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是在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才看见手机上的消息的。
年级组群里,教研员陈敏发了通知:下午第一节课听周志远的课,推门听,不提前打招呼。后面跟了一句,“请周老师把近三年的教案、听课记录、学生作业批改样本一并放在讲台上备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粉笔灰在指尖捻了捻,没说话。窗外初冬的太阳白晃晃的,照着对面教学楼墙上一排褪色的标语——“一切为了学生,为了一切学生”。那面墙他看了十几年,字是重新刷过的,位置没变过。
周志远在这所学校教了十七年语文。前十年听到“推门听课”四个字,心里会紧一下,下意识翻一翻教案本是不是写得太潦草,教学环节是不是缺了“小组合作探究”那一栏。后七年他不紧了。不是脸皮厚了,是发现来推门的人,眼睛从来不落在学生身上。他们看教案的页数,看环节的完整度,看黑板上有没有写三维目标,看最后五分钟有没有“当堂检测”的痕迹。至于底下那四十几个孩子,谁在走神,谁在悄悄抹眼泪,谁昨晚家里又出了事,他们看不见。看见了也不问。
他带过七届学生了。第一届学生现在有的已经当了爹妈,逢年过节还给他发微信,说“周老师,当年您让我们背的《赤壁赋》我现在还能背”。他回一个笑脸,其实自己早忘了当年是怎么逼他们背的。他只记得那个班有个叫张伟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从来不抬头,后来他花了半个学期才弄明白,那孩子不是不想听,是耳朵有毛病,听不太清,又不敢说,怕被笑话。他把张伟调到第二排,自己上课声音放大了三成,嗓子哑了两个月。这些事,教案上不写,台账上不记,评课表上更没有这一栏。
下午第一节课,周志远讲《祝福》。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陈敏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浅灰色西装,手边一杯没开封的咖啡,笔记本电脑打开,光标在空白的评课表上闪。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周志远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女生王佳慧今天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他昨晚刚跟她妈妈通过电话——她爸妈闹离婚,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说“周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他说“你先别跟孩子说太多,让她缓缓”。
陈敏坐在后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王佳慧的状态。大概没有。她的眼睛在看表。
周志远没有按教研组上学期统一下发的“五环节课堂模式”来。那张流程表他背得出来:导入三分钟,目标展示两分钟,合作探究十五分钟,精讲点拨十分钟,当堂检测十分钟。精确到分钟,误差不得超过两分钟。他试过,试了一个月,最后放弃了。祥林嫂的悲剧,没法在第十五分钟准时转化为“小组讨论:是谁杀死了祥林嫂”,更不能保证每个小组派出的代表都能在第三分钟说出符合参考答案的那三句话。有一次他掐着表做合作探究,底下四个男生凑在一起聊了三分钟游戏,然后派了个代表站起来说“老师我们组觉得是封建礼教害的”。他问“哪个封建礼教”,学生翻着参考书念了一行字,念完坐下,接着聊游戏。那节课下了之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他今天只做了一件事:读。让学生一段一段地读,读祥林嫂第一次到鲁镇时的眼睛,读她第二次来时的眼睛,读她最后问“人死了之后有没有魂灵”时的眼睛。读到第三遍,王佳慧忽然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在抖。周志远看见了,没有叫她的名字。他走到她旁边,把课文往她桌上轻轻放了一下,停了两秒,走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敏的评课表上已经打了满满一页字。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周志远很熟悉的微笑。那种微笑的意思是: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周老师,整体流程还是比较清晰的。”陈敏在走廊上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路过的几个年轻老师听见,“但是有几个问题,咱们得探讨一下。第一,三维目标没有在开头明确呈现,学生不清楚这节课要‘掌握’什么。第二,合作探究环节缺失,整节课基本是教师主导的单向输入,学生的主体性没有体现出来。第三,没有当堂检测,目标达成度无法量化评估。”
周志远点了点头。“陈老师,这篇课文我教了十几遍了。今天那个哭了的女生,她爸妈正在闹离婚,她妈昨晚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祥林嫂问魂灵那段,她听进去了。我觉得这比小组讨论更接近‘目标’。”
陈敏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半寸。“周老师,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是课堂评价要有可观测的标准,你讲的这个……它没法写进评课表。”
“我知道。”周志远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说了也没用。陈敏从师范大学硕士毕业就进了教研室,听过几百节课,评过几百节课,自己在讲台上完整讲过的课,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评课表上有一栏叫“课堂生成”,权重占百分之十五。但她从来分不清什么是生成,什么是意外。有一次她听一个年轻老师的课,那老师讲《背影》,讲到一半有个学生突然说“我爸送我的时候从来不买橘子,他买烤红薯”,全班笑了,老师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聊了五分钟“你爸送你的样子”。课后陈敏给那节课的“课堂生成”打了满分,评语是“能及时将学生发言引导至教学目标”。周志远当时在旁边听着,心想,那是引导吗?那是顺着学生走了一段,然后回来。走的那一段,比回来的那一段值钱多了。可这话他说不出来。说出来陈敏也听不明白。
回到办公室,对面的林小萌正在拆一箱新的档案盒。淡蓝色的硬壳,统一标签,侧面印着“××中学教学常规管理过程性材料”。小萌去年刚入职,教初一语文,还带着一个班的班主任。入职第一周,她把自己大学时写的教育随笔拿给周志远看,里面有一句话:“我想做一个能记住每个孩子眼睛的老师。”周志远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先把台账写明白。”
现在小萌拆档案盒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刀片划开封箱胶带,一摞一摞搬出来,按年级分组码好。她抬头看了周志远一眼:“周哥,陈老师听完了?”
“听完了。”
“怎么说?”
“三维目标没写,没有合作探究,没有当堂检测。”
小萌低头继续拆箱子,过了一会儿说:“我上周的课,她说我‘合作探究流于形式,学生讨论质量不高’。”
周志远笑了。小萌也笑了。两个人笑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就安静下来了。隔壁桌的赵建国在补家访记录,笔尖沙沙地响。他这学期已经交了十一份通话记录截图了,其中三份是用自己另一个手机号冒充家长发的。教导处检查的时候只看有没有截图,不查号码。赵建国教数学,当了二十年班主任,头发白了一半,最近天天念叨想提前退休。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
迎检的通知是周五下午下来的。
省里义务教育均衡发展验收,下周三到。学校提前五天进入状态。全体教师会上,校长马国栋把一摞档案目录拍在桌上,A4纸,密密麻麻七页。“这次验收规格很高,省里直接下来人,市里县里陪同的领导比检查组还多。材料必须齐全,一盒不能少,一页不能缺。”
周志远被分在“家校共育”组,负责补近三年的家长会记录、家访照片和“特殊学生关爱台账”。教导处给每班定了硬指标:五张以上家访实拍照片,师生家长正面同框;十次以上家长通话记录截图;三次以上“一对一关爱帮扶”过程记录,要有时间、地点、谈话内容、学生反馈、家长签字。
周志远翻了翻自己班的学生档案。四十二个学生,父母在外务工的十一个,单亲的六个,还有一个叫沈默的男生,父亲在服刑,母亲失联,跟奶奶过。沈默这学期跟人打了两次架,一次是因为同学笑他“没爹”,一次是因为食堂阿姨少打了一勺菜他把餐盘掀了。周志远处理这两件事花的时间,比写两个单元的教案还多。第一次打架,他把沈默叫到办公室,沈默梗着脖子不认错,说“他说我没爹,我爹是死了不是没了”。周志远没跟他讲道理,给他倒了杯水,说“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你不是他”。沈默端着杯子不喝,眼泪掉进水里。第二次掀餐盘,周志远让他写检讨,他写了两行字就写不下去了,周志远看了一眼,那两行字是“我错了。我不该掀盘子。但是那个阿姨每次给我打菜都少一勺”。周志远去找食堂核实,发现确实有个阿姨看沈默个子小又没人管,每次故意少打,省下来给别的孩子。他把这事反映给了总务处,总务处说“会调查”。调查结果他没等到。但沈默从那以后没再掀过盘子。周志远问他为什么,沈默说“你信我”。
但按照档案目录的要求,他得给沈默建一份“关爱帮扶台账”,格式统一,每栏必填,还得有“帮扶成效”描述。
他坐在电脑前,光标停在“帮扶成效”那一栏上。沈默最近确实没打架了。原因跟台账没有关系。上周三晚自习后,周志远把他叫到走廊上,没谈打架的事,问了一句:“你奶奶腿好点没有?”沈默愣了一下,说“还那样”。周志远说:“我认识一个中医,扎针的,要不要带她去试试?不贵,一次几十块钱。”沈默没说话,点了下头。第二天周志远开车带他奶奶去了。回来路上沈默坐在副驾驶上,忽然说:“周老师,我以后不惹事了。”周志远问为什么。沈默说:“你对我奶奶好。”
这件事没法写进“帮扶成效”。写进去也不符合格式。他最后填了一句:“该生本学期行为规范有明显改善,未再发生打架事件。”教导处审核的时候在这句话下面画了红线,批注:“需补充具体帮扶措施与改善数据支撑。”
他把那行批注看了两遍,关掉了文档。
迎检前三天,全校大扫除。各班教室、办公室、功能室,连走廊墙裙都要拿抹布擦一遍。周志远班上分到了清理厕所旁边那面瓷砖墙,因为离厕所近,上面常年有一层黄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沈默拎着桶去了,蹲在地上拿刷子蘸着洁厕灵刷了一个中午,刷完了站在那儿左看右看,回头跟周志远说:“周老师,这墙底下干净了,上面够不着。”周志远说“我去借梯子”。梯子借来了,沈默爬上去刷。下午上课前,那面墙从上到下白了一个色号。路过的教导主任看见了,拍了张照片发到教师群里,配文:“初一(3)班卫生标准高,值得学习。”
沈默在照片里只露了个后脑勺。他刷墙的时候没人拍照,擦完了也没人夸。教导主任拍的那张,沈默已经走了,拍的是墙。周志远把照片转给沈默看,沈默回了一个字:“哦。”
周三验收。检查组三个人,陪同的市里县里领导坐了两排。会议室长桌上摆着上百个档案盒,标签朝外,按色系排列,淡蓝的是教学常规,浅绿的是德育活动,米黄的是家校共育。检查组组长扫了一眼,点头说“很规范”。坐下翻了翻其中一盒的目录,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
随行的一个年轻组员大概是第一次参加验收,翻得认真些,从周志远那个盒子里抽出一张家访照片。照片上,周志远坐在一个学生家的沙发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笑得很标准,学生站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年轻组员看了两秒,问了一句:“这个家长是做什么工作的?”
周志远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教导主任接了过去:“在外务工,特意赶回来的。”
年轻组员“哦”了一声,把照片塞回去,没再问。
那张照片上的“家长”,是体育老师刘成换了一件格子衬衫客串的。学生是沈默。沈默那天配合拍完照,问周志远:“周老师,我奶奶算家长吗?”周志远说算。沈默说:“那为什么不拍我奶奶?”周志远没法回答。沈默奶奶那天在医院,膝盖上打着石膏。
验收结束那天晚上,马国栋在学校食堂摆了两桌。检查组的人没留下吃饭,但陪同的领导留了。马国栋端着酒杯挨桌敬,到周志远这桌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辛苦了。材料做得不错,组长点名表扬了。”
周志远端起茶杯碰了一下。马国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了,陈敏那边打了个报告,说要搞一轮‘标准化课堂’全员达标,下个月开始推门听课,人人过关。你那个五环节模式,得用起来啊。”
周志远说:“马校,那个模式我试过,祥林嫂那篇……”
马国栋把酒杯往他面前送了送,打断了他:“先用起来再说。达标是硬杠杠,不过关影响的是全校的绩效考核。”
周志远没再说话。马国栋又去下一桌敬酒了。他端着茶杯坐在那儿,旁边的赵建国喝了一口酒,凑过来说了一句:“老周,别较真。你较真也没用。”赵建国去年因为一篇论文没按要求格式排版,被退回三次,最后一次他直接把论文删了,说“不交了”。教导处找他谈话,他说“我教了二十年数学,不会排版”。后来是周志远帮他调的格式,调了四十分钟,交上去了,得了个三等奖。赵建国把证书拿回家,老婆问他“这是啥”,他说“擦屁股都嫌硬”。
标准化课堂达标推进得很快。
教研室下发了统一的课堂评价量表,满分一百分。其中“教学环节完整度”三十分,“目标呈现清晰度”二十分,“合作探究有效性”二十五分,“当堂检测落实度”二十五分。量表最后一栏备注:“各环节时长误差不得超过两分钟。”
周志远拿到量表那天在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教了十七年书,带过七届学生,处理过的事从“老师他偷了我橡皮”到“老师我不想活了”都有。他觉得自己对教育的理解,被压缩在这张A4纸上,一共五个大项、十四个小项、满分一百。他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王佳慧爸妈离婚那天,我在走廊上站了二十分钟,算哪个环节?”
他划掉了。
林小萌第一次被推门听课,用了五环节模式。导入三分钟,她卡着表讲完;合作探究十五分钟,学生讨论得稀稀拉拉,她站在讲台上掐着秒表等时间过去;当堂检测最后五分钟,她发了小卷子,收上来一看,一半人没写完。课后陈敏给的评价是“环节完整,但探究深度不足”。小萌在办公室改卷子的时候,把那张量表的复印件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捡回来展平,夹进了文件夹里。周志远看见她捡回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小萌,”他说,“你别把自己逼太狠。”
“周哥,我不逼自己怎么办?不过关影响全校绩效。”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我昨天晚上备这节课备到十二点,今天早上六点起来又过了一遍流程。结果陈老师说探究深度不足。什么叫深度?那帮孩子连课文都没读熟,我怎么让他们深度?”
周志远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周志远的推门课安排在第三个。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陈敏和马国栋都坐在后面。陈敏拿着量表,马国栋拿了个笔记本。周志远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今天不讲新课。我们聊聊上周那篇作文,《我的家》。”
底下安静了一瞬。陈敏的笔停了。马国栋抬起了头。
周志远从讲台上拿起一摞作文本,翻开最上面那本。“沈默写的是他奶奶。奶奶的腿不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做饭,走二十分钟送他到路口坐校车。他说奶奶的膝盖是‘两块磨薄了的鞋底’。”他翻到下一篇。“王佳慧写的是她妈妈。她妈妈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写‘视频里妈妈的脸有时候会卡住,卡住的时候我就盯着那个不动的地方看,我怕挂了她就不打了’。”
他翻到第三篇。“李闯写的是他爸。他爸是跑长途的,一个月在家待三天。他写‘我爸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盒服务区的泡面,泡面盒子底下压着两百块钱,我妈不知道’。”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后排有个女生开始悄悄抹眼睛。王佳慧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没动。
“这些作文,按咱们的作文评分标准,不算高分。沈默的错别字有七个,王佳慧的段落划分有问题,李闯的结尾跑题了。”周志远把作文本放下,“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写下来的这些东西,比任何一篇满分范文都值钱。你们家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事,落到纸上,就是文章。”
他停了一下。“我教了十七年书,改过几千篇作文。我记得住的,都是这种。满分作文我改完就忘了,但这些话我忘不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敏的评课表上只写了三行字。她站起来,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没有笑。“周老师,这节课,从标准化评价的角度,环节缺失严重,目标未呈现,探究为零,检测没有。按量表打分,三十一分。”
“嗯。”周志远说。
“我会如实上报。”
“好。”
陈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周老师,你是个好老师。”她顿了一下,“但量表不认这个。”
马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跟着陈敏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志远一眼,那眼神周志远读懂了——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周志远把作文本收好,走到王佳慧旁边。她还在低着头,笔攥得很紧。“王佳慧,”他说,“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下个月回来一趟。”
王佳慧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妈让我告诉你,她不是不要你。她跟你爸的事,是她们的事。”周志远把作文本递给她,“你这篇作文,我给了四十二分。满分五十。扣分是因为段落没分好。但我这辈子改作文,没被哪个句子扎过这么深。‘我怕挂了她就不打了’——这句话你写得出来,以后什么作文都不怕。”
王佳慧接过作文本,眼泪掉在封面上。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量表不认的东西,很快在另一件事上炸开了。
沈默的奶奶在周志远带她扎针的第三周,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进了县医院。沈默请了三天假。第四天他回到学校,整个人是木的,上课趴在桌上不动,下课也不去食堂。周志远问他吃了没有,他说不饿。
周五下午,沈默的姑姑从外地赶回来,直接找到了学校。她站在教学楼门厅里,声音很大:“我哥在里头蹲着,嫂子跑了,我妈七十多了摔断了腿,学校管不管?你们那个什么关爱台账,关爱到哪儿去了?”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教导主任出来把姑姑请进了办公室。周志远跟进去的时候,姑姑正在拍桌子:“我侄子在学校打架,你们记过;我侄子没人管,你们有没有记过?”
教导主任说:“沈默姑姑,学校一直在关注沈默的情况,我们有完整的帮扶记录……”
“记录在哪儿?拿出来我看。”
教导主任从档案盒里抽出那份“特殊学生关爱台账”。姑姑翻了两页,摔回桌上:“‘帮扶成效:行为规范有明显改善’?他妈的人都没人管了,改善个屁!”
马国栋闻讯赶来,把姑姑请到了校长室。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姑姑眼睛是红的,马国栋脸色也不好。当天晚上,马国栋给周志远打了个电话:“老周,沈默那个事儿,你得多上点心。他姑姑说要找教育局,说学校搞形式主义。这帽子扣下来,验收刚过,不好看。”
周志远说:“马校,沈默现在的问题不是台账能解决的。他奶奶住院要钱,他姑姑在外地有自己的家,沈默一个人住在家里,晚上连饭都没人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先从班主任经费里支一点,给他垫上饭钱。台账那边……想办法补得实一点。”
周志远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他想起沈默作文里那句话:奶奶的膝盖是两块磨薄了的鞋底。
第二天一早,周志远做了一件他没有在台账里记录的事。他去找了马国栋,说沈默的饭钱不用从班主任经费里出了,他自己出。马国栋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月才多少钱”。周志远说:“够用。”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家长群里。
先是一个家长在群里发了一句:“听说周老师自己掏钱给沈默吃饭?”下面跟了一串点赞。
然后有人把沈默姑姑在学校门厅拍桌子的视频发了出来,配文是“学校形式主义害死人”。视频在本地一个生活号上转了,阅读量当晚过了五万。
第二天上午,教育局的电话就打到了马国栋办公室。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教学楼下面。下来的是教育局副局长郑国平,分管基础教育,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上没有灰。马国栋陪着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了档案室,看了新装的智慧黑板,看了“家校共育文化墙”。郑国平一路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个数据更新周期是多久”。
走到教学楼后门的时候,沈默正好从厕所出来,校服拉链坏了,半边耷拉着,脚上一双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了郑国平一眼,绕过去了。
郑国平停下脚步。“这个学生,是你们那个……沈默?”
马国栋说。
“周老师在吗?叫他来聊聊。”
周志远被叫到小会议室的时候,郑国平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动。马国栋在旁边坐着,表情有点紧。
“周老师,坐。”郑国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默的情况,马校长跟我大概说了。我想听你讲讲,从你的角度。”
周志远坐下了。他没有翻台账,也没有拿材料。他说了沈默的奶奶,说了扎针,说了作文,说了那句“两块磨薄了的鞋底”。他说了王佳慧,说了她妈在电话里哭的那二十分钟。他说了李闯他爸压在泡面盒底下的两百块钱。他说了将近十分钟。郑国平没打断他,中间只问了一句:“你带他奶奶去看病,是自己开车去的?”
“嗯。”
“油钱报销了吗?”
“没多少。”
郑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周老师,我今天来,原本是想谈那个视频的事。局里压力很大,网上说学校搞形式主义,说台账造假。我本来的意思是,查清楚,该整改整改,该说明说明。”
他顿了一下。“但是听了你说的,我觉得查台账没什么用。沈默那个孩子的奶奶,摔的是腿,不是台账。”
马国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郑国平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不过周老师,我也得跟你说句实话。教育局有教育局的难处。上面要数据,要材料,要‘可视化的成效’。你跟我说沈默不打架了,是因为你带他奶奶去扎了针,这个我怎么往报告里写?写‘我局推动教师私车接送学生家属就医’?”
周志远没有接话。
郑国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我当老师的时候,也烦这些。后来到了局里,慢慢就明白了。有些东西,你知道它假,但你不能不认它,因为整个系统在认它。你能做的,是在假的框架里面,尽量别把真的东西全丢了。”
他转过来,看着周志远。“沈默的事,局里可以协调一笔临时救助,走学生资助渠道。但那个台账,你得补一份,写清楚学校采取了哪些措施,产生了什么效果。格式要规范。视频的事,局里会压下去,但你们学校得有个态度,让家长看到你们在改。”
周志远说:“郑局,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您上一次站讲台,是什么时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马国栋的脸色变了,手在桌子底下朝周志远摆了摆。
郑国平没有生气。他看着周志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教书教了六年。后来考了公务员,一步步上来的。”他拿起茶杯,又放下。“周老师,你这个问题,问得挺狠的。我承认,我现在离课堂远了。但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不懂课堂。是因为系统里需要一个懂一点课堂的人,坐在能拍板的位置上。”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们那个标准化课堂量表,我看到了。有些指标确实不太合理。局里可以做调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说法。你能不能写一份东西给我,就写你觉得哪些指标该改,为什么改,用你班上的学生举例子。不要理论,就要例子。沈默这样的例子。”
周志远说:“好。”
郑国平走后,马国栋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老周,你刚才那句话,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对不起,马校。”
“别跟我说对不起。”马国栋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没错。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离讲台也远了。有时候下去听课,我发现自己看的也是环节完整不完整,不是学生听没听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那个材料,你写吧。写完了我签字,往局里报。陈敏那边,我去说。”
陈敏在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来找周志远。
她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没拿评课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老师,郑局跟我说了。”她坐在林小萌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平时评课时不太一样。“他说你问了他一句,上一次站讲台是什么时候。”
周志远给她倒了杯水。
“我没站过。”陈敏接过水杯,没有喝。“硕士毕业就考了教研室,一节课都没带过。实习的时候上过十几节,不算。”
她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评课那么严吗?因为我怕。我坐在后面听课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我知道哪些环节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因为量表上写着。但一节课到底好不好,学生到底有没有被教到,我拿不准。所以我只能抓住量表。抓得越紧,越显得我懂。”
周志远没有说话。
陈敏把水杯放下了。“郑局让我来跟你听一周的课。不评,只跟。从早读到晚自习。他说如果我看完了还是觉得量表比课堂重要,他就认。”
“你答应了?”
“答应了。”陈敏笑了一下,笑容跟她评课时的完全不一样,“不过周老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一周,不管我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不能故意演给我看。你要是演,我就回去继续用量表。”
周志远也笑了。“我演不来。你听沈默背一篇课文就知道了,他能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背出三种不同的错法。”
陈敏跟了一周。
周一早读,她六点五十到教室。周志远已经在里面了,站在沈默旁边,听沈默磕磕巴巴地背课文。沈默背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就卡住了,周志远说“不急,从‘光滑的石井栏’再试试”。沈默试了四遍,背到第四遍的时候,自己接上了。周志远说“行,今天到这儿”。沈默没走,问了一句:“周老师,我奶奶明天出院,我能请半天假去接她吗?”周志远说“我开车送你去”。
陈敏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周二上午,王佳慧的妈从深圳回来了。她直接来了学校,在办公室跟周志远聊了四十分钟。陈敏坐在旁边改作业,听见王佳慧的妈一边说一边哭,说“我不是不想管孩子,我在那边一个月挣四千五,回来挣不到两千”。周志远说“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跟孩子说”。后来他把王佳慧叫过来,母女俩在走廊上站着,一开始都不说话,后来王佳慧扑过去抱住了她妈。周志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去了。陈敏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周三下午,周志远处理了一起冲突。两个男生在走廊上推搡,一个把另一个的眼镜打掉了。被打掉眼镜的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好,但嘴碎,先说了句“你爸开滴滴的有什么了不起”。动手的男生父亲确实是网约车司机。周志远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没有写检查,没有叫家长。他先让学习委员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问他:“如果有人说你爸‘就那点工资’,你什么感觉?”学习委员不说话了。然后他让另一个男生说,为什么动手。男生说:“他可以说我,不能说我爸。”周志远说:“那你打掉他眼镜,他爸看到了什么感觉?”
两个人最后互相道了歉。学习委员主动说“我嘴欠”。动手的男生说“我不该动手”。
陈敏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划掉。
周四晚自习,周志远值完班已经九点半了。陈敏还没走,坐在教室后面翻一本学生作文选。周志远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她说:“你们班李闯写的那个泡面盒底下压两百块钱,我看了三遍。”她把作文选合上,“周老师,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爸也跑长途。他每次回来给我带一包瓜子,光明正大给我妈两百块钱,然后偷偷给我五十,说‘别告诉你妈’。我看到李闯那篇作文的时候,想起我爸了。”
周志远说:“那你当时作文写得好吗?”
陈敏想了想。“写得好。但我从来没写过我爸。”
周五最后一节课,周志远没有讲课。他让全班给沈默的奶奶写一句话,写在卡片上,他下次去医院带过去。有人写“奶奶早日康复”,有人写“沈默说你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有人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旁边蹲着一只猫。沈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下课之后,陈敏走到讲台边上。“周老师,那一周的量表,我不交了。”
“嗯。”
“我回去跟郑局说,标准化课堂的事,重新论证。有些指标可以保留,但不能用来给一节课判生死。”
她停了一下。“还有,沈默那个台账,你补完了给我看一眼。我帮你看看怎么写得既真又合规。我别的不行,写材料还是比你强。”
周志远笑了。“行。”
陈敏走到门口,回过头。“周老师,你那天问郑局的问题,我也问了自己一遍。我没站过讲台,这是事实。我以后评课之前,会先跟老师说一句:我没带过班,我是来学的。”
她走了。林小萌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周哥,陈老师是不是哭了?”
“没有。她那种人,不哭。”
“那她眼眶怎么红了?”
“风吹的。”
小萌撇了撇嘴,继续拆她的档案盒。不过拆到一半,她忽然说:“周哥,我昨天写教案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先填环节时间。我先写的学生。我把我们班那个父母刚离婚的女生写进去了,我写的是‘这节课我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读一段最能打动她的文字’。”
“然后呢?”
“然后我照着学生把环节补进去的。补完一看,时长跟标准模式差不太多。但写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像是我在给这些孩子安排一节课,不是在给量表填格子。”
“那就对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教学楼对面的教师办公室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补台账,有人在改卷子,有人在跟家长打电话解释为什么孩子今天被留堂了。走廊尽头,沈默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扒着办公室的门框:“周老师,我奶奶说让你明天去家里吃饭。她包饺子。”
周志远说:“告诉你奶奶,我明天带醋过去。”
沈默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周老师,陈老师今天听我背课文了!我一次都没卡!”
陈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包,经过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沈默咧着嘴跑了。
周志远没有问她说了什么。
他翻开教案本,明天那页还空着。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一句:“沈默奶奶出院。早读检查背诵,《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二段。”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走廊里陈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大概是在打电话:“郑局,我建议量表先放一放。对,放一放。我跟着听了一周,有些东西,量表确实量不了。我写了一份东西,明天送过去。没有格式。就是例子。”
周志远笑了一下。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教师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教导处发的:“接局里通知,标准化课堂达标验收暂缓执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各教师按正常教学计划开展教学工作。”
下面没有人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小萌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一张表格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赵建国发了一条:“收到。”
接着是一串“收到”。
周志远也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了暮色里。校门口的路灯刚亮,沈默站在灯底下等他奶奶的三轮车,看见他出来,挥了挥手。
周志远挥了回去。
明天要带醋。饺子得配醋。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凉。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一家新开的店,招牌上写着“安乐窝家政”。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一个女人正从车上往下搬水桶和工具包。她搬完了坐在台阶上啃一个包子,啃了两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站起来拎着捅进了旁边的小区。
周志远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这个点儿,大概还有一家要干。
他收回目光,拧了拧电门,汇入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