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最娇蛮的嫡公主昭元,终是榜下捉婿,挑了个眉目清隽、清风明月般的新科探花云褚。
京中人人都松了口气,更暗忖这心高气傲的少年探花,定然不甘屈居驸马虚衔,迟早要闹起来。
可大婚那日,红烛高燃。
云褚身着喜袍,面如冠玉,对我浅笑:“能尚公主,此乃云褚此生之幸。”
三年来,他待她温柔妥帖,描眉暖床,细致入微,任谁都羡我得偿所愿。
直到那日,他奉命陪北境使臣宴饮,酩酊大醉。
我去接他,却被他紧紧搂住,语气缱绻:“我想你了。”
我失笑,三年情深,他依旧这般腻歪。
可下一秒,他温热低语拂过耳畔,
“阿盈,我想你了。”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阿盈,温盈,丞相嫡女的乳名。
1
“云褚?”我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闻声,缓缓抬起头。
廊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目光陌生得让我心头一颤。
“我扶你回去歇息。”
我不会因为一句醉话,对相爱三年的爱人发脾气。
我压下那丝异样,伸手去搀他的手臂。
指尖刚触及他的衣袖,手腕便猛地被他抓住。力道极大,攥得我生疼。
我吃了一惊,抬眼正对上他骤然逼近的面容。酒气混杂着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气息,扑面而来。
“昭元……”他低低唤我的名字,声音喑哑。
“你醉得厉害,我们先回去。”我试图安抚他,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忽地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来,猛地攫住了我的脖颈。
冰冷的指尖贴着我温热的皮肤,缓缓收紧。呼吸骤然受阻,我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脸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里翻腾的恨意。
“昭元。”
他重复着我的名字,“我每次看到你顶着这张无辜的脸天真的摧毁我的一切……”
他的拇指抚上我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如同过往无数次温存的爱抚。
可那眼神却仿佛要生生将我的皮肉剐开。
“……都想将它撕碎。”
话音落下,他手指猛地用力。
脖颈上的压迫感骤然加剧,我本能地挣扎起来。
或许是我的挣扎惊醒了他几分神智。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那只手,微微蜷缩,猛地转身。
阿褚……云褚!”我捂着刺痛的脖颈,咳嗽声中挤出破碎的呼喊。
那背影只是微微一顿,没有丝毫停留。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动,光影明灭。
我脱力地顺着冰凉的廊柱滑坐到地上,捂住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安慰自己,他也许是喝醉了。
我不相信这三载举案齐眉,耳鬓厮磨,都是假的。等他明天醒了,再好好和他谈谈。
我整理好心情,踉跄起身。
就在这时,我看见角落一个落在地上的荷包。
绣工精细,月白色的锦缎上,用银线绣了个小小的“盈”字。
边角处已经起了毛边,颜色也褪了些,看样子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抚摸。
我盯着那个荷包许久,才伸手将它捡起。
指尖触到锦缎的冰凉,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也彻底凉了下去。
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2
次日我起得很迟。
对镜梳妆时,铜镜清晰映出脖颈上那一圈淡淡的青紫。
我用脂粉细细遮掩了,换了件立领的衣裳,才走出内室。
侍女小心翼翼地说:“公主,驸马一早在房外候着了。”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举步走出去。
他果然站在那里,身形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浅金的轮廓,看起来有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我。
然后,在我面前,他双膝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有罪。”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心软了一下。
我想着他这样认错,或许昨晚真的只是醉糊涂了。
我走上前,准备扶他起来。
“云褚,你……”
“臣昨夜失态冒犯公主,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他打断我,声音干涩,“只求公主……千万不要为难温盈。”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心里闷闷地难受,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慢慢收回手。
“云褚,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无理取闹、会随意迁怒他人的人吗?”
他抬起头,脸上有着半干的泪痕,看起来疲惫至极。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难道不是吗?”
“我因容貌被夺了状元,又被点为驸马,手上再无实权,断了青云路。”
“还因为娶了你,和所爱之人再无可能!”
“昭元,你毁了我的一切,却还摆出这副无辜的模样。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
我静静看着他,感觉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和离吧。”
他猛地抬头,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提出和离,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许久,他嗤笑一声,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
“公主金口玉言,最好说到做到。”
他甩袖离去。
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不经意扫过庭院,看见墙角那丛芍药开了,开得正好。
那是他去年亲手为我栽下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我想不明白。
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我们怎么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和云褚的初次相见,是在四年前一个细雨蒙蒙的春日。
彼时我刚满十七岁,父皇要我择婿的消息在宫中传开,各个世家适龄男子的画像堆满了我的桌案。
我气得与父皇大吵一架,自母后早逝,他从未对我如此强硬。
“昭元,你是大梁唯一的嫡公主,你的婚事不只是你的婚事!”
父皇拍案而起,额上青筋跳动。
我哭着跑出御书房,翻过宫墙,在京城最繁华的朱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个中年妇人突然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口齿不清地嚷着:“死丫头!跟娘回家!”
“你认错人了!”我拼命挣扎,可那妇人力气大得出奇,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
就在我被拖向路边一辆破旧马车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放开她。”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立在雨中。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俊朗的侧脸滑下,滴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妇人还要纠缠,他只淡淡说:“报官了。”
妇人悻悻松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
“姑娘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那件青衫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
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眉眼,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我……我自己能回去。”我慌乱地低下头,耳根发烫。
他没有坚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我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夜我失眠了,眼前全是他那双清冷的眼睛。
3
之后的日子,我日日念着他,甚至又偷偷翻出去好几回,却再没碰见过,心里空落落的。
几日后,父皇召我去御花园。
说新科进士们正在曲江池畔宴饮,让我悄悄去看看。
“昭元,你总要成婚的。父皇为你挑了几个家世品貌都不错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我兴致缺缺地抬头,目光扫过御花园中那些身着进士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在琼林宴的角落里,他独自一人站着,面容清隽,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积极地向皇室成员敬酒攀谈,只是安静地看着池中的锦鲤,神色平静。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父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要他。”
父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云褚?此子才学确实出众,本是状元之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容貌过于出众,朕怕惹人非议,便将他的名次往后挪了一位,点为探花。”
父皇沉吟道,“而且,云家世代清流,云褚此人,心气颇高,志向远大。若尚公主……”
“我不管。”我固执地说,“我就要他。”
父皇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若真喜欢,父皇便成全你。”
大婚那日,满室的红烛烧得正旺。
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听着门外宾客的喧闹渐渐散去,终于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秤杆探入盖头下方,缓缓向上挑起。
烛光流泻进来,我先看见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
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如远山。他看着我,唇角微微上扬,温润如玉。
“是你呀。”
“能尚公主,此乃云褚此生之幸。”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却无可抑制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脸颊。
云褚待我极好,好到宫中的嬷嬷私下都说,从未见过驸马对公主如此用心的。
晨起时,他会亲自为我描眉。最初手法生疏,画歪了几次,我对着铜镜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用湿帕子轻轻拭去,重新来过。
他知道我畏寒,秋日刚到就嘱咐下人将地笼烧起来。我有时做噩梦惊醒,他总是第一时间点亮床头的灯,将我揽入怀中轻拍后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哄我入睡。
我躺在他怀里,看着话本里说皇家难有真情,我笑的得意,我明明就拥有了最真切的情意。
原来,都是假的。
“公主,今日有宫宴,驸马问您何时出发。”侍女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我看了看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脖颈上的痕迹已经遮掩得看不出了。
“告诉他,我即刻就好。”
走出房门,我看见云褚已经等在院中。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
我看着他走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转身就往马车走去。
4
昨日下过雨,宫道上的青石板还有些湿滑。我心绪不宁,脚下不慎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
我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云褚近在咫尺的脸。
他皱着眉,“别误会,保护殿下是臣的职责。”
他迅速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若您受伤,臣的罪名更大。”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带着明显的讥讽:“殿下若不愿放臣走,也不必使这些小手段。”
我懒得辩解,“云大人多虑了。”
我淡淡说,转身继续走向马车。
他坚持不与我同乘一车,另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到了宫门口,我刚下马车。
“昭元!”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见顾晏大步走来。
他一身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他是镇国将军府的独子,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小时候没少打架吵架,他总笑我是娇气包,我骂他是莽夫。
后来他随父出征,去了边关三年,去年才回京,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宣威将军。
“顾晏。”我微微颔首。
他贱嗖嗖地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哟,我们昭元公主今日气色不太好啊?怎么了,跟你家那个软脚虾驸马吵架了?”
他向来不喜欢云褚,觉得文人酸腐,每次见面都要刺几句。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我白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嘛。”顾晏伸手搭上我的肩膀,“那种天天只会念酸诗的文人最无趣了,弱不禁风的,能保护你什么?”
就在这时,云褚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
他显然听到了顾晏的话,脸色阴沉了几分。
“顾将军,”云褚冷声开口,“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顾晏挑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我是武将,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功勋,不像某些人……”
“顾晏!”我出声制止。
顾晏撇撇嘴,没再说下去。
云褚冷笑一声,目光停在顾晏搭在我肩上的手上:
“公主就喜欢和你这种大字不识的粗人混在一起,倒是般配。”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径直往宫内走去。
顾晏气得要追上去理论,我拉住他:“行了,宫门口,像什么样子。”
“你看他那副德行!”顾晏愤愤,“昭元,你当初到底看上他什么?”
我没说话。
宫宴设在太和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我与云褚分席而坐,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以往宫宴,我们都是并肩而坐,他为我布菜添酒,举止亲密,惹得多少人羡慕。
今日这般,立刻引来了周遭窃窃私语。
“公主和驸马这是怎么了?”
“听说前几日驸马醉酒,冒犯了公主……”
“真的假的?云大人那般温润的人,也会醉酒失态?”
“怕是公主做了什么吧?”
我恍若未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宾席。
温盈坐在丞相夫人身后,一身淡紫衣裙,气质温婉,眉目清秀,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自有一番气度。
她正低头与身旁的贵女低声交谈,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确实和云褚很相配。
察觉到我的目光,温盈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她微微一怔,随即对我露出一个得体而温和的微笑。
我也回以一笑,随即移开视线。
却看见云褚正焦急地看着温盈,又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当众为难温盈?
我心中一片冰凉。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父皇心情颇佳,正与北境使臣谈笑风生。
我站起身。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父皇,”我走到殿中央,屈膝行礼,“儿臣有事相求。”
父皇含笑看我:“昭元何事?但说无妨。”
我能感觉到云褚猛地站起身,想要阻止,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
他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一定以为,我要当众揭露他与温盈的事,要求父皇惩治他们。
我垂下眼:
“儿臣想与驸马和离。”
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