的‘碧波轩’公司来打理。”
陆晋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收拾好东西,去财务部结算一下。”
林深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喉咙口。
他想说这些鱼刚来时水土不服,接连生病,是他连续一周熬夜调整水质才救回来的。
他想说去年公司竞标一个关键项目前,两条品相最好的过背金龙突然绝食,他换了四五种饵料,试了各种方法,直到它们重新开口进食,后来那个项目果真顺利拿下了。
他还想说上个月那条最珍贵的金头过背金龙鳍部溃烂,他每天清晨六点就赶到公司,为它清洗上药,持续了整整十天。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因为他知道,说这些都没用。
陆晋是新上任的运营总监,海外名校的MBA,刚满三十岁,正是锐意进取、急需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
在他眼中,林深大概就是个凭着旧人情占着高薪闲职的冗员,是“优化”名单上最显眼的目标之一。
02
走出总监办公室时,那条血红龙游到了靠近林深这一侧的玻璃前,嘴巴缓慢地开合。
林深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嵌在缸壁的水温计:二十六点三度,正常。
过滤系统运行指示灯稳定地绿着,氧气泵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
“深哥……”
行政部的实习生赵小宇凑过来,压低声音,“陆总最近两周一直在让财务部和我们核对各部门的详细人力成本,特别关注那些……嗯,历史比较久的岗位。”
林深“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自己工位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
他的“工作区”大半在鱼缸旁边的设备柜里,个人物品只有这个杯子、两本书,以及抽屉里那本厚重的记录本。
本子记录了整整三年,每一天的水温、酸碱度、硬度、氨氮和亚硝酸盐含量,每一条鱼的进食情况、精神状态、异常举动,甚至换水的量和时间,都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某一页,还能看到去年那条银龙鱼得水霉病时,他详细记录的用药剂量和康复过程。
抱着纸箱等电梯时,遇到了项目部的老严。
严振华瞥了一眼他怀里的箱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电梯从十九楼下到一楼,用了不到半分钟。
在这短暂的沉默下降中,林深想起上个月老严还悄悄塞给他一小罐上好的金骏眉,说他手上跟了近一年的大项目马上要签最终合同了,嘱咐林深务必把鱼缸的“气象”维持好。
走出写字楼,初夏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林深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玻璃幕墙,十九楼那面巨大的鱼缸从外面是看不见的,但他知道那些鱼还在里面游着,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里的每一天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晋的助理发来的消息:“林先生,陆总交代,请您在今天下班前,将公司门禁卡及鱼缸设备间的钥匙交还至行政部。”
林深摸了摸裤袋里那把带着体温的银色小钥匙。
设备间在鱼缸后方,里面是整套循环过滤系统、备用发电机、恒温装置、药品柜,还有不少他自己花钱添置的特殊滤材和测试剂。
回到位于北市西郊的出租屋时,刚过下午三点。
他把纸箱放在略显陈旧的地板上,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银行应用。
余额显示:五万八千元。
四个月补偿金总计八万八千元还没有到账,但即便到账,在北市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支撑不了多久。
房租每月四千,下个月十号到期该续交了。
母亲在云州老家,身体不算硬朗,每个月他固定寄回去两千元生活费。
父亲早逝,他是独子,是母亲全部的依靠。
他向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缝。
那是他搬来第二年发现的,如今那裂缝似乎又延长、变宽了些许。
脑子里各种画面乱窜,一会儿是陆晋面无表情推过通知书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些鱼儿在水中舒展的姿态。
那条最年长的金头过背金龙今年快八岁了,在龙鱼里算是壮年,脾气大得很,只肯从他指尖接过去头的鲜虾。
新来的外包人员会知道吗?还有那条血红龙,三年前刚来时只有巴掌大,现在体长已超过半米,它认得林深,每次他靠近鱼缸,它总会摆动着身躯游近。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林深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妈。”
“小深啊,吃午饭了没?”
母亲的声音带着云州口音特有的软糯。
“吃过了,您呢?”
其实他什么也没吃。
“我也吃过了。
工作忙不忙?别累着自个儿。”
“不忙,挺好的。”
林深顿了顿,“您这两天腿还疼吗?药按时吃了没?”
絮絮叨叨聊了七八分钟家常,挂断电话后,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黄昏的光线从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对面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昏黄的光带,细细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晚上七点多,他才觉得有些饿,起身煮了一碗清汤挂面。
吸溜着面条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凌云集团发布第一季度财报,净利润同比提升百分之十七。”
凌云集团,就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陆晋主导的“降本增效”改革,看来已经“初见成效”。
林深熄灭了手机屏幕,房间里只剩下他咀嚼面条的轻微声响。
03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林深准时睁开了眼睛。
三年养成的生物钟无比顽固,这个点,他本该起床洗漱,赶第一班地铁,在六点四十前抵达公司,开始一天的工作:检测水质、检查设备、准备饵料。
他在床上愣怔了几秒,才苦涩地意识到:不用去了。
但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记忆。
刷牙、洗脸、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出门、走向地铁站——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直到他把交通卡贴近闸机,“嘀”声响起,他才猛然回神:我要去哪儿?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拥挤不堪,林深抓着扶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上。
列车行驶了三站,鬼使神差地,他在“凌云大厦”那一站跟着人流下了车。
走出地铁口,那栋熟悉的玻璃大厦就在街对面矗立。
他在大厦斜对面一家经营了多年的早餐铺子坐下,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十九楼东侧的几扇窗户。
鱼缸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虽然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七点刚过,开始有同事陆陆续续走进大厦。
赵小宇骑着辆半旧的电动车来了,锁车时还仰头朝楼上望了望。
老严提着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脚步匆匆,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
七点四十分左右,陆晋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大厦正门口。
他下车,略微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下颌微抬,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旋转门。
林深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已经凉掉的豆浆,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林深先生吗?”
一个听起来挺年轻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们是‘碧波轩’观赏鱼养护公司的,受凌云集团委托,从今天开始接手贵公司那套大型鱼缸的日常维护。
行政部的同事给了我们您的联系方式,说您最了解情况,现在有些问题想向您咨询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
林深握紧了手机。
他在凌云集团养了三年鱼。
这差事听起来清闲,实则责任重大。
沈董当年说得明白:这一缸鱼,是公司的脸面,也被视为运势所系。
七条金龙鱼,最普通的也要二三十万,而那条顶级的金头过背金龙,购入价就接近九十万。
再加上配套的银龙、虎头鲨、飞凤鱼等等,整个鱼缸里游动的生物,价值轻易超过三百五十万。
这还不包括鱼缸本身和那些高科技设备。
三米长的超白玻璃定制缸,双层加厚,带自动遮光盖。
底部过滤系统是整套从德国进口的,据说就花了五六十万。
此外还有备用的发电机、自动投喂机、全天候水质监测仪、紫外线杀菌灯……林林总总,又是好几十万的投入。
他的工作,就是让这些矜贵的生命体保持健康、活跃、光彩照人。
每天清晨六点四十到岗,第一件事就是用专业测试剂检测水质:酸碱度、总硬度、氨氮、亚硝酸盐、硝酸盐。
然后检查所有设备的运行状态,过滤棉是否需要更换,活性炭是否到了使用期限。
八点前完成第一次投喂:金龙鱼必须吃新鲜的海水虾,要去头去壳;银龙可以接受高品质的颗粒饲料;虎头鲨则需喂食活的小鱼或冻鱼块。
上午十一点第二次喂食,下午三点第三次,晚上七点最后一次,投喂量要减半。
每周三固定换水,每次换掉总量的四分之一。
新水必须提前至少两天接好,静置除氯,并用加热棒调到与鱼缸水温一致。
每个月要彻底清洗一次过滤系统的各个仓室,每季度则要给每条鱼做一次详细的“体检”:观察体表有无寄生虫或损伤,检查各鳍是否完整,眼睛是否清澈明亮,游姿有无异常。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除了每年春节回云州老家那七天,他请了相熟且信得过的老师傅来顶班之外,他没有休息过一天。
鱼儿生病时,他经常彻夜守在缸前观察。
有一次深夜电路故障导致加热棒停止工作,水温骤降,他动用了所有备用加热棒仍不够,最后凌晨跑遍附近街区,买来几十个暖宝宝,隔着防水袋贴在鱼缸外壁帮助保温。
这些付出,沈董都看在眼里。
所以他给林深的薪资待遇在同行里算很优厚的,两万二月薪,足额缴纳五险一金。
沈董曾说:“这钱花得值,你让它们活出了精气神,这就是在给公司聚气。”
但沈董已经退休了。
新来的陆晋,据说是集团某位重要股东的女婿,属于空降兵。
他到任第一周,就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会,大谈“精细化运营”和“成本结构优化”。
第二周,审计部门便开始抽查过往几年的各项费用支出。
第三周,已经有好几位司龄超过十年的老员工被约谈,内容无一例外与“岗位价值重估”有关。
林深知道自己迟早也会进入陆晋的视线。
一个养鱼的,月薪两万二,在人力资源成本分析的柱状图里,这一项肯定会显得格外突兀。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其实在陆晋正式找他谈话前,已有征兆。
上周五,陆晋罕见地独自来到鱼缸前,站了足有十分钟,然后问了一些问题。
“林师傅,这些鱼,平均每天在饵料上的花费大概多少?”
“如果都用最好的食材,平均下来每天大概两百八十到三百二十元,主要是海水虾比较贵。”
“维持这一套系统的电费呢?月度大概多少?”
“所有设备全功率运行的话,每月电费账单大约在一千八百到两千三百元之间,具体看季节。”
陆晋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现在回想,他那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一笔经济账。
早餐铺的老板娘走过来收拾碗筷:“小伙子,还要添点什么不?”
林深摇摇头,付了钱,走出有些油腻腻的小店。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他忍不住又抬头望向十九楼。
手机听筒里,“碧波轩”那位小哥还在问:“林先生,您刚才说那条最贵的金龙鱼只吃亲手喂的虾,具体是怎么个喂法?我们试了丢虾进去,它根本不理。”
“虾要去头,剥掉最硬的那两节壳,用长镊子夹着,在水面附近轻轻晃动,模仿活虾游动的样子。”
林深耐心解释,“它习惯了这种进食方式,对直接沉底的食物警惕性很高。”
“这么讲究?”
小哥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那其他鱼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
林深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把缸里每一条主要鱼只的习性、偏好、可能的敏感点都详细说了一遍。
小哥起初还“嗯嗯”地应着,后来语气明显敷衍起来:“好了好了,林先生,这些我们都懂,毕竟是专业干这个的,常规操作嘛。”
电话挂断了。
林深站在初夏的晨风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三年,每天和这些沉默的水族相处的时间,远比和公司里任何同事都要多。
他知道那条血红龙高兴的时候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像个顽皮的孩子;知道那条银龙胆子特别小,遇到外面打雷或者施工震动,会飞快地躲到沉木和水草最茂密的地方;知道那条金头过背金龙的左眼视力似乎稍弱,投喂时饵料要从它的右侧前方送入,它才能准确接住。
现在,它们成了别人接手的一项“常规工作”。
他转身,重新走向地铁站。
必须开始找新工作了,三十一岁,在北市,存款不到六万,除了花了三年时间精进的养鱼知识,几乎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技能——大学里学的市场营销专业知识,早就丢回给老师了。
走到地铁口,刚要往下走,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赵小宇。
“深哥!不好了!”
赵小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惊慌,“鱼缸……鱼缸出问题了!”
林深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什么问题?说清楚。”
“陆总早上带着‘碧波轩’的人来做正式交接,他们说要全面检查一下过滤系统,结果不知道动了哪里,现在鱼全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张着嘴巴大口喘气似的!严经理急得不行,让我偷偷打电话问你,这该怎么办啊?”
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浮头,这是水中溶解氧严重不足的典型症状,对于金龙鱼这种高耗氧鱼类来说,非常危险。
“立刻把所有的气泵、氧气头开到最大!马上检查主水泵和造流泵是不是还在工作!”
林深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还有,让他们别再去乱碰其他设备!你告诉我,他们动了哪里?”
“好像……好像是关了总闸,说要清洗什么过滤仓……具体我不懂啊!深哥,他们已经在折腾了,但鱼看着越来越不对劲,有几条都快翻肚皮了!你能……你能过来看看吗?陆总去楼上开早会了,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林深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还在背包夹层里,从法律上说,他已经不再是凌云集团的雇员了。
但是那些鱼……
“我马上上来。”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04
刷卡进入凌云大厦一楼大堂时,前台那位新来的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林……林师傅?您今天不是……”
“我回来取点落下的东西。”
林深晃了晃手里还没被注销的门禁卡,快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内壁映出他有些憔悴的脸,眼睛里带着血丝,头发也略显凌乱。
昨晚他确实没怎么睡好。
“叮”的一声,十九楼到了。
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就听到办公区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林深加快脚步走过去,只见鱼缸前围了七八个人,赵小宇、老严,还有两个穿着印有“碧波轩”字样蓝色工服的年轻人,正对着鱼缸指指点点,神色焦急。
鱼缸里,那几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金龙鱼,此刻全都聚集在水面附近,嘴巴急切地一张一合,呼吸频率快得吓人。
那条最珍贵的金头过背金龙甚至出现了轻微的侧身倾斜,这是严重缺氧濒危的表现。
“氧气泵都开足了吗?”
林深挤进人群,沉声问道。
赵小宇看见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开了开了!两个主泵四个气石全开了!可鱼还是这样!”
林深二话不说,蹲下身打开鱼缸底部装饰柜的设备检修门。
里面,本该嗡嗡作响的主循环水泵悄无声息,连备用泵的指示灯也是暗的。
而旁边的氧气泵确实在卖力地轰鸣着——可是,水泵停了,水体无法循环,氧气无法有效溶解并输送到鱼缸各处,光靠气石冒泡有什么用?
“水泵的电源怎么回事?”
林深抬起头,看向那两个面露慌乱的养护工。
年纪稍轻的那个抓了抓头发:“我们……我们想彻底清洗一下过滤仓,就把那边的总电闸给拉下来了……”
“清洗过滤仓之前必须先接好临时水泵维持水体循环!这是基本操作规程!你们师父没教过你们吗?”
林深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我们……我们平时清洗小区里那种小缸,都是直接关泵的……”
另一个工人小声辩解道,底气明显不足。
林深没时间跟他们争论,迅速找到被拉下的电闸,用力推了上去。
水泵发出一阵低沉的启动声,随即开始正常工作,水流重新在巨大的鱼缸里形成循环。
然而鱼的状态依然很差,那条胆子最小的银龙已经肚皮朝上,随着水流无力地飘荡了。
“小宇,去我原来的工具柜,最下面一层有个白色急救箱,立刻拿过来!”
林深一边脱掉外套,卷起衬衫袖子,一边快速吩咐,“严经理,麻烦您帮忙,去茶水间接一盆清水,一定要用桶装水或者净水器的水,不能直接用自来水!”
工具柜里,有他自费购置的一套应急用品:便携式增氧泵、急救药品、专用盐、隔离网等。
林深用软网小心翼翼地将那条翻肚的银龙捞出来,放入老严端来的清水盆中,立刻将便携增氧泵的气头放入盆底。
同时,他轻轻翻开银龙的鳃盖检查——鳃丝颜色暗沉,黏液增多,缺氧时间显然不短了。
“你们拉闸断电多久了?”
他头也不抬地问。
“大概……二十五分钟?还是半小时?”
年轻的养护工声音越来越小。
半小时。
对于金龙鱼而言,在拥挤的鱼缸里缺氧半小时,足以造成致命伤害。
林深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盆里的银龙,用手轻轻拨动盆里的水,辅助水流流过它的鳃部。
渐渐地,银龙的鳃盖开合恢复了稍许力量,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完全失控。
然而缸里其他几条金龙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深哥,这些药怎么用?”
赵小宇捧着几个瓶子问。
林深正要接过来查看,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这里怎么回事?”
陆晋回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西装笔挺,眉头紧锁。
当他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的林深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林深?谁允许你进来的?”
“陆总,鱼缺氧了,情况很危险,深哥正好回来,我们就请他帮忙看看……”
赵小宇连忙解释。
“这里现在谁负责?”
陆晋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两个“碧波轩”的员工,“你们是专业的养护公司,现在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这些鱼到底能不能救回来?损失有多大?”
两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严这时上前一步,语气沉稳:“陆总,小林养了这些鱼三年,他最清楚每条鱼的状况和这套系统的脾性。
眼下救鱼要紧,是不是先让他处理完?真要是这几百万的资产出了大问题,对公司的形象和……其他方面,恐怕影响都不好。”
周围几个围观的部门主管也纷纷低声附和。
陆晋环视一圈,最后那冷厉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林深背上。
“十分钟。”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弄完立刻离开,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林深点了点头,手下动作更快。
银龙的情况暂时稳定后,他小心地将它放回主缸。
此时,随着水泵恢复循环,加上氧气泵持续工作,缸里其他几条金龙鱼的浮头现象有所缓解,开始缓慢地向下游动,虽然呼吸依旧急促,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
那条金头过背金龙游到林深常站的位置附近,侧着身,尾鳍虚弱地摆动了两下。
“暂时控制住了。”
林深站起身,开始收拾急救用具,“但今天绝对不能喂食,让它们彻底恢复。
另外,过滤系统至少三天内不要再进行任何大幅度的清洗或调整,现在水质波动太大,鱼经受不起二次刺激。”
“碧波轩”的两个员工忙不迭地点头。
陆晋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林深将急救箱放回工具柜,又从中取出几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两本养鱼的书,一套洗得发白的备用工作服,还有一小罐他自制的、混合了多种营养素的鱼食颗粒——那条血红龙特别偏爱这个。
“深哥……”
赵小宇小声唤道,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朝办公区外走去。
经过陆晋身边时,陆晋伸出了手:“门禁卡,设备间钥匙。”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陪伴自己三年的钥匙,取下那把银色的小钥匙,连同门禁卡一起,轻轻放在旁边的会议桌上。
钥匙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点刺眼的光。
“以后,不要再来公司了。”
陆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林深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合拢,在最后的缝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鱼缸。
鱼儿们似乎恢复了平静,重新开始了缓慢而优雅的巡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
它们不会知道,那个日复一日精心照料它们、熟悉它们每一个小习惯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玻璃缸前了。
05
重新找工作,比林深预想的还要困难许多。
他在几个主要的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重点突出自己养护高档观赏鱼的经验,但接下来的一周,只接到寥寥几个面试邀请。
一个是一家新开的宠物连锁店,招聘店员,底薪三千五加销售提成。
另一个是某个高端住宅小区的物业中心,需要个会打理小区中央景观鱼池的,月薪五千,包住不包吃。
最后一个,是北市一家中型水族馆“蓝海世界”,招聘有经验的饲养员,月薪六千八百元。
这些薪资,都与他之前的两万二相去甚远。
但是房租要交,母亲的生活费要寄,银行卡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四个月补偿金八万八到账后,加上现有存款,总计不到十五万。
在北市,如果严格控制开销,或许能支撑一年左右。
他必须在一年内找到一份能维持生活的新工作。
可他除了养鱼,还会什么呢?大学时代学的市场营销知识,在毕业后的六年里几乎没怎么用过,早已跟不上日新月异的行业变化。
第四天下午,他去了“蓝海世界”水族馆面试。
饲养主管是一位姓周的中年大叔,身材微胖,态度和蔼,带着他参观了后场繁育和饲养区。
那里排列着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鱼缸,饲养着从普通金鱼、锦鲤到中等价位的罗汉鱼、鹦鹉鱼等各种观赏鱼类,规模确实比他之前管理的单一巨缸要大得多,但鱼只的珍稀程度和单体价值则普遍低了不少。
“我们这里工作可不轻松。”
周主管直言不讳,“早上六点半到岗,晚上六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每周轮休一天。
工作内容包括喂食、清洁、换水、观察鱼的状态、给生病的鱼治疗,遇到鱼只繁殖或者突发疾病,半夜被叫回来加班也是常有的事。”
林深点点头:“早起我已经习惯了,以前在公司也是六点多就到。”
“听介绍人说,你在凌云集团专门负责养护金龙鱼?那些可是娇贵玩意儿,能养好不容易。”
周主管打量着他。
“养了三年,负责期间没有因养护不当损失过一条。”
林深平静地回答。
周主管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行,看着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我们这儿正需要细心又有经验的。
不过薪水嘛,就按谈好的,六千八,三个月试用期,转正后七千五。
馆里提供一顿工作午餐,住宿得自己解决。”
“好的,谢谢周主管。”
林深应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走出水族馆略显昏暗的后场通道,来到阳光有些刺眼的街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照例问起工作,他语气轻松地说换了个新环境,工作内容差不多,就是离家稍微远点,可能以后陪她打电话的时间得调整一下。
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太拼。
他没敢告诉母亲,新工作的收入还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新工作很快开始了。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简单洗漱后,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挤上早班地铁,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到达水族馆。
六点半准时换上蓝色的工服,开始一天忙碌而重复的工作。
这里鱼的数量庞大,种类繁多,但大多数是常见品种。
工作节奏很快,一个人要负责几十个鱼缸的日常维护,根本没有时间去仔细观察每一条鱼的状态。
饲料是馆里统一采购的配方饲料,鱼生病了有标准的处理流程,先隔离,再下药,不见好转就考虑淘汰。
一切都讲究效率和成本。
干了一周,林深感觉比在凌云集团时累得多,主要是精神上的紧绷和体力的持续消耗。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他正在后场一个隔离缸前,给一条得了肠炎的罗汉鱼做药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擦了擦手,拿出来一看,是赵小宇。
“深哥!出大事了!”
赵小宇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有些混乱,“鱼……鱼死了!死了好几条!”
林深心里一紧,手里的塑料盆差点打翻:“别慌,说清楚,哪条鱼死了?”
“不是一条……是五条!五条金龙鱼,全死了!早上我来的时候,就看见漂在水面上……”
赵小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陆总已经炸了,正在会议室发脾气,整层楼都听得见!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都在传……传是不是有人投毒……”
林深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水质检测做了吗?‘碧波轩’的人怎么说?”
“检测了,他们拿来的便携设备显示水质基本参数正常……深哥,现在怎么办啊?陆总说要报警,还要追查责任人,我看他那样子……像是认定了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隐约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赵小宇匆匆说了句“我再打听打听”就挂断了电话。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隔离缸里的罗汉鱼虚弱地摆动着鳍,他定了定神,赶紧小心地将鱼捞回治疗缸,继续加注药液。
五条金龙鱼。
即便按三年前的购入价计算,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万,那条金头过背金龙更是价值近百万,五条加起来,至少三百五十万以上。
而经过三年精心饲养,它们的品相、体型都有提升,现在的市场估值只会更高。
他想起了陆晋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了他上次离开时说的“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也想起了更早之前,陆晋那隐含威胁的话语。
现在,鱼真的死了。
而且偏偏发生在他离职后不到一周。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听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深先生吗?”
一个语气严肃的男声。
“我是。”
“我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有关凌云集团观赏鱼非正常死亡造成重大财产损失一案,需要你过来一趟,协助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去公安局的路上,林深思绪纷乱。
鱼怎么会突然集体死亡?而且一次性就是五条价值最高的金龙鱼?虽然金龙鱼确实比较娇气,对环境变化敏感,但也不至于如此脆弱,除非是水质在短时间内发生剧变,或者……真的遭遇了投毒。
但赵小宇说水质检测正常——是谁检测的?“碧波轩”的人?他们的检测结果可信吗?设备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嫁祸?
他被带进了一间简洁的询问室。
对面坐着两位警察,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另一位则年轻一些,负责记录。
他们出示了证件后,询问正式开始。
“林先生,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你在凌云集团工作了三年,主要职责是什么?”
“专职养护公司的一缸风水鱼,主要是七条金龙鱼,以及配套的其他观赏鱼。”
林深如实回答。
“你是在本月十二号,也就是五天前,被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对吗?”
“是的。
公司新任的运营总监陆晋先生认为我的岗位成本过高,属于优化裁员范围。”
“解除合同的过程是否顺利?你本人有没有提出异议,或者与公司管理层发生过冲突?”
林深脑海中闪过陆晋推过通知书时那淡漠的眼神,以及他说的“一个月两万二养个养鱼的”。
但他摇了摇头:“没有发生激烈冲突,就是正常的协商解除,公司按法规给了补偿。”
年轻警察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记录着,年长的警察则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请你回忆一下,昨天,也就是十六号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以及今天,十七号,凌晨到上午八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昨天下午三点到六点,我在‘蓝海世界’水族馆上班,我的主管周师傅和几位同事都可以证明。
六点下班后,我直接回了住处,大概七点左右到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今天凌晨到早上六点,我一直在出租屋睡觉,六点起床后就来水族馆上班了。
早上六点半到岗,同样有同事可以证明。”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
年长警察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身体略微前倾:“林先生,我们调查了解到,鱼缸所在区域的监控显示,昨天下午六点以后,直到今天早上保洁人员发现异常,没有任何人接近过那个鱼缸。”
“设备间呢?”
林深立刻追问,“过滤系统、投药系统都在设备间,如果有人从那里动手脚……”
“设备间的监控,”年长警察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根据公司IT部门的报告,三天前就因线路故障停止工作了,还没来得及维修。”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监控坏得这么是时候?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警察继续道,“价值数百万元的观赏鱼在短时间内集体死亡,死因初步判断为中毒迹象。
你作为前任直接负责人,刚刚被公司辞退,从动机上分析,存在报复的可能性。
但另一方面,你有基本明确的不在场时间证明。
我们希望你能提供更多线索,协助我们查明真相。”
“我没有理由,也不会去伤害那些鱼。”
林深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对方,“我养了它们三年,看着它们从小长大,对我来说,它们不仅仅是公司财产。”
初步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离开公安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林深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他已经戒了两年,此刻却觉得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纷乱的心绪。
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赵小宇发来的:“深哥,公司里现在传得很难听,都说你是因为被辞退心怀怨恨,离职前在水里下了慢性的毒……陆总好像已经让法务部在准备材料了。”
老严也发了一条,言简意赅:“小林,稳住。
我相信你。
但陆晋来者不善,务必小心。”
还有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寥寥几字:“鱼死网破,谁得利?”
林深盯着最后这条短信,指尖发凉。
是谁发的?陆晋派来试探的?还是知道内情的其他人?
在返回水族馆的地铁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整件事。
鱼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是人为投毒,谁的嫌疑最大?动机是什么?
陆晋吗?他刚上任不久,弄死公司价值几百万的风水鱼,对他有什么好处?除了显得他管理无能、捅出大篓子之外,似乎并无益处。
除非……鱼死这件事本身,能带来某种更大的利益,足以掩盖管理不善的污点。
“碧波轩”的人?鱼是在他们接手养护后出事的,他们负有直接责任,理应想方设法掩盖才对,怎么会主动下毒?
公司内部其他对陆晋不满的人?想借机搞垮他?但选择毒死鱼这种方式,未免太过迂回和冒险。
除非,鱼死并非最终目的,而是一个环节,一个用来达成其他目标的“工具”。
林深忽然想起沈董退休前,有一次闲聊时提到过,公司账上有些“特别”的资产,不好处理,比如那缸鱼,买的时候走的虽然是“文化装饰”费用,但实际价值浮动很大,算是某种“活资产”。
如果……有人想动用或处理这笔“活资产”,而它的“死亡”,恰好能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呢?比如,高额保险理赔?或者,核销资产、填补某些账目亏空?
但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过危险。
为了几百万,陆晋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他必然需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来承担所有罪责。
一个刚刚被辞退、有“作案动机”、且熟悉鱼缸养护、有能力下毒的前员工,无疑是上佳人选。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陆晋”。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才按下了接听键。
“林深。”
陆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寒意,“警察找过你了吧?”
“刚刚做完笔录。”
林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知道那五条鱼,现在值多少钱吗?”
陆晋顿了顿,似乎在等他的反应,但林深没有接话,他只好继续说下去,“最新的专业评估,五百四十万。
五条全死了,公司的损失,非常惨重。”
五百四十万。
比林深预估的还要高出近两百万。
“这件事,与我无关。”
林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陆晋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这边查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录。
你在离职前一天,从公司的药品管理柜里,领走了两瓶甲基蓝溶液,还有一瓶甲醛。
这两种东西,都是常用的鱼药,但同时也是剧毒物质,过量使用,足以在短时间内毒死整缸的鱼。”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确实领过那些药品,是为了给那条鳍部轻微发炎的银龙做预防性药浴,药品的领用和用量,在他那本被收走的记录本上都有明确记载。
“领用药品有正规手续和记录,而且那些药是……”
“记录?”
陆晋打断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什么记录?我这里只有药品管理员的口头证词,以及药品柜里确实少了对应药品的事实。
更关键的是,林深,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初步的病理检验报告显示,那几条死鱼的消化系统和鳃部,都检出了超量的甲基蓝成分!”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陆晋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第一,你主动承认,是因为离职前操作失误,不慎将过量的药物混入了鱼缸,导致鱼群中毒死亡。
只要你签下这份承认过失和赔偿责任的协议,公司可以考虑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赔偿金额我们也可以协商,比如……用你未来二十年的专业服务来抵偿这笔债务。”
“第二呢?”
林深的声音干涩。
“第二,我们走正式的法律途径。
投毒破坏公司财物,故意损害巨额资产,再加上你非法侵入公司区域试图销毁证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下午偷偷溜回设备间的事,监控虽然坏了,但总有眼睛能看到。
这些罪名叠加起来,林深,你猜猜你要在里面待多少年?”
街道上的车流穿梭不息,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喇叭声忽远忽近。
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我没有投毒。”
林深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说道。
“证据呢?”
陆晋反问,语气里带着嘲弄,“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吗?而我,有证据证明你拿了药,有证据证明鱼体内有药物残留,还有你充分的作案动机——被公司辞退,心怀不满,报复泄愤。
人证物证动机链齐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给林深消化和恐惧的时间。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陆晋最后说道,“三天后,如果你不签协议,公司的律师函和警方的正式立案通知书,会一起送到你手上。
林深,别怪我做事绝,是你自己不识时务,把事情弄到了这一步。”
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漆黑,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脸。
夜风似乎更凉了。
他想起那条血红龙追逐自己尾巴时划出的红色弧线,想起金头过背金龙进食时那略显笨拙却威严十足的姿态,想起那条胆小的银龙躲藏时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滑稽模样。
它们都死了。
胃里和鳃里,被检测出了过量的甲基蓝。
而自己,成了头号嫌疑人,面临要么签下二十年卖身契,要么锒铛入狱的绝境。
06
凌晨两点多,林深依然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陆晋的话像冰冷的毒蛇,在他脑子里反复缠绕撕咬。
五百四十万,甲基蓝,二十年卖身协议……
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