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盛夹着一块酱豆腐,眼皮都没抬:"晚柠,楼下那辆白色轿车往后就归晓萌开了。"
饭桌上一瞬间安静了。
周晓萌立刻把筷子一搁,眼睛放光:"真的呀爸?那可是嫂子的陪嫁车!"
唐晚柠攥着油条的手指发白,她转头看向丈夫周明远。那个在婚礼上发誓"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的男人,正埋头扒白粥,连头都不敢抬。
"明远,"她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
他磨蹭半天才挤出一句:"爸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单位近,让晓萌开一阵子怎么了?"
周晓萌立刻顺杆爬:"就是嘛嫂子,我又不是白要你的,等我找到工作发了工资,立马买新的还你。"
"那你要借多久?"唐晚柠冷声问。
"三五月吧……要是不顺利,一年两年也说不定。"
唐晚柠放下筷子,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走回饭厅,当着全家人的面,从里面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纸张,"啪"一声拍在桌上——
"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她看着目瞪口呆的公公,"您说车给谁就给谁,我没意见。但您儿子的婚姻,我说了算。"
01
“今天当着全家的面,我把这个事儿定了。晚柠,你楼下那辆白色轿车,往后就归晓萌开了。”
周德盛说这话的时候,正夹着一块酱豆腐往嘴里送,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刮什么风。
唐晚柠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坐在餐桌主位上的公公,那老头儿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东西,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就跟“早上好”一样稀松平常。
坐在对面的周晓萌立刻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两眼放光地嚷嚷起来:“真的呀爸?那可是嫂子的陪嫁车,我在网上看过那款,落地得十几万呢,还是今年新出的混动款!”
“进了咱周家的门,就是咱周家的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周德盛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嫂子天天挤地铁上班,那车搁在楼下日晒雨淋的,纯属糟践东西。你这马上就要出去找工作了,没一辆像样的车撑撑门面,哪个公司愿意高看你一眼?”
唐晚柠深吸了一口气,把油条轻轻搁回盘子里,瓷盘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嗓子眼里还是绷着一股劲儿,“那辆车是我婚前自己攒钱买的,所有的购车手续都在我手里。”
“这我知道。”周德盛终于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可你现在是周家的儿媳妇了,你的东西自然也算周家的家当。晓萌是你小姑子,说白了是自家人,让她开开怎么了?”
他说完还扫了一眼旁边的周明远,那眼神像是在提醒儿子赶紧表态。
唐晚柠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丈夫。
周明远正埋着头往嘴里扒拉白粥,动作又快又急,仿佛那碗粥是什么非完成不可的任务。
察觉到妻子的目光,他手里的勺子明显停顿了一下,但愣是没敢抬头跟她对视。
唐晚柠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往冰水里摁。
“明远,”她压低嗓音叫他,声音里头已经带了几分凉意,“你倒是说句话。”
周明远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磨蹭了好半天,才把脑袋抬起来,眼神东躲西藏地扫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晚柠,爸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晓萌现在确实急需要一辆车跑面试,你单位离得近,坐地铁也就四站路,其实挺方便的。”
唐晚柠死死盯着他,这就是跟她结婚一年半、婚礼上当着所有亲戚面说“这辈子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的那个男人?
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连正眼看她的胆量都没有了。
“什么叫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像腊月里的风,“那辆车是我省吃俭用整整三年才攒够钱买的,属于婚前个人财产,这四个字你难道不懂?”
“哎哟嫂子,你瞧你这话说的,多伤和气呀。”
周晓萌立刻在对面接过话茬,笑得一脸甜腻腻的,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唐晚柠后背发凉,“咱们是一家人嘛,哪能把账算得那么精细呢?再说了,我又不是白要你的车,就是先借着开一阵子。等我找到好工作、发了工资,立马就买辆新的还给你。”
唐晚柠看着这个小姑子,二十五岁的人了,大学毕业后就没正经上过几天班。
上个月周明远托老同学给她寻了个文员岗位,她去了三天就嫌太累撂挑子不干了,转头回家继续躺着刷短视频。
现在倒好,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那你打算借多久?”唐晚柠冷声追问。
周晓萌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哪有个准数呀。找工作这种事情可急不来,顺当的话三五个月,要是运气背一些……一年两年的也说不定。”
“一两年?”唐晚柠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那不如直接过户到你名下算了。”
“唐晚柠!”周德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乱跳,半碗粥都溅了出来。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婆婆刘桂珍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见气氛不对,赶紧又缩了回去。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该有的态度吗?”周德盛死死盯着儿媳妇,眼珠子瞪得溜圆,“晓萌是你亲小姑子,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怎么了?你嫁到我们周家这一年多,我们有亏待过你吗?”
唐晚柠放在桌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可那车确实是我个人的东西。”
“那你什么意思?”周德盛不依不饶地提高嗓门,“就一辆车而已,又不是要你割肉放血!晓萌是你丈夫的亲妹妹,你这个做嫂子的,不该拉扯她一把?”
“就是嘛嫂子。”周晓萌立刻顺着她爸的话头往上爬,语气里还故意夹了几分委屈,“我哥结婚的时候,爸妈可是把养老钱都掏出来给你们凑首付了。现在我就开口借辆车开开,你们就推三阻四的。早知道这样,当初那些钱还不如留给我当嫁妆呢。”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变了味儿。
唐晚柠一下子就被架到了道德高地上,仿佛她要是再不答应,就成了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平复了一下胸口的翻涌,冷静地开了口:“爸,那十八万首付,当初我和明远是写了借条的,现在每个月都在按期还给您,这件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借条?”周德盛不屑地哼了一声,满脸都是鄙夷的神色,“一家人写什么借条?传出去不怕街坊邻居笑掉大牙!再说了,你们每个月还的那仨瓜俩枣,够干什么使的?连银行利息的一半都抵不上!”
唐晚柠再次扭头看向周明远。
那张借条当初是他坚持要写的,他说爸妈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不容易,咱不能白拿人家的。
可现在她才看明白,那张借条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还钱用的,那是周德盛攥在手里的一根绳子,随时随地都能勒住她的脖子,让她在这个家里永远直不起腰来。
“爸,车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答应。”唐晚柠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我手头那个新项目得经常跑施工现场,没车寸步难行。”
“跑施工现场?”周晓萌嗤笑一声,满脸都是不相信,“嫂子你不是做室内设计的吗?不就是在电脑上画画图纸嘛,哪儿用得着天天往外跑?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借,净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上个星期刚签的合同,甲方要求驻场设计,接下来两个月我每天都要往工地跑。”唐晚柠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件事明远最清楚,他亲眼看过我的排期表。”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周明远身上。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张嘴,周德盛就抢先开了腔:“明远,你来拿个主意。你妹妹要车用,你媳妇也说要用车。这辆车到底该归谁使唤,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表个态。”
这是在逼他站队。
唐晚柠心跳得又急又重,胸膛里像揣了一只拼命扑腾的兔子。
她死死盯着周明远,等着他开口。
周明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全是愧疚和挣扎,可最后剩下的,只有疲惫的逃避。
“晚柠,”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桌面,“要不……你就先让晓萌开一阵子?她现在确实着急用。至于你跑工地的事情,实在不行我每天接送你。”
唐晚柠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你接送我?你的车呢?上个月不是已经卖了吗?”
周明远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那辆开了六年的破捷达,上个月发动机彻底报废,维修报价一万二,他嫌贵,直接当废铁卖了四千块钱。
这件事全家人都心知肚明,可现在周德盛和周晓萌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头一回听见似的。
“卖了就卖了!”周德盛不耐烦地一挥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晚柠那车不是新崭崭的吗?正好给晓萌开。行了,这件事就定下来了,吃完饭把车钥匙给晓萌。”
他说完重新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腐乳放进嘴里,一副尘埃落定、不容再议的模样。
唐晚柠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
周德盛吧唧吧唧嚼着东西,周晓萌得意洋洋地冲她撇了撇嘴,然后起身进厨房帮她妈端菜去了。
周明远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缩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不同意。”唐晚柠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周德盛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同意。”唐晚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重复,“车是我的,使用权在谁手里,只有我说了算。”
“翻了天了!”周德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拍板了?我是你公公,这个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我做主!”
“爸,我敬您是长辈,这没错。”唐晚柠也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可尊重是相互的。您不能因为我是您儿媳妇,就把我的个人财产当白菜一样随便处置。”
“个人财产?”周德盛气得满脸通红,手指头几乎戳到她鼻尖上,“嫁进周家的门,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的东西就是老周家的东西!你妈从小没教过你这个理?”
“这种歪理我还真没学过。”唐晚柠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知道,结婚之前我和明远去公证处做过财产公证。我的车、我的存款,全都在法律保护范围之内。”
“少拿法律那一套来压我!”周德盛暴跳如雷,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菜盘子都跳了起来,“在周家,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说车给谁就给谁!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最后那个“滚”字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餐厅里霎时静得可怕,连厨房水龙头滴答的水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桂珍端着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吓得不敢迈步。
周晓萌从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在看一场好戏。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伸手拽了拽唐晚柠的衣袖,压低声音说:“晚柠,你就少说两句吧,跟爸对着干有什么用啊……”
唐晚柠一把甩开他的手,看着周德盛那张写满了掌控欲的老脸。
“爸,您的意思是,我要是不把车钥匙交出来,这个周家的大门我就再也进不来了?”
周德盛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你自己心里清楚。”
唐晚柠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卧室走去。
“晚柠!你去哪儿?”周明远急忙追在后面喊。
她没搭理他,进屋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边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转身走回了饭厅。
她把这个文件袋“啪”地一声拍在餐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摊开摆在周德盛面前。
“这是机动车登记证书。”她指着第一页上的黑字,“车主姓名,唐晚柠。购买日期,二零二二年九月二十号。每一个字都写得明明白白。”
接着是第二张纸,“这是购车发票,裸车价十一万八千元整,走的全是我名下的储蓄卡交易记录。”
然后是第三张,“这是商业保险单,投保人和受益人栏写的全是唐晚柠,跟你们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这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公公眼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报告:“爸,您瞪大眼睛看清楚,这辆车从里到外、从头到尾,跟你们老周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德盛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转青再转紫,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几张纸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周晓萌从厨房蹿出来,一把抢过登记证书扫了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嚯,还真是她的名字……”
“废话!”周德盛一把夺回证书狠狠摔在桌上,“名字顶个屁用!既然人进了我周家的门,东西自然就是我周家的!”
唐晚柠听完反倒不生气了,胸口的怒火被一层薄冰似的寒意压了下去。
她不紧不慢地把那几份文件收回牛皮纸袋里,动作利落又从容。
“爸,我还是那句话,车是我的,谁也别想动。如果您非要这么不讲道理,那咱们这日子就真没法往下过了。”
“没法过?”周德盛冷笑一声,满脸横肉直打颤,“你想怎么样?拿离婚来吓唬我?”
唐晚柠一个字也没接,只是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周明远。
周明远的脸色白得像一张A4纸,他伸出一只发抖的手去够唐晚柠的手腕,声音都在打颤:“晚柠,你别闹了……爸他就是嘴上说说,哪能真把你的车给晓萌啊……”
“周明远!”周德盛暴喝一声,“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骨气?被一个女人拿捏成这样,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爸,您少说两句行吗……”周明远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哀求。
“我少说两句?”周德盛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你必须给我摆明态度,到底是要你爸,还是要你媳妇!”
又来了。
这出“站队”的把戏,唐晚柠嫁进周家这一年多已经看过无数回了。
她静静地看着周明远,看着这个当初自己死心塌地要嫁的男人,如今却像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结婚这一年多,她真是拼了命地想当个好儿媳。
婆婆刘桂珍腰伤住院她请了半个月假在病床前守着,小姑子找工作她四处托人递简历,公公过六十大寿她咬牙花了八千块买了一块老款手表当贺礼。
可结果呢?
到头来就为了一辆车,这一家人露出了全部的本来面目。
“明远,”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周明远看看他爸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看自己媳妇那双发冷的眼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我……”周明远支吾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爸,晚柠那辆车确实是她自己花钱买的,要不……这件事就算了吧?”
“算了?!”周德盛猛地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周明远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吗!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念完大学,给你凑钱买房,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连亲爹的话都不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德盛指着唐晚柠的鼻子吼道,“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要么她把车钥匙掏出来给晓萌,要么你们俩一起给我滚蛋!我周德盛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话太重了。
重到像一块预制板直接砸在周明远肩上,他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唐晚柠冷眼看着丈夫脸上那种熟悉的挣扎表情,从痛苦到绝望,再到最后彻底的屈服。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周明远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愧疚,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把一把的刀子:“晚柠,要不……你就先让晓萌开几天?等爸气消了,咱们再把车要回来,你看行不行?”
唐晚柠这次是真的笑了,被荒谬给气笑的。
“周明远,这种话你自己信吗?”她盯着他的眼睛,“车交出去还能有要回来的一天?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明远心虚地低下头,目光躲闪到旁边的墙壁上:“都是一家人……晓萌肯定会还的……”
“她会还?”唐晚柠转向周晓萌,“晓萌,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晓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嫂子你咋这么不相信人呢?我就是借着开一阵子,等我以后自己买了新车,肯定第一时间还给你。”
“那你什么时候买?”
“等我找到好工作,攒够钱了就买呀。”
“那你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
“这……这个谁能说得准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所谓的“借”,就是明抢;所谓的“开几天”,就是打算开到报废那天。
唐晚柠缓缓点了点头,心里最后那一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转身就往卧室走。
“你又要去哪儿!”周德盛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唐晚柠头也没回:“收拾我的东西。”
“你真打算走?”周德盛的声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意外,“就为了这么一辆破车,你连家都不要了?”
唐晚柠在卧室门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餐厅里的四个人。
公公怒目圆睁,婆婆缩在厨房门口不敢作声,小姑子满脸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而她的丈夫正耷拉着脑袋瘫在椅子上喘粗气。
“不是为了车,”她的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是为了最后那一点做人该有的尊重。”
说完,她走进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门外立刻传来周德盛的咆哮声:“让她走!有本事走了这辈子都别再回来!周明远你给我听好了,她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明天你们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我周家容不下这种不守规矩的媳妇!”
紧接着是周明远低三下四的劝慰声:“爸您消消气……晚柠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我进去劝劝她……”
“劝什么劝!今天拿不回钥匙,就让她拎着箱子滚!”
唐晚柠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沉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结婚前她妈就拉着她的手劝过:“晚柠啊,明远那孩子人是老实,可他那个原生家庭毛病太多了,你嫁过去准得受委屈。”
那时候她多倔啊,一门心思认定明远对自己好,说只要两个人一条心,什么难关都迈得过去。
现在回头想想,当年那个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衣服其实不多,大多数都是婚后添置的。
在这间屋子里,属于她的痕迹竟然寥寥无几,好像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家。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晚柠,开门,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唐晚柠没应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晚柠,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爸那个脾气你也清楚,咱们顺着他的意思来不行吗?车给晓萌开几天又不会少一块肉,何必闹得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唐晚柠猛地停住手里的动作,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周明远站在门外,满脸堆着讨好的焦急:“晚柠……”
“周明远,”唐晚柠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一个随时能推出去挡枪的靶子,还是你们家请来的免费保姆?”
周明远被她问得一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当然是我媳妇啊……”
“是吗?”唐晚柠扯出一个冷笑,“既然我是你媳妇,那为什么每次我和你家里人起冲突,永远是让我让步?为什么你从来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我那不是为了家庭和睦嘛……”
“为了和睦就应该牺牲我?”唐晚柠步步紧逼,“这一年多,你妈让我天天早上六点起来做全家人的早饭,你说老人不容易让我忍;你爸想管我的工资卡,你说那是为咱们好让我听;现在他们都要抢我的车了,你还是让我让。周明远,我在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哪怕一丁点的位置?”
周明远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你不用说了。”唐晚柠转身拽过行李箱的拉杆,“我搬出去住几天。咱们两个都冷静冷静吧。”
“晚柠!”周明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头几乎陷进她的皮肤里,“别走……算我求你了。你要是真敢走出这个门,爸绝对会逼着咱俩离婚的……”
唐晚柠垂下眼皮,看着那只曾经在婚礼上牵着她的手,那只当初发誓要守护她一辈子的手。
如今这只手,却成了捆住她的绳索。
“周明远,”她轻声问他,“如果我真的非要走,你是选我,还是选你爸?”
周明远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唐晚柠,眼底全是痛苦,可那痛苦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坚定。
唐晚柠闭上了眼睛,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放手吧。再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秒钟,我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德盛像一尊铁塔似的坐在沙发上,周晓萌和刘桂珍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像在审视一个逃跑的叛徒。
“想明白了?”周德盛冷冷地开口,“车钥匙呢?”
唐晚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玄关。
“唐晚柠!”周德盛猛地站起身,“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槛,往后你就别想再踏进来半步!”
唐晚柠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对上公公那张写满了专横的脸。
“爸,走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送给您。”
“有话快说!”
“您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掌控一切,可实际上您活得挺失败的。”唐晚柠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您管了阿姨一辈子,把她变成了一个不敢吭声的影子。您管了明远半辈子,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脊梁骨的软蛋。您又宠坏了晓萌,让她二十五岁了还像个只知道伸手要糖的孩子。您觉得您很成功吗?您身边这些人,全被您给毁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拢,将周德盛的怒骂、周明远的叹息、周晓萌的抱怨全部隔绝在了那个令她窒息的空间里。
唐晚柠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然后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的脚步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02
那辆白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单元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这是她一分一毛攒了三年才买下的,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打拼的全部底气。
周家人想抢走的哪里是一辆车,他们想抢走的是她的尊严和独立。
唐晚柠坐进驾驶座,没有急着点火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文慧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利落的女声:“晚柠?大清早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文慧姐,”唐晚柠使劲平复了一下呼吸,“我能不能去你那儿借住几天?”
蒋文慧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跟周明远闹别扭了?”
“算是吧,闹得挺难看的。”
“行,你过来吧,地址我发你手机上。用不用我开车去接你一趟?”
“不用,我自己开着车呢。”
挂了电话,唐晚柠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愣。
屏幕上是她和周明远的婚纱照,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全世界的好事都让他们俩赶上了。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只觉得刺眼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唐晚柠指尖一划,把照片删了个干净。
然后她拧动钥匙,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周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她不知道这一走,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总有一天会,也许这辈子都不想再踏上那条路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胸口积压了整整一年多的浊气,她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喘上一口气了。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唐晚柠把驾驶座的窗户全部降了下来。
秋风一下子灌满了车厢,把她披散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也顺带吹干了眼角那一丝刚冒出来的潮意。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行。
她得打起精神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忍气吞声当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还是干脆挺直了腰杆跟那家人彻底撕破脸?是把这段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婚姻勉强维持下去,还是……
唐晚柠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先压了下去。
先冷静两天吧,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万一周明远能想明白呢?万一周家人真能收敛一点呢?
万一呢……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周明远打来的。
唐晚柠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好几秒,还是按了接听。
“晚柠,你在哪儿呢?”周明远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紧回来吧!爸说了,只要你肯回来认个错,车的事情还可以再商量……”
“认错?”唐晚柠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认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你无论如何也不该当面跟爸顶撞啊,他毕竟是长辈。”
“所以在你眼里,错的是我不该开口说话,而不是他们抢我的车?”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一下子哑了,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
唐晚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明远,你以为我难受是因为那辆车吗?不是的。我难受是因为你。从头到尾你都缩在他们背后,你根本就没真正替我想过哪怕一次。”
“我替你想过……”
“你没有!”唐晚柠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要是真的替我想过,刚才在饭桌上你就该站出来告诉他们,那辆车是我唐晚柠的,谁也别惦记!可你做了什么?你让我让步,让我委屈,让我为了你们家的面子去牺牲自己。周明远,我真的累了,累透了。”
电话那头静得像断了线。
过了很久,周明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晚柠……要是你真的不乐意,那车的事情就算了。我去跟爸讲,让他别再逼你了。”
唐晚柠的心微微一颤,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你先回来,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聊,行不行?”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了。
唐晚柠踩住刹车,盯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语气忽然平静下来:“明远,我问你一个事。如果我调头回去,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吗?下次你爸妈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敢不敢站出来替我说一个‘不’字?”
周明远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沉默不过三四秒,可在唐晚柠耳朵里,它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算了,”唐晚柠叹了口气,“我去文慧姐那儿住几天。咱们都冷静冷静,各自好好想想吧。”
“晚柠……”
“挂了。”
唐晚柠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刚才心里那一点刚刚冒头的火星子,已经被这段沉默彻底浇灭了。
她太了解周明远了。
老实,但也怯懦;顺从,却没有主心骨。
这辈子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敢反抗他那说一不二的爹。
车子停在蒋文慧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彻底亮透了。
唐晚柠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窝在座椅里翻了翻手机。
周明远又连着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
她一条都没回,一个都没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七分钟前发来的:“晚柠,爸说不再提车的事了,你快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唐晚柠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一个字也没敲回去。
她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锁好车,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一开,蒋文慧已经裹着睡衣站在玄关处等着了。
她上下打量了唐晚柠一圈,皱了皱眉:“瘦了。进来吧。”
屋子里暖气很足,沙发上扔着两个毛绒抱枕,茶几上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蒋文慧走过去端起杯子塞到她手里:“先喝口热的,缓缓神。”
唐晚柠捧着那杯茶,指尖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红,可那点暖意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了胸口。
“说吧,这次又闹到什么地步了?”蒋文慧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他们要抢我的车。”唐晚柠简明扼要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我公公当着全家人的面拍板,要把我的陪嫁车直接送给小姑子开。”
蒋文慧冷笑了一声:“你公公?不就是个退休看大门的吗?哪来的脸动你的私人财产?”
“他觉得我既然进了周家的门,人都是周家的了,东西自然也是。”
“呵,大清早亡了八百年了。”蒋文慧抓起茶几上的一颗橘子剥了起来,“周明远呢?他死哪儿去了?”
“他让我大度一点,把车让出来。”
蒋文慧剥橘子的手顿住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很轻但字字扎心:“晚柠,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我听着。”
“你当初真是选错人了。周明远那种男人我见过太多了,表面上看老实巴交,其实最没担当。老实人最擅长干的事情,就是拿‘孝顺’当挡箭牌,理直气壮地让你吃亏。今天他能让你让车,明天就能让你让房,后天连你的工作都能让你让出去。因为你在他心里,永远排在他家里人后头。”
唐晚柠没接话,因为她知道蒋文慧说得全对。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要看你还要不要这个丈夫。”蒋文慧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要过,你就把底线焊死,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不过,就趁早离了,干净利索。”
听到“离婚”两个字,唐晚柠的心还是狠狠地缩了一下。
结婚一年多,恋爱三年多,四年多的时光砸在一个人身上,哪里是说抽身就能抽身的。
“我……我再想想吧。”
“行,你在我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正好我工作室最近单子多,你住这儿加班也方便,省得来回跑了。”
“文慧姐,谢谢你。”
“谢什么谢,当初我离婚那会儿,不也是你半夜三更陪着我掉眼泪的?”
唐晚柠扯出一个笑,低头喝了一口姜茶。
她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我在朋友家住几天,想安静一下,你别打电话了。”
消息刚发过去,周明远的电话就像掐着秒表一样打了进来。
唐晚柠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
“晚柠!你在哪儿呢?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你回家。”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晚柠,我真的知道错了。”周明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该让你受委屈,更不该不护着你。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
“你爸那边呢?他真的不逼我了?”
“真的不逼了!我跟爸好好谈过了,他也觉得昨天的事情做得过头了。他亲口说的,车是你的,谁都不能动。”
唐晚柠没说话,心里乱得像一团缠死的毛线。
“晚柠,你就再信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我给你写保证书,以后家里的事情全听你的。要是爸妈再敢为难你,我一定第一个挡在你前面。”
唐晚柠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她真的很想信他,哪怕理智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明远,”她轻声说,“我心里乱得很,需要静一静。给我三天时间,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了,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三天?”
“三天。”
“……好。三天之后,我去接你回来。”
“不用接,我自己回。”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唐晚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沙发靠背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蒋文慧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瞥了她一眼:“心软了?”
“有一点。”唐晚柠实话实说,“毕竟四年多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感情这东西啊,在有些人眼里最不值钱。”蒋文慧在她旁边坐下,“尤其这种单向输出的感情,你在这边掏心掏肺,人家那边指不定觉得你活该呢。”
“单向?”唐晚柠愣了一下。
“你对他有情有义,他心里可未必把你放在头一位。”蒋文慧咬了一口苹果,“换句话说,他看重你那点感情,永远得排在他家那堆烂事后面。晚柠,我问你一句扎心窝子的话,要是今天是你爸开口管周明远要那辆车,你觉得他肯给吗?”
唐晚柠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那不就结了?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要求你把车给他妹?就因为他是男人?因为他是周家的独苗?还是因为你嫁进他家就得活该当一辈子软柿子?”
蒋文慧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唐晚柠心口上,疼是真的疼,但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蒋文慧站起身,“客房我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晒的。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好。”
唐晚柠洗漱完钻进被窝,床垫很软,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
可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过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周德盛的蛮横无理,周晓萌的贪心不足,刘桂珍那让人憋闷的沉默,还有周明远那张永远写满了逃避的脸。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和周明远以前的聊天记录。
结婚前那会儿,他每天早晚安从不间断,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
她随口说一句“有点累”,他能连夜骑车穿半个城送一份热馄饨到她楼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儿呢?
是领证以后?还是其实那些苗头早就埋下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看清楚?
唐晚柠突然想起婚礼那天,周德盛上台讲话,红光满面地说:“晚柠既然进了我们周家的门,以后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了,得懂规矩,孝敬公婆,照顾好丈夫,当个本分的好媳妇。”
那时候她陷在蜜糖里,压根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过头品那番话,哪里是什么祝福,分明是一把给她量身定做的枷锁。
在周德盛眼里,她唐晚柠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周家买回来的一件家具、一个保姆、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唐晚柠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用力闭上了眼睛。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了起来。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蒋文慧已经把早饭摆在了餐桌上——白粥、咸鸭蛋、一碟凉拌黄瓜。
“吃了再走,不差这几分钟。”
“谢谢文慧姐。”
“跟我客气什么。”蒋文慧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工作室九点开门,来得及。”
两人一块儿下楼,蒋文慧的车停在另一边,她上午要去拜访一个大客户。
“路上慢点开。”蒋文慧叮嘱了一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行,你放心。”
唐晚柠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早高峰的马路堵得像一条消化不良的肠子,车子走走停停,二十分钟的路程磨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晚柠,早饭吃了吗?”
唐晚柠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吃了。”
“那就好。今天降温了,你多穿件外套。”
“嗯。”
看着屏幕上这几条干巴巴的对话,唐晚柠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能看出来周明远在努力示好,可这种示好到底是真的悔改,还是权宜之计?
能撑过一天、两天,还是能撑过她给的那三天?
绿灯亮了,她收回思绪踩下油门。
可车刚跑出去没多远,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唐晚柠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对方却不依不饶,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怕耽误什么急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唐晚柠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急促的女声。
“是我,您哪位?”
“我是社区医院急诊科的护士。你婆婆刘桂珍在我们这儿呢,她刚才摔了一跤,小腿伤得挺重的,你能赶紧过来一趟吗?”
唐晚柠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人有没有事?”
“骨头可能有点问题,但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需要家属过来办理手续和缴费。”
“好的,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唐晚柠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婆婆摔了,这事儿她无论如何不能装不知道。
刘桂珍虽然平时没少跟着公公一起给她添堵,但名分在那里摆着,毕竟是长辈。
可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吧?
昨天刚闹得天翻地覆,今天一早婆婆就摔进了医院?
她压下心里的疑虑,猛踩了一脚油门。
社区医院离得不远,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唐晚柠停好车快步往里走,导医台的护士往楼上一指:“骨科在二楼。”
她上了二楼,刚拐进走廊,就看见周明远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诊室门口转来转去。
周明远一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仿佛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晚柠!你可算来了!”
“妈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唐晚柠喘着气问。
“下楼的时候踩空了,脚脖子肿得像馒头一样大,大夫说得先拍片子看看有没有骨折。”周明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爸在里面守着呢。”
唐晚柠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抬脚就往诊室走。
周明远跟在她后面小跑着:“晚柠,你能来,我真的特别高兴……”
唐晚柠没有接话。
进了诊室,刘桂珍正坐在诊疗床上抹眼泪,右腿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脚踝到小腿那一截淤青发紫,肿得吓人。
周德盛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整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一看见唐晚柠进门,刘桂珍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厉害了:“晚柠啊……”
“妈,您怎么弄成这样的?”唐晚柠走过去看了看伤势。
“别提了,一早出去买菜,下楼梯的时候眼前发黑,一脚踩空了。”刘桂珍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的,“疼得我呀,心口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医生怎么说的?”
“片子还没出来呢,得等结果看骨头有没有事。”周德盛在旁边抢过话头,语气硬邦邦的,“你赶紧去把挂号费和检查费交了,别在这杵着耽误工夫。”
唐晚柠抬头看了他一眼。
“让明远去办吧,他对医院流程也熟,我在这里陪着妈。”
“你去办!”周德盛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远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让你干点活怎么那么多话!”
唐晚柠站在诊室门口没有动。
“爸,明远今年都三十二岁了,办个缴费手续能有什么难的?”
周德盛的脸彻底黑了下来,猛地一拍大腿:“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歪道理!是不是觉得昨天闹了一出,今天我就不敢使唤你了?”
诊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桂珍赶紧伸手拽了拽周德盛的袖子:“行了行了,别吵了,让明远去办也一样。”
“不行!必须她去!”周德盛死死盯着唐晚柠,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是周家的儿媳妇,照顾婆婆、办理这些杂事,本来就是你分内该做的!”
这一瞬间,唐晚柠什么都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来看病的,这分明是周德盛给她设的鸿门宴。
这老头是在试探她,看她离家出走了一夜之后,骨头是不是真的变硬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行,我去办。”
她转身出了诊室,周明远赶紧追了上来。
“晚柠,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那是急糊涂了,说话没轻没重的……”
“我不生气。”唐晚柠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我去办手续,你回去守着妈吧。”
“我陪你去……”
“不用。”
唐晚柠独自走到一楼的缴费窗口,好在早上人不多,没几分钟就办妥了。
她拿着那一叠单据往二楼走,路过走廊尽头那间楼梯间的时候,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让她猛地收住了脚步。
那是周晓萌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妈,您这腿是真的摔了还是装的呀?我看肿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紧接着是刘桂珍压低了嗓门的回应:“废话!当然是真摔了!我还能拿自己这把老骨头跟你嫂子演戏?疼得我昨晚一宿没合眼,你当闹着玩呢?”
“那正好啊!”周晓萌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歪打正着了!趁这个机会非得把嫂子留住不可。她那个人最心软,看您伤成这样,她肯定不好意思再提离婚搬出去的事情了!”
“你小点声!当心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周晓萌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要是在这种时候还敢甩手走人,那就正好坐实了她没良心。到时候让我哥直接跟她离婚,她那辆车还能分一半呢!”
唐晚柠站在楼梯间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得她浑身发僵。
原来是真的摔了,但也是真的在算计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缴费单,指甲狠狠地扣进了纸面里。
够了。
真的已经够了。
她没有再回那间诊室,而是转身大步走下楼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她才终于喘上一口完整的气。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手续办完了,单子放在护士站了。公司临时有事,我先走了。”
发完这条,她没等回复,直接把周明远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子发动起来,驶入滚滚车流。
唐晚柠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医院大楼,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04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能忍,能用自己的诚心感化那一家子人。
现在她才明白,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在那家人眼里,她连个外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利用和算计的物品。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彻底掀桌子不玩了。
手机响了,是蒋文慧打来的。
“晚柠,怎么还没到工作室?大客户已经到了,你人呢?”
“文慧姐,”唐晚柠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异常笃定,“我马上就到。另外,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帮我约一个靠谱的离婚律师,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蒋文慧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彻底想明白了?”
“彻底想明白了。这种日子,我一秒钟都不想再过了。”
“好样儿的。我认识一个专打婚姻官司的律师,姓钱,口碑很好,下午我就帮你约。”
“谢谢。”
挂了电话,唐晚柠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明显提了起来。
她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先掉头回了蒋文慧的公寓。
有些东西,她得先攥在自己手里。
进了门,家里安安静静的。
她翻出行李箱最底层的那个夹层,掏出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存着结婚证复印件、她这几年所有的存款流水、工资卡交易记录、购车合同和保险单。
她坐在沙发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来理顺。
车是她婚前全款买的,铁板钉钉的个人财产。
工资卡一直独立,密码从来没有告诉过周家任何一个人。
那些值钱的首饰和贵重物品,全在她行李箱里锁着,一件没落下。
唯独那套房子……
唐晚柠微微皱起了眉头。
房子是周家出的首付,房本上只写了周明远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结婚这一年多来的房贷,每个月都是从她的工资卡里划出去的。
这笔账,她得一分不少地算回来。
还有当初装修的时候,她一口气掏了六万块现金,那也是真金白银从她口袋里掏出去的。
这些钱,她一笔一笔都要跟周家算清楚。
她摊开纸笔正准备列明细,手机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周德盛的名字。
她瞥了一眼,根本不想接,随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可对方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到第三通的时候,唐晚柠终于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唐晚柠!”周德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震得她耳膜发疼,“你这是什么意思!手续办到一半人就跑了?你妈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就不管了?”
唐晚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噪音过去之后才重新贴回耳边:“爸,手续我已经办好了,该交的钱我一分没少垫上了。我这边确实有工作要处理,不可能一直蹲在医院里。”
“工作重要还是你妈重要!”周德盛吼得更凶了。
“都重要。”唐晚柠的声音很稳,“再说,妈身边有您和明远陪着,足够了。”
“你!”周德盛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你是不是还在为昨天那辆车的事情闹脾气?我都说了不提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唐晚柠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咱们都需要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医院来,当面向你妈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唐晚柠反问道。
“你扔下病人跑了,这还不需要道歉?!”
听到这里,唐晚柠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爸,您真的觉得,妈是今天早上才摔的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您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是什么算盘?”唐晚柠继续往下说。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德盛的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什么意思,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唐晚柠一字一顿地告诉他,“爸,我敬您是长辈,但也请您给我留最后一点自尊。我这人脑子不笨,不是你们随便唱一出戏就能糊弄过去的。”
“你胡说八道!”周德盛又拔高了嗓门,“你妈那是真摔了!医生都能出证明!”
“摔是真摔,可日子挑得太准了。”唐晚柠冷笑了一声,“昨天我刚走,今天她就倒了,您不觉得这戏码演得太凑巧了吗?”
“你这是怀疑我们全家合起伙来骗你?”
“不是怀疑。”唐晚柠冷冷地回了一句,“是确定。”
没等对方再开口,她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一般地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胸口堵得发慌,可脑子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这日子,她是彻底看透了。
她拿起手机,给蒋文慧发了一条微信:“文慧姐,律师约好了吗?”
“约好了,下午三点,在工作室旁边的律所见面。”
“好,我现在就过去。”
她利索地收起桌上那些文件,一股脑装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05
车子汇入午后的城市车流,两旁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
唐晚柠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在倒退,退回到那个至关重要的岔路口,然后重新选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工作室在创意园区一栋红砖小楼里,她把车停好,刚走进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就凑过来小声说:“晚柠姐,蒋总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你呢。”
“好,知道了。”
她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蒋文慧正跟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梳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说话。
蒋文慧见她进来,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晚柠,来了。这位就是钱律师,专做婚姻家事这一块的,业内出了名的厉害。”
钱律师看起来四十出头,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场。
她站起身来跟唐晚柠握了握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唐小姐,你好。”
“钱律师好。”
三人落座之后,钱律师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门见山地问道:“唐小姐,你的情况蒋总跟我大致聊了聊。我想先确认一下,你是来咨询离婚相关的法律问题,对吧?”
唐晚柠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是的。”
“那好,咱们从财产部分开始梳理。”钱律师一边记一边问,“你和你丈夫名下有哪些共同财产?”
唐晚柠把刚才整理好的那份清单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推到钱律师面前:“房子是周明远婚前买的,首付是他家里出的,房产证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但婚后这一年多,房贷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还的,每个月五千二百块,到现在一共还了十七个月。另外,房子装修的时候,我个人出了六万块现金。车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手续齐全。至于存款,我们一直是各管各的,没有联名账户。”
钱律师听得非常仔细,手中的笔唰唰地写着。
她翻了两页清单之后抬起头来:“签过婚前协议吗?”
“没有。”
“有孩子吗?”
“没有。”
钱律师合上笔记本,靠着椅背沉思了片刻,然后看向唐晚柠,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好,我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