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为抱男孙，逼我打掉六个月双胞胎，医生摘下口罩时我却笑了！
我叫林小满，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的新世纪超市当收银员。我们这儿是小地方，出了门走两条街就能碰见熟人，谁家有个啥事，不出半天全镇都知道了。
我男人张建国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三四趟，挣的是辛苦钱。我们结婚五年，头三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在咱们这种小县城，结了婚不生娃，背后戳脊梁骨的话能把你淹死。婆婆嘴上不直说，可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人家抱着孩子来的，她就坐不住，回来就跟我甩脸子。有一回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哭，说：“小满啊，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闭眼之前见不着孙子。”
我能说啥？我也急。去医院查了，俩人身体都没大毛病，大夫说放松心情，顺其自然。可这种事，越急越不来。婆婆不知道从哪打听的偏方，什么当归炖鸡、黑豆糯米粥，一天三顿往我嘴里塞，吃得我闻见中药味就想吐。建国倒想得开，说“生不了就生不了呗，咱俩过一辈子也挺好”，可这话他敢当着他妈面说吗？不敢。
第四年开春，我终于怀上了。
那天早上我蹲厕所，一测，两条杠。我怕看错了，又拆了一根，还是两条杠。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给建国打电话，他在高速上开车，嗷一嗓子差点把方向盘甩出去。当天下午他就回来了，拎了两只老母鸡一兜子土鸡蛋，进门就喊：“妈！小满怀了！俩！”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摘，一把抢过B超单。她不认字，但认得上面两个黑乎乎的圈圈。老太太眼泪唰就下来了，嘴咧到耳根子：“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那阵子我在家可享福了。婆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猪蹄汤、鲫鱼汤轮着来，还专门坐车去市里买了孕妇奶粉，说贵是贵点，但大孙子得跟上营养。我说“妈，还不知道男女呢”，她一摆手：“管他男女，双胞胎就是福气！”
这话也就听听。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她说的是“双胞胎就是福气”，不是“孙女就是福气”。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婆婆不知道从哪认识了个“能人”，说是镇上诊所的，B超看得准，十里八乡都找他看男女。婆婆非拉着我去，我本不想去，建国也说没必要，生啥算啥呗。可婆婆天天念叨，说“早点知道早点准备”，我被念得没办法，就跟着去了。
那诊所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墙上挂了块“诊所”的牌子，里面就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眼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B超机看着比我还老。老头让我躺下，拿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拉了半天，最后摘下眼镜跟婆婆说：“恭喜啊，俩闺女。”
我到现在都记得婆婆那张脸。前一秒还笑呵呵的，下一秒就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啥也没说，拉着我就往外走。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了才开口：“小满，要不再找个地方看看？这老头眼神不好，兴许看错了呢。”
我说：“妈，看啥呀，闺女就闺女呗。”
婆婆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饭，桌上就一盆咸菜一锅稀饭，跟之前的三菜一汤没法比。
打那以后，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早上我起来做饭，她说“不饿”；我给她盛饭，她说“吃不下”。刚开始我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她是嫌我肚子里俩闺女。
有一天晚上建国出车不在家，婆婆推门进了我屋，坐在床沿上，手里转着串佛珠。她说：“小满，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说：“妈您说。”
“你看啊，”婆婆清了清嗓子，“咱家就建国一个儿子，你公公那辈兄弟三个，到建国这辈就他一根独苗。你要是生了俩闺女，张家的香火可就断了。”
我听着不对劲，说：“妈，闺女也是张家的血脉啊。”
“血脉是血脉，香火是香火，”婆婆把佛珠往床上一拍，“闺女养大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听妈的，趁现在才六个月，去医院做了吧。养好了身子，过两年再生，生个儿子。”
我当时就坐起来了。六个月，孩子都成形了，我天天能感觉到他们在肚子里动，有时候半夜踢我，踢得我睡不着。我说：“妈，您说的是人话吗？六个多月了，引产跟生孩子有啥区别？”
婆婆脸一沉：“你咋说话呢？我这不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以为引产不遭罪？妈是过来人啥不知道？可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生下来，往后日子咋过？俩丫头片子，光奶粉钱就得多少？将来上学嫁人，哪样不要钱？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我说：“我算过，我养得起。”
“你养得起？”婆婆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挣那两千多块钱够干啥的？还不是靠建国跑车？建国多辛苦你不知道？再说了，你生俩闺女，村里人咋看？你让建国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
我没再说话，把被子蒙头上一盖。婆婆又坐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站起来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别犯糊涂。”
那之后家里就变成了冰窖。婆婆不跟我说话，做饭只做她和公公的份，我那份“忘了”。我自己下挂面吃，她看见了嘴一撇：“就知道吃，吃那么多有啥用。”我给建国打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小满，要不你再跟妈好好说说？她也是着急。”我说：“张建国，你啥意思？”他支支吾吾：“我……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唉，你让我想想。”
他想了一个礼拜，回来那天喝了半斤白酒，红着眼圈跟我说：“小满，要不……咱听妈的？反正咱还年轻，过两年再生呗，到时候生个儿子，啥都好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当初追我的时候他说生男生女都一样，说最喜欢闺女，说要把闺女宠成小公主。这才几年啊，就变了。我说：“张建国，你要是不想要这俩孩子，咱俩就别过了。”他急了：“我不是不想要！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我说：“商量啥？你妈逼我打胎，你让我跟你妈好好说，你咋不跟你妈好好说？你咋不告诉你妈，你张建国就这点出息，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他让我怼得没话说，蹲在地上薅头发。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两件衣服，拎着包回了娘家。我妈看我眼睛红着回来，啥都明白了。她把我拉进屋关上门，问清了来龙去脉，气得直哆嗦：“这老张家也太欺负人了！走，妈带你找他们评理去！”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评啥理？人家摆明了不要你闺女，你去了也是白搭。”我妈说：“那咋办？就这么算了？”我爸闷声闷气：“看小满咋想。”
我能咋想？我坐在出嫁前睡的那张小床上，摸着肚子，俩孩子在里头动来动去跟小鱼似的。我想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我去医院，我去做引产。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林小满不是软柿子，但我也不能让我爸妈跟着我丢人。
第二天我没跟家里说，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县医院。挂了号排了队，护士让我躺观察床上等着。旁边床位上有个女的，看着比我小几岁，哭得眼睛跟桃似的，她男人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问她咋了，她说孩子查出来心脏不好，大夫建议引产。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开了，进来一个女大夫，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本翻了两页，突然顿住了。
“林小满？”她喊了一声。
我抬头，觉得这声音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把口罩摘了。
我一看，笑了。
是我表姐，陈冬梅。
我表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好几年，跟我亲姐差不多。那时候我上学被人欺负，都是她替我出头。后来她考上了省里的医学院，毕业分到省城医院，好几年没咋联系。我只知道她当大夫，没想到她调回县医院了。
“姐？”我坐起来。
陈冬梅把门关上走到我床边，压低声音：“你咋在这儿？你婆家不是说你在家养胎吗？”
我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我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陈冬梅听完脸色铁青。
“你婆婆今天早上来找我了。”她说。
我愣了：“找你干啥？”
“给我塞了个红包，五千块钱，”陈冬梅冷笑一声，“让我做手术的时候‘注意点’，最好连大人一块儿处理干净。”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冬梅拍拍我的手：“你别怕。红包我收了，转头就交到医务科了。而且她拿来的那张手术同意书，上面你男人的签名是假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男人叫张建国，那签名写的是张建军。你婆婆连自己儿子名字都写不利索。”
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婆婆拿了一摞纸让我签，说是“医院建档用的”，我当时没细看就签了。现在想想，那里面八成夹着手术同意书。
“那现在咋办？”我问。
陈冬梅说：“你别急，我先把你的B超重新做一遍。你之前那个诊所的片子我看了，连个正规的影像标识都没有，十有八九是糊弄人的。我怀疑你婆婆让人给骗了。”
她推着我去B超室亲自给我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扭头跟我说：“小满，你肚子里这俩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龙凤胎。”
我愣住了：“不是俩闺女？”
“谁跟你说的俩闺女？那个诊所的大夫连探头都没放对位置，报告是瞎写的。”陈冬梅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这儿，这是男孩的特征，这是女孩的。错不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小人儿，一个蜷着腿，一个仰着脸，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姐，”我嗓子有点哑，“那我婆婆她……”
“她犯了两个错，”陈冬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伪造签名，这是违法的。第二，她给的红包我交上去了，医务科已经报了警。警察一会儿就到。”
我坐在B超室的床上摸着肚子，又哭又笑。
后来警察真来了，把我婆婆从家里带走了。老太太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儿说“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抱孙子”。警察说伪造手术同意书涉嫌故意伤害，得拘留。我公公急得团团转，给建国打电话，建国从外地赶回来跑到医院来找我，一进门就跪下了。
“小满，我错了，我真错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知道我妈能干出这种事，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能同意啊。”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跪在那儿，心里说不上啥滋味。这个男人，说他坏吧，他也没坏到骨头里；说他好吧，他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建国，”我说，“你先起来。”
他不起来。
“你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咱俩的事回头再说。现在先把孩子的事弄明白。”
后来婆婆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五千。出来之后整个人蔫了，再也不敢跟我提打胎的事。公公把她接回家，听说俩人关着门吵了一架，公公头一回拍了桌子。
我没回婆家，一直住在我妈这儿。建国每个月工资按时打过来，不多但够用。他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买点水果拎箱牛奶坐一会儿就走。我妈不给他好脸，他也不恼，闷着头帮我爸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啥活都干。
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七个月的时候去做产检，陈冬梅说孩子发育得挺好，让我多走动别老躺着。八个月的时候建国回来了一趟，这回没买东西，进门就蹲我爸妈跟前说：“爸、妈，我想好了，我在县城租了套房，两室一厅，离小满上班的超市近。等小满生了，我就把车卖了，在县里找个活儿干，不跑长途了。”
我妈说：“你妈能同意？”
建国低着头：“她同不同意，我都得这么办。我不能让我媳妇孩子再受委屈了。”
我爸抽了口烟没说话，但也没赶他走。
我是腊月里生的，剖腹产。男孩先出来，五斤八两；女孩晚了两分钟，五斤二两。建国在产房外头等着，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问护士：“我媳妇呢？”护士说大人一会儿就出来。他就在门口站着，谁拉也不走。我出来的时候他凑过来看着我，嘴咧了咧想说啥又没说出口，最后憋出一句：“小满，疼不疼？”
我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圈红了。
现在孩子快一岁了，男孩像我，女孩像他。我们在县城住着，房子不大但够用。建国在物流公司找了个调度的活儿，工资没跑车高，但天天能回家。婆婆隔三差五来看孩子，来了就干活，拖地洗碗给孩子洗尿布，话比以前少多了。有时候她抱着孙子嘴里念叨：“当初要不是你表姐，奶奶可就犯大错了。”
我听见了，没接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疤还在。我不恨她，但也说不上多亲。日子就这么过吧，谁家还没点磕磕绊绊呢。
对了，我表姐陈冬梅去年升了妇产科副主任。她跟我说：“小满，你那个案子现在成了我们医院的典型案例了，新来的大夫培训都得学。”
我说：“学啥？”
“学咋识别伪造签名，学咋保护患者权益，”她笑了笑，“也学咋跟重男轻女的老太太斗智斗勇。”
我也笑了。
不过有件事我后来才知道。那天陈冬梅把红包交到医务科之后，科长问她：“你咋当场就收了？不怕人家说你收红包？”陈冬梅说：“我不收她转头找别人，换个大夫没我这么大胆子敢拦，小满那俩孩子就真没了。我收下来交公，这事就翻到明面上了，她再想使坏也没处使劲。”科长听完没说话，后来开会的时候把这事当正面案例讲了。
建国现在偶尔还跑两趟短途，但当天去当天回。有天晚上孩子睡了，他躺沙发上突然冒出一句：“小满，你说咱闺女将来长大了，找对象得找个啥样的？”
我说：“找个把她当人看的。”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以前是不是特不是人？”
我说：“你自己说呢？”
他又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嘟囔一句：“我以后肯定对闺女好，谁欺负她我跟谁拼命。”
我心想，你先把这话记住了，等闺女真领个对象回来那天你别又犯糊涂就行。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孩子满周岁那天，建国在县城的小饭馆摆了两桌。没请多少人，就是两边家里的至亲。我妈我爸来了，我哥我嫂子带着侄子来了，建国他爸来了，婆婆也来了。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布包袱，里头是一对银镯子，说是找镇上老银匠打的，一个刻“长命百岁”，一个刻“平安喜乐”。她先把镯子递给我看，说：“小满，你看看中不中？不中我再去换。”我说中，她就笑了，笑得有点局促，跟以前那个拍桌子让我打胎的老太太简直不是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建国他爸端着酒杯站起来，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句：“小满，爸敬你一杯。以前的事……爸也有责任，爸没管好这个家。”我公公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婆婆跟前大气不敢出，能说出这话，我知道他背地里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我端起饮料跟他碰了一下，说：“爸，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好好过。”
婆婆在旁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夹菜。我妈看不过去，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亲家母，吃肉。”婆婆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动了动，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气氛总算热乎起来了。我哥跟建国碰了几杯酒，俩人喝得脸通红，我哥拍着建国肩膀说：“建国啊，我妹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建国舌头都大了：“哥你说反了，是我脾气不好，小满担待我。”我嫂子在旁边小声跟我说：“看着还行，比以前强。”我说：“凑合过呗。”
日子像县城那条老河的水，不急不慢地往前淌。俩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子皮实，八个月就会扶着沙发挪步，满屋子翻箱倒柜；闺女文静些，爱笑，谁抱都行，就是认人，晚上只找我。建国下了班就往家跑，进门先洗手抱孩子，左边胳膊夹一个右边胳膊夹一个，嘴里“嗷嗷”地学火车叫，俩孩子乐得直蹦。
婆婆隔一天来一趟，早上来晚上走。来了就干活，洗衣服做饭拖地，干完活就坐沙发上看着俩孩子玩。她话少，但眼睛不闲着，孩子磕了碰了她第一个冲过去，孩子饿了渴了她比我还先知道。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趴在地上给闺女当马骑，膝盖上垫着个旧棉垫子，嘴里还念叨：“驾！驾！奶奶的大白马跑得快！”我站门口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晚上我跟建国说：“你妈现在这样，我都有点不习惯。”建国嘿嘿笑：“我也没见过我妈这样。她以前多横啊，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你可别高兴太早，万一哪天又犯老毛病呢。”建国想了想说：“那不能吧，她再犯，我第一个不答应。”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婆婆这人我太了解了，她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不会光闷头干活，她得说出来。她不说，就说明她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那根刺是啥？还是孙子。
果然，孩子一岁半的时候，事儿来了。
那天婆婆没来，打电话也不接。建国下了班去老房子看，回来说他妈躺床上呢，说头晕，不想动。我说那去医院看看呗。建国又跑了一趟，回来说他妈不去，说歇歇就好了。第二天还是不来，第三天也没来。我琢磨着不对劲，自己抱着孩子去了老房子。
婆婆躺在床上，脸冲着墙。我把孩子放地上让他们自己玩，走过去坐床边，说：“妈，您哪儿不舒服？”她没回头，闷声说：“没事，就是累了。”我说：“累了就歇着，孩子不用您看，我能行。”她突然翻过身来，看着我，嘴撇了撇，说：“小满，妈问你个事儿。”
我说您问。
“你……你还打算生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生啥？”
“生儿子啊，”婆婆坐起来，压低声音，“你看啊，你现在有儿有女了，按说妈不该再说啥。可妈琢磨着，俩孩子到底单薄，将来有个啥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看建国他二叔家，三个儿子，逢年过节多热闹。你再生一个，不管是男是女，妈都高兴，妈就是觉得孩子多了好。”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眼神闪躲，不敢跟我对视。我说：“妈，您说实话，您是不是还想要个孙子？”
“不是不是，”她摆手，“我就是觉得……”
“您就是觉得一个孙子不够，最好是俩孙子，对吧？”
她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把在地上玩积木的俩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跟婆婆说：“妈，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我有儿有女了，任务完成了。往后谁再跟我提生孩子的事，别怪我翻脸。您要是真喜欢孩子，这俩够您稀罕的，您要是嫌少，那您找别人生去。”
说完我抱着孩子就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抖，但心里痛快。
晚上建国回来，我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他听完挠了半天头，说：“我妈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说：“你骂谁呢？”他赶紧改口：“我骂我自己，我咋说话呢。”我说：“你妈那意思你听明白没？她就是觉得我生了一个儿子还不够，还想要。”建国说：“那咱不生，谁爱生谁生。”我说：“你说的啊，你妈要是再闹，你负责摆平。”他拍拍胸脯：“放心，包我身上。”
结果他第二天去找他妈谈，谈了不到十分钟就灰头土脸回来了。我问他咋了，他说：“我妈哭了，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随口一说。”我说：“你信吗？”他闷头抽烟不说话了。
这事儿过去没半个月，婆婆又来了。这回她没提生孩子的事，改提别的了。她说：“小满，你看建国现在这工作，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够干啥的？俩孩子将来上学、报班、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我寻思着，要不让建国还跑车去？跑车挣得多。”
我说：“妈，建国跑车一个月在家待几天您不知道？我一个人带俩孩子，他在家还能搭把手，他要是跑长途去了，我咋整？”
婆婆说：“我帮你带啊。”
“您帮我带？”我笑了笑，“您帮我带可以，但有一条，孩子吃啥穿啥我说了算，您别掺和。”
婆婆脸一僵：“我咋掺和了？我这不是为你们好？”
我说：“妈，您要真是为我们好，就别老出主意了。日子是我跟建国过，咋过我们心里有数。”
婆婆嘴张了张，没再说啥，坐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建国回来，我跟他说：“你妈今儿又来了，让我撵走了。”建国叹了口气：“小满，我妈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烦她老觉得她比我会过日子。我一个月挣两千多是不多，可我下班回来孩子热饭热炕头啥都不缺，你妈倒好，天天琢磨着咋把我支出去多挣钱。”
建国说：“那要不……我还是跑车去？”
我瞪他一眼：“你敢。”
他缩了缩脖子：“我就那么一说。”
其实我心里明白，建国想多挣钱不是坏事。他就是耳根子软，他妈一撺掇他就动摇。我得想个法子让这日子稳当下来，不能老让婆婆在中间搅和。
琢磨了几天，我跟建国说：“咱俩做个小买卖吧。”建国问啥买卖，我说：“咱小区门口那个早餐摊要转让，我打听了，连家伙什带摊子一共八千块钱。我早上卖包子稀饭，你早上帮我出摊，出完摊你再去上班。咱俩辛苦是辛苦点，但干好了比上班强。”
建国算了算账，说行。俩人凑了凑手里的钱，又跟我哥借了两千，把摊子盘下来了。我原来在超市干过收银，也会做面食，包子蒸得还行。头一个月手忙脚乱，包子不是咸了就是面没发好，但街坊邻居捧场，慢慢就顺了。第二个月开始挣钱了，一个月下来刨去成本能落个五六千。
婆婆听说我们摆摊，跑来看了两回。头一回站边上看，啥也没说。第二回拎了袋面粉来，说：“这面好，蒸包子白。”我接了，说谢谢妈。她就蹲旁边帮我择菜，一边择一边说：“小满，你这包子馅调得不对，葱姜得先用油煸一下才出味。”我说那您教教我。她就上手给我调了一盆馅，蒸出来果然香。
那天收摊回家，建国说：“我妈今天咋这么消停？”我说：“你妈这人，你得给她找点事干，她闲下来就琢磨歪门邪道，忙起来就顾不上。”建国想了想，说：“那要不让我妈天天来帮忙？”我说：“你想累死她啊？一周来两回得了。”
就这么着，婆婆每周来两回帮忙出摊，我给她算工钱她不要，我说不要工钱那您别来了，她才收下，但转头又给孩子买玩具买衣裳，钱全花回去了。
日子眼瞅着越来越顺，谁知又出了档子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收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个女的，说话挺冲：“你是张建国媳妇不？”我说是。她说：“你管管你男人，老往我店里跑算咋回事？”
我脑子嗡一下，问：“你谁啊？”
“我谁？我步行街‘花好月圆’婚庆的老板！你男人三天两头来我这儿打听婚庆布置多少钱，我说大哥你要办婚礼啊？他说不是，就问问。问完就走，过两天又来问，我这儿做生意呢，他老来算咋回事？”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愣了半天。建国打听婚庆干啥？我俩婚礼当年办得简单，就请亲戚吃了顿饭，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他现在打听这个，是想补办？可补办就补办，偷偷摸摸打听算啥？
晚上建国回来，我故意没问，看他啥时候说。结果他啥也没说，吃饭洗澡看电视，跟没事人似的。一连过了三天，他天天晚上说“我出去一趟”，一出去就一个多钟头。我实在憋不住了，跟他说：“张建国，你天天晚上出去干啥？”
他愣了一下，说：“我……我溜达。”
“溜达？”我冷笑，“你溜达到步行街婚庆店去了？”
他脸唰地红了，吭哧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耳钉，细细的银链子坠着颗小珍珠，不贵，但挺好看。
“你啥意思？”我问。
他挠挠头：“我寻思着……咱俩结婚的时候啥也没给你买，连个戒指都没有。我就想攒点钱，给你补个像样的。那婚庆店老板说能办小型婚礼，我寻思着等咱结婚纪念日，把两边老人请来吃顿饭，我当着大伙面给你戴个戒指啥的……”
我看着他那一脸傻样，又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攒了多少钱？”
“攒了三千多了，”他嘿嘿笑，“再攒俩月就够了。”
“攒啥攒，”我说，“钱给我，我存着。婚礼不用办，你把钱留着给孩子交托费。”
他不干：“那不行，我答应过你的。”
“你啥时候答应过？”
“结婚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跟你说以后补，你嗯了一声。”
我笑得不行，哪有人自己跟睡着的媳妇许诺的。
后来我跟婆婆说了这事，婆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建国这点随他爸，嘴笨，但心眼实。”我说：“妈，您当年跟我公公结婚也啥都没买？”婆婆叹口气：“买啥呀，两床被子一个暖壶，连像样的衣裳都没做。”
没过几天，婆婆拎了个布包来，打开一看，是块老手表，上海牌，表带都锈了。她说：“这是建国他奶奶传下来的，本来传给儿媳妇的，当年我嫁过来你婆婆婆就给我了。现在传给你。”我说这是老物件了，您自己留着吧。她说：“留着干啥？我戴不出门了。你拿去修修还能走，给建国戴着。”
我拿着那块手表去钟表店修了修，上了油换了根表带，还真能走。建国戴上之后天天美滋滋的，逢人就说“我媳妇给我修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俩孩子会跑了，家里天天跟遭了贼似的，刚收拾好就翻个底朝天。我早上出摊下午带孩子，累得够呛，但心里踏实。建国现在不跑长途了，在物流公司干调度，朝八晚五，回家还能帮我干活。
有一回周末，我让建国看孩子，自己出门办点事。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婆婆，她正推着婴儿车遛娃，一边走一边跟旁边老太太唠嗑。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走近了听见她说：“……我那儿媳妇，能干着呢！早上出摊卖包子，一个月挣得不比我儿子少。俩孩子也带得好，家里家外一把抓，我呀，就是给她搭把手……”
我站那儿听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回家跟建国学，建国说：“我妈现在可算会说人话了。”我说：“你妈以前也不会说人话？”他说：“以前也会说，就是分对谁。对她儿子会说，对你不会。”我说：“那现在咋会了？”他想了想：“可能她琢磨明白了，对你好就是对我好。”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转眼到了年底，我张罗着在饭馆订了一桌，把两边老人和表姐陈冬梅都请来了。饭桌上我端了杯酒站起来，说：“今儿这顿饭，我请客，主要是想谢谢一个人。要不是我表姐陈冬梅，我这俩孩子来不到这世上，我林小满现在是啥光景也不好说。”
陈冬梅摆手：“行了行了，都过去了。”
我说：“没过呢，我这人记恩。姐，往后你有啥事用得着我，一句话。”
陈冬梅笑了笑：“你把你那包子摊干好就得了，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说：“放心，明年我打算盘个店面，正经开个早餐铺子。”
婆婆在旁边插嘴：“钱够不够？妈那儿还有点……”
我说：“够，不够了再跟您张嘴。”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儿给俩孩子夹菜。
那天吃完饭回家，建国喝得有点多，躺沙发上絮絮叨叨，说他以前多浑，说他对不起我，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没跟我离婚。我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行了行了，睡觉去。”
他拉着我手不放：“小满，你说咱老了啥样？”
“老了你就天天坐小区门口下棋，我跳广场舞，俩孩子逢年过节回来看咱。”
“那闺女领回来个对象咋办？”
“你闺女才一岁半，你操心得也太早了。”
他嘿嘿笑两声，打着呼噜睡着了。
我关了灯躺下，俩孩子在旁边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窗外县城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上。照片是夏天拍的，建国抱着儿子我抱着闺女，婆婆和公公站后头，我妈我爸坐两边，一大家子挤得满满当当，都咧着嘴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了。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