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15日，英印自贸协定生效。头一天，印度发往英国的货就有五十多批，有手机、机械、金饰、服装和茶叶，货值约1.4亿美元，全部零关税。
当年被英国抽血的印度，如今能和英国平等地谈关税。可那笔旧账，到现在也没人结清。我们认为，英国人在印度做的是一单本钱极小、利润极大的买卖。把它叫作人类史上最高级的“零元购”，并不过分。
这笔账有多大？印度经济学家乌特萨·帕特奈克梳理了近两百年的税收和贸易数据，算出1765年到1938年，英国从印度拿走约45万亿美元。她还特别说明，这个数字偏保守，英国强加给印度的债务没有算进去。
2025年1月，乐施会在达沃斯论坛前发布报告，用了另一个口径。报告称，1765年到1900年，英国从印度拿走64.82万亿美元，其中33.8万亿美元进了英国最富10%人口的口袋。
这类测算在西方学界有争议。但印度被长期、大规模抽血，这个基本事实很难否认。要找这笔账的起点，得回到1757年6月的普拉西。
东印度公司的兵力，算上英籍、印籍士兵和炮手，只有三千一百人左右。对面是孟加拉的纳瓦布西拉杰·乌德-达乌拉，手下大约五万人。兵力差了十几倍，英国人却赢了。靠的是花钱。
克莱武事先买通了纳瓦布的军队总司令米尔·贾法尔，答应扶他当孟加拉的新主人。开战那天，米尔·贾法尔和几名将领带兵到了战场，却按兵不动。这一仗还没打，胜负就已经谈妥了。
新纳瓦布上台，就得兑现承诺。公司和军队拿到大笔赔付，克莱武本人也分到约23.4万英镑，在当时算一笔惊人的横财。一场几乎没怎么交火的战役，换来了孟加拉的财富和政权。
花的是别人的钱，买的是别人的江山。1765年，公司从莫卧儿皇帝手中拿到孟加拉、比哈尔和奥里萨的“迪瓦尼”，也就是征税权。一家商业公司，就这样坐上了收税官的位置。
抽钱从此有了合法名目，帕特奈克的测算也是从这一年算起的。征税权到手才几年，灾难就来了。1769年到1770年，孟加拉和比哈尔爆发大饥荒，据估计，死者从数百万到上千万人不等。
公司没有像样的赈济，地租照收不误。1793年，康沃利斯在孟加拉推行永久定额税制，地税一次定死，永不调整。税额定得很高，收成好坏都一个样。
地主交不起税，田产就被拍卖，最后遭罪的，还是租地种田的农民。“零元购”最关键的一环，藏在贸易里。英国人拿印度交上来的税款，去采购印度的货物，再转卖到世界各地。
帕特奈克指出，本该归印度生产者的收入，被英国截留了。农民交出去的税，绕一圈就变成“买”自己货物的钱。账面上，印度成了逆差的一方，只好向英国借钱付进口款。
按帕特奈克的看法，抽走的财富又被英国用来支撑欧洲，以及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移民地区的资本扩张。印度的血，养肥了别人的工厂和铁路。纺织业是另一处深伤。
印度棉布曾畅销世界，英国用高关税把它挡在门外，又把机织布大批卖进印度。乐施会的报告提到，印度在全球工业产出中的份额，从1750年的25%掉到1900年的2%。
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被镇压，次年英国王室直接接管统治。此后铁路大量兴建，英国投资者拿着政府担保的固定回报，亏了由印度财政兜底。
干线多半把棉花、黄麻和粮食产区连向孟买、加尔各答、马德拉斯这些港口，头等大事是把原料运出去。
货币也攥在伦敦手里。1893年，英属印度停止自由铸造银币，此后卢比对英镑的汇率被定在1先令4便士。印度每年还要用英镑支付所谓“本国费用”，包括殖民官员的养老金、贷款利息和军费，这些开支全由印度纳税人承担。
饥荒一次接一次。1876年到1878年，数百万人饿死，总督李顿坚持不干预市场，小麦照样运往欧洲。1943年孟加拉大饥荒，约三百万人丧生，丘吉尔内阁多次拒绝或拖延向印度调运粮食。
据印度事务大臣艾默里的日记，丘吉尔把印度人的繁殖比作兔子，还把饥荒归咎于他们。这种话出自掌握调粮大权的人之口，让人心里发凉。打仗时，印度同样出人出钱。
一战期间，约有130万印度人在海外服役，七万多人战死。1917年，殖民当局还以印度的名义，向英国“捐赠”了一亿英镑军费。二战中，印度军队扩充到约250万人，牺牲八万多人。
战后英国欠下印度十几亿英镑的“英镑结存”，偿还时又因英镑贬值大幅缩水。出了人，出了钱，到头来连欠条都打了折。1947年独立时，印度接手的是一个被分治撕裂的国家。
1951年人口普查显示，识字率只有18%左右。这个曾经占全球工业产出四分之一的经济体，已经沦为世界上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这本账，中国人并不陌生。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垄断鸦片种植，再把鸦片走私到中国，换走白银，买回茶叶。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1842年香港岛被迫割让，直到1997年才回归。
印度的土地种出毒品，中国的白银被抽走，两个古老文明被同一条链条拖着失血。讨债的声音一直都有。
2015年5月28日，印度议员沙希·塔鲁尔在牛津辩论社发言，支持“英国应向前殖民地赔偿”的辩题。他没有开天价，只提议英国在今后两百年里，每年象征性赔付1英镑。
眼下，这个话题又热了起来。10月30日，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表示，愿意考虑就大西洋奴隶贸易发表正式道歉，但排除金钱赔偿。
11月3日，英联邦首脑会议在安提瓜和巴布达开幕，国王查尔斯三世表达了深切的悲痛，同样没有道歉。这场争论的主角是加勒比国家，焦点是奴隶贸易。
本月初，加拿大一家社会正义组织向伯纳姆递交备忘录，要求英国正式道歉、开启国际赔偿对话、设立历史问责委员会，范围还涉及殖民剥削，副本也送到了峰会主办方手里。据我们所见，印度政府并未正式提出赔偿要求。
两国的实力对比早就变了。2022年，印度GDP总量超过英国。现在轮到英国需要印度的市场，官方把这份协定称为脱欧以来经济意义最大的双边贸易协定。
两国还打算在2030年前，把贸易额翻一番，做到1200亿美元。我们判断，伦敦不会为殖民史掏真金白银。连奴隶贸易的赔偿都明确拒绝，印度这笔旧账更不会松口。
英国更愿意谈投资、谈市场，把旧账留给历史学家去争。但全球南方的话语权越来越重，道歉、赔偿、归还文物这类议题只会越来越多，回避不了多久。那颗科依诺尔钻石，如今仍在英国王室的珍宝之中。
45万亿美元怎么算，可以争论。可那些在饥荒里饿死的人，是实实在在的。一份贸易协定能改写关税表，却改不掉那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