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拍着桌子,对着一屋子的农民工吼道:
"告?你们去告啊!告到京北我都不怕!这辈子你们能要回这钱,我他妈把姓倒过来写!"
没有人知道,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穿着洗旧了的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一
桂花省临安市劳动局局长方建国,今年五十一岁。
在劳动系统干了整整二十六年,从最基层的劳动仲裁员一路干上来,什么样的工地没见过,什么样的老板没打过交道。
他这个人,有一个习惯,是多年前养成的,一直没改过来——每年进入冬季讨薪高峰期,他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等投诉上门,喜欢自己穿上便衣,下到工地上去转。
不带证件,不带随行人员,就一个人,混在人堆里,听最真实的话,看最真实的事。
他的同事劝过他好几次,说局长你这样不安全,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方建国每次都摆摆手,说:"坐在办公室里才是真的不安全,坐得久了,耳朵就聋了,眼睛就瞎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才叫真的出事。"
今年十一月底,临安市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天气一下子冷透了。
方建国穿上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蓝色夹克,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的一个在建住宅项目。
这个项目他早就盯上了。
项目名叫"锦绣家园",开发商是临安本地一个叫恒兴地产的公司,施工总包是一家叫宏达建设的企业,项目负责人、也就是工地的实际话事人,是一个叫魏大柱的包工头。
魏大柱这个人,方建国在系统内部的投诉台账里见过他的名字。
过去三年,宏达建设承接的项目里,关于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投诉,一共有十一条,每一条最后的处理结果,都是"已协调解决"。
但具体怎么解决的,台账上写得含糊,投诉人的后续反馈,也基本空白。
方建国不是第一次见这种记录,但这次,他想亲眼去看看。
工地门口,一群农民工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铁栅栏刷手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木然。
方建国混进人群里,跟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搭了句话。
"师傅,里面是怎么回事?怎么都站在外面?"
那个汉子斜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还能怎么回事,要钱呗,干了大半年了,工钱一分没见着,说是等项目款到了再结,结了两个多月,还是没动静。"
方建国问:"包工头是个什么人?"
那个汉子吐了口烟,压低声音说:"魏大柱,厉害得很,他上面有人,镇上的人都怕他,咱们这些打工的,能拿到钱就算烧高香,拿不到,也没地方说理去。"
方建国没吭声,把这话记在心里,跟着人群往里走。
二
工地的临时办公区,是几间彩钢板房。
最大的那间板房门口,已经聚了将近四十个农民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站着。
门里面,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这就是魏大柱。
五十岁出头,圆脸,腮帮子上有一块陈年的疤,两只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门口,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正扯着嗓子说话,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魏老板,我们家那口子在你这干了八个月,合同上写的一个月四千八,八个月就是三万八,你就给我们结了吧,他腰上有毛病,年前想回去看大夫,这钱……"
魏大柱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项目款没到,我手头也没钱,等款到了自然给你们结,你在这叫唤什么?"
女人说:"魏老板,我们等了两个多月了,再等下去,年都要过了……"
魏大柱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几分:"等两个月怎么了?我跑路了吗?人在这儿,工地在这儿,钱跑不了,你急什么急?"
女人还想说什么,魏大柱身后站着的一个小年轻,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女人喝道:"说了让你们等,你们聋了?再叫叫试试,今年这钱,一分都别想拿!"
女人吓得往后缩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说话了。
门口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欺负人了。"
声音不大,但魏大柱耳朵尖,他侧过头,扫了一眼人群,冷笑道:"谁在嘀咕?有话出来说!"
没人应声。
魏大柱站起来,把手揣进裤兜里,踱着步子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屋子的农民工,慢悠悠地开口:
"我把话撂在这儿,钱,我肯定给,但什么时候给,得我说了算,你们谁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告,去劳动局,去仲裁委,去哪儿都行,告到京北我都不怕,这工地上的事,轮不到外面的人来管。"
说完,他转身,往板房里走。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人群里,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魏老板,你刚才说,告到哪儿你都不怕?"
魏大柱脚步一顿,回过头,顺着声音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面相普通,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看着就像是工地上某个工人的家属。
魏大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屑地说:"对,我就是这话,怎么了?"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把手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来,把一样东西放在了面前的桌沿上。
是一个证件。
魏大柱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三
临安市劳动局局长,方建国。
这几个字,魏大柱盯着看了足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腿里好像突然少了几根骨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门框。
他下意识地想,这不可能。
劳动局局长来工地,那是要打招呼的,要提前备案的,要带着人的,怎么可能一个人,穿成这副样子,混在农民工堆里?
可那个证件就摆在那里,红本本,钢印,照片,白纸黑字。
方建国把证件收回去,平静地看着魏大柱,说了一句话:"魏老板,我问你,这四十三名工人,从今年三月到十一月,累计应发工资一百六十七万余元,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清?"
魏大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劳动局局长,这个级别,他惹不起。
但他也不是头一次被人查,每次最后,都能摆平。
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叫周德明,是临安市住建局的副局长,魏大柱承接的几个大项目,背后都有周德明在撑着,而周德明和劳动局之间,历来是有默契的。
只要把这件事捅到周德明那里,剩下的,就是周德明的事了。
想到这里,魏大柱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堆出了一个笑,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对方建国说:"方局长,您大驾光临,是我失礼了,里面请,里面请,这点小事,咱们坐下来谈,好说好说……"
方建国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工人的工资,是不是小事?"
魏大柱的笑僵了一下,继续说:"当然不是小事,是我处理不到位,等款一到,我第一时间就给大伙儿结,方局长您放心,这事儿绝对没问题。"
方建国说:"等款到了,是什么时候?"
魏大柱说:"最多……最多两周。"
方建国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群农民工。
四十多张脸,有的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手上全是老茧,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有的是年轻一点的小伙子,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眼眶还是红的,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没有松开。
方建国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魏大柱脸上。
"两周,"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高不低,"魏老板,这四十三个人,里面年纪最大的,叫赵全顺,六十一岁,甘肃人,在你这工地上砌了八个月的砖,应得的工资是三万二,他老伴在老家得了病,等着这钱买药,你让他再等两周?"
魏大柱没想到对方把情况摸得这么清楚,表情又僵了一下,说:"这……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您早说啊,这种特殊情况,我可以先给他垫付……"
"垫付?"人群里不知道谁嗤了一声,"你之前说的是等项目款,现在又说垫付,到底是哪个?"
魏大柱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回头瞪了一眼人群,正要发作,被方建国一句话截住了。
"魏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方建国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把里面夹着的几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宏达建设在临安承接的七个项目,近三年的工资发放记录,以及劳动局收到的投诉台账,一共十一条投诉,每一条最后的处理结果,都是'已协调解决',但投诉人的后续回访,全部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魏大柱。
"你跟我说说,这个'已协调解决',是怎么解决的?"
魏大柱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四
那天下午,在劳动局的介入下,魏大柱当场签署了一份承诺书,承诺在七个工作日内,向工地全体工人结清所有欠薪,并由劳动局全程监督执行。
承诺书签完,魏大柱弯着腰把人送出工地,脸上的笑一直维持到铁栅栏门关上,然后,那张脸就彻底垮下来了。
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小年轻低声吼道:"把周局长的电话给我拨过去,现在,马上。"
电话接通,魏大柱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说:"周局长,这个方建国,一个人跑来工地,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想拿我们开刀立威,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德明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先按承诺书上的来,把钱给工人结了,别在这件事上留把柄,其他的,我来安排。"
"周局长,那方建国那边……"
"我说了,我来安排。"
周德明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方建国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在劳动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业务硬,脾气倔,不太好打交道,但也不是没有打交道的方法。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那个人姓林,是市里一家建筑行业协会的秘书长,跟方建国是老相识,两家还有些私人往来。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对方回了两个字:明白。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他在临安待了将近二十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
一个劳动局局长,微服私访,查一个工地欠薪,在他看来,这种事,处理起来,不过是几个电话的事。
但他没想到,就在他打电话安排的同时,方建国这边,也没闲着。
五
方建国从工地出来,没有直接回局里。
他站在工地门口,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准确地说,是借了旁边一个农民工的手机,打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劳动局内部的一个同事,姓陈,是方建国在系统里最信任的一个人,做事细,嘴紧,二十年没出过任何纰漏。
方建国压低声音,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陈同事立刻去调宏达建设近三年在临安所有项目的完整施工合同、分包合同、工资发放凭证,全部调出来,锁好,不要走内部系统,直接物理存档。
第二件事,是让陈同事去查一件事——宏达建设承接的那十一个有投诉记录的项目里,每一次"已协调解决"的背后,是谁出面做的协调,通过什么渠道,走的什么程序。
陈同事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方建国把手机还给那个农民工,道了谢,然后一个人沿着工地旁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去。
他走得不快,但脑子里转得很清楚。
今天在工地上,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魏大柱。
魏大柱这种人,他见多了,底气不是从天上来的,底气的后面,必然有人撑着。
三年,十一条投诉,每一条都能"协调解决",而且解决得那么干净,连后续回访都没有——这不是一个包工头能做到的事,这需要有人在系统内部,帮他把每一道关口都打通。
这个人是谁,方建国今天还不确定,但他有方向。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而在证据拿到手之前,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来工地检查欠薪问题的劳动局局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
这样,对方才会放松,才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