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那个打了胜仗，却输给人心的老将

赵武灵王二十五年(公元前301年)左右，赵国太行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廉，名颇。

关于他的出身，史书上只字未提。没有贵族血统，没有将门世家，甚至连他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他长得人高马大，力气大得惊人，一顿饭能吃三斤肉，一箭能射穿两层皮甲。

那时候的赵国，正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最牛的时期。赵国人不穿长袍，改穿短衣;不坐战车，改骑马打仗。把那些保守的邻国打得满地找牙。

廉颇从小就崇拜那些骑在马上的战士。他天天练骑射，练得屁股磨破了，手磨出血泡，还是不停。

村里人都说：这娃，将来肯定是个当兵的料。

廉颇听见了，说：当兵?我要当将军。

廉颇怎么当上的将军，史书上没写。

但我们知道，他从一个小兵干起，经历了无数战斗，一步一步往上爬。

赵惠文王时期，廉颇已经是赵国的将军了。他带兵打仗，胜多败少，成了赵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公元前283年，廉颇带兵攻打齐国，一直打到阳晋(今山东郓城)，大破齐军。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赵惠文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封他为上卿。

上卿是什么?就是赵国最高级别的官员，相当于丞相待遇。

一个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靠着一身本事，成了赵国的顶梁柱。

那一年，廉颇大概四十岁。

廉颇当了上卿，走路都带风。在朝堂上，除了赵王，他谁都不放在眼里。

有一天，他听说赵王又封了一个上卿，叫什么蔺相如。

蔺相如?没听过。什么出身?门客。什么功劳?完璧归赵。渑池会上让秦王给赵王弹瑟?就这?

廉颇怒了。

他对手下人说：我廉颇是什么人?攻城野战，出生入死，才混到这个位置。蔺相如算什么东西?凭一张嘴皮子，就站到我头上来了?

我要是遇见他，非让他难堪不可!

这话传到蔺相如耳朵里。蔺相如就干了一件事：躲。

每天上朝，蔺相如远远看见廉颇的车马，就绕道走。吃饭的时候，蔺相如听说廉颇在隔壁，就赶紧吃完走人。

廉颇的门客不服了：将军，那姓蔺的怕您呢!

廉颇得意洋洋。

可没多久，有人告诉了他一件事。

那人对廉颇说：蔺相如不是怕您。他是怕咱们赵国将相不和，被秦国钻了空子。他说，“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您想想，他这番话，是怕您，还是为国?

廉颇听完，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廉颇脱掉上衣，背上荆条，一个人去了蔺相如府上。

他光着膀子，背着刺人的荆条，跪在蔺相如面前，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被记在《史记》里，流传千古：

“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您这么宽宏大量!

蔺相如赶紧扶他起来。

两人从此成了生死之交。

这就是“将相和”的故事。

这一年，廉颇大概五十岁。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后人上了一课：面子不重要，道理才重要。

公元前262年，秦国打韩国，拿下野王。韩国上党郡成了一块飞地，跟本国隔开了。

上党郡守冯亭不肯降秦，派使者去赵国：上党十七城，愿意归附赵国。

赵孝成王喜出望外，马上派兵接收。

秦昭王怒了：老子打的仗，你们捡便宜?

他派王龁带兵，直扑上党。

赵国派廉颇带兵，去救上党。

廉颇到了长平，跟秦军接上了火。

打了几仗，廉颇发现不对劲：秦军太猛了，硬拼拼不过。

他做了个决定：坚壁不出，跟秦军耗。

他在长平筑了三道防线，挖了深深的壕沟，秦军来攻，他就守;秦军撤了，他也不追。

这一守，就是三年。

秦军急了。王龁天天在营前骂阵，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廉颇的士兵气得嗷嗷叫，请战请了无数回。

廉颇说：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赵孝成王也急了。他派人去催廉颇：你到底打不打?

廉颇回话：不能打，还得守。

赵孝成王开始怀疑了：这老家伙是不是怂了?

秦国那边，相国范雎使了个毒计：派人去邯郸散布谣言——“秦国最怕的不是廉颇，是赵奢的儿子赵括。廉颇算什么，早晚得投降。”

赵孝成王信了。

他下令撤了廉颇，换赵括当主帅。

蔺相如那时已经病重，听说这事，挣扎着上书：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

——您因为名气用赵括，就像把琴柱粘死了，还想弹琴?赵括只会念他爹的兵书，不知道变通!

赵王不听。

廉颇被免了职，灰溜溜地回了邯郸。

他走后不久，赵括出兵迎战，被白起包围。四十万赵军全军覆没，赵括战死。

长平一仗，赵国元气大伤，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消息传到邯郸，廉颇在家里坐了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

长平之战后，赵国元气大伤。燕国趁火打劫，发兵攻赵。

赵王又把廉颇请出来。廉颇二话不说，带兵迎战，大破燕军，杀得燕国人抱头鼠窜。

赵王封他为信平君，代理相国。

老将还是那个老将，六十多岁了，照样能打。

可赵悼襄王即位后，形势变了。

新王不喜欢廉颇，把兵权收了，派乐乘来接替他。

廉颇怒了。他带着兵，把乐乘打跑了。

打完了，他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这不等于是造反吗?

他一跺脚，走了。

他先跑到魏国，投奔魏王。

魏王挺客气，给他好吃好喝，但就是不给他兵权。

廉颇在魏国待了几年，闲得浑身难受。

赵王那边，换了几茬人，又想起他了。赵王派使者去魏国，看廉颇还行不行。

廉颇听说赵国使者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他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甲上马，来回跑了几圈，脸不红气不喘。

他想用行动告诉使者：我还行!

使者回去后，对赵王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廉颇永远回不去了：

“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廉颇挺能吃，但跟我坐了一会儿，上了三趟厕所。

赵王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就这样，廉颇留在了魏国。

他不知道的是，使者收了仇人郭开的贿赂，故意说了那句“三遗矢”。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后来成了千古名句，专门用来形容人老了不中用。

廉颇在魏国又待了几年。

楚国听说他在魏国，派人来请他。廉颇去了楚国，当了楚将。

但他打得没劲。

他手下的人问他：将军，您怎么总打败仗?

廉颇说：“我思用赵人。”

——我想带赵国的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当年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赵国汉子。他们叫着“将军”，喊着号子，冲在最前面。他在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但现在，他身边的兵，是楚国人。他们听他的命令，但听不懂他的心思。

公元前243年，廉颇死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死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一个赵国的人。

他葬在寿春城外。墓碑上写着几个字：“廉将军墓”。

廉颇死后，楚国也没落了。

几十年后，秦国灭了六国，统一天下。

又过了几百年，唐朝人给他建庙。宋徽宗追封他为“临城伯”，把他列入武庙七十二将。

但老百姓记住他的，不是那些封号。

他们记住的，是他打了胜仗，却被免职，最后死在异乡。

他们记住的，是他六十多岁还能吃一斗米十斤肉，却因为一句“三遗矢”回不了家。

他们记住的，是他那句“我思用赵人”。

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给他单独写了一篇传。传的结尾，司马迁感叹道：

“廉颇一身，用与不用，实为赵国存亡所系。此真良将，得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

——廉颇这个人，用他还是不用他，关系着赵国的生死存亡。这是真正的良将。赶上好时候，他就大显身手;赶不上好时候，他就像一株野草，随风飘零。

两千多年后，河北邯郸还有一座“廉颇墓”。

但真正的廉颇，埋在安徽寿县。那是异乡，不是家。

他临死前，大概会想起赵国的那些事：

想起年轻时在太行山下练骑射的日子，想起渑池会上让秦王碰钉子的威风，想起跟蔺相如那顿荆条请罪的交情。

想起长平那三年，他守得那么好，却被一个谣言换了。

想起那个使者，跟他吃了一顿饭，回去说“三遗矢”。

想起“我思用赵人”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身边全是听不懂的楚国人。

他会后悔吗?当年不该打乐乘，不该跑?

他大概不会后悔。他不是那种人。

他只会叹气：这世上，最难打的仗，不是跟秦军打，是跟人心打。

他赢了那么多仗，最后输给了人心。

这就是廉颇。

一个吃了败仗却从来不怂，打了胜仗却输给人心的老将。

一个一顿饭吃一斗米十斤肉，却被一句“三遗矢”钉在耻辱柱上的老头。

一个死了两千年，还被后人念叨着“将相和”的人。

他活了多久?没人知道。

但他说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在：

“我思用赵人。”

——我想带赵国的兵。

可惜他再也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