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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料瘫痪婆婆6年,丈夫说要离婚?我爽快签字,出民政局他追问:怎么这么痛快?我笑:早受够了!

林浩宇把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时,我正替他整理浅灰色条纹衬衫的领口。他的指尖稳稳搭在A4纸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签了

林浩宇把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时,我正替他整理浅灰色条纹衬衫的领口。

他的指尖稳稳搭在A4纸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签了吧。”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谁能想到,我悉心照料瘫痪的婆婆整整六年,日夜操劳从无怨言,等来的竟是这张离婚协议。

我拿起笔爽快签了字。

刚走出民政局大门,他反倒追上来,满脸诧异追问:“你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我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坚定:“六年磋磨,我早就受够了。”

01

厨房方向传来婆婆张兰芝含糊不清的喊叫声,听起来像是渴了,又像是想上厕所,这声音在A市的这个小家里,已经像背景音一样陪伴了我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多个日夜,从未间断。

我没有回头去看厨房的方向,目光落在了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房子归他,家里的存款不算多,两人平分,我自愿放弃其他所有财产诉求,这是一份条理清晰、毫无拖泥带水的文件。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便拿起茶几上他常用的那支钢笔,拧开了笔帽。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林浩宇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不再仔细看看里面的细则吗?”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用。”我摇了摇头,笔尖落下,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苏晚”两个字,字迹写得很快,有些潦草,但每个笔画都清晰可辨,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粘在手上甩不掉的东西。

我把笔递还给了他,在手指碰触到他指尖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里面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随后,他俯身,在自己的那栏签下了名字,“林浩宇”三个字,下笔力道很重,几乎要把纸背划破。

厨房的叫唤声变得更加急促了,还夹杂着用手拍打轮椅扶手的砰砰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妈在叫你。”我提醒他。

“让她再等会儿。”林浩宇头也不抬地翻看着两份签好的离婚协议,语气平淡地说,“明天早上九点,A市民政局,别忘了准时到。”

“不会忘。”我说完,便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身后传来他有些干涩的声音:“苏晚,这六年,谢谢你照顾我妈。”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回应:“不用谢。”

“反正,我们的关系也到头了。”

02

走进厨房,婆婆张兰芝歪坐在轮椅上,口水顺着嘴角慢慢流下来,把胸前的围兜浸湿了一小块。

她瞪着我,眼睛里满是催促和不耐烦,含糊不清地喊着:“水……水……”

我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先试了试里面水的温度,感觉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便插上吸管,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急切地吸了两口,没想到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的水喷得到处都是,我的衣服上也溅到了不少。

我面无表情地扯过旁边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上和嘴角的水渍,这样的场景,一天下来要重复很多次,六年里,我早已做得熟练无比。

擦干净她的脸和脖子后,我轻声问她:“要上厕所吗?”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放下保温杯,走到她身后,解开了轮椅上的安全带。

然后双手从她的腋下穿过,用力抓紧,把她半抱半拖地挪到了旁边的移动坐便器上,她的体重比看起来重得多。

这几年因为长期缺乏运动,再加上我一直尽心尽力地给她补充营养,她的体重只增不减,每一次这样的挪动,我的腰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一样,酸痛难忍。

把她在坐便器上放稳后,我又帮她褪下裤子,一股难闻的气味立刻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我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拿出湿巾,仔细地帮她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又把她慢慢挪回轮椅上,扣好安全带,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客厅窗边晒太阳,那里的光线最好。

全程,林浩宇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正在心里盘算着,离婚后请一个全职保姆照顾婆婆,每个月需要花多少钱吧。

婆婆忽然开口了,舌头不太利索,含糊地喊着:“浩宇……浩宇啊……”

林浩宇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婆婆身边,轻声问道:“妈,怎么了?”

“你……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婆婆的眼神有些浑浊,但隐隐约约透着一丝光亮,“离……离婚?”

林浩宇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此时我正拧了一把湿毛巾,准备给婆婆擦手。

“嗯。”林浩宇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妈,我和苏晚过不下去了,离了对我们谁都好。”

“离……离了好!”婆婆突然激动起来,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抬起来,指向我,“她……她不好!懒!做饭做得咸!对我……对我不好!”

我擦手的动作没有停下,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六年。

从一开始听到时的委屈辩解,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再到现在,只剩下一种想笑的冲动。

林浩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婆婆继续喋喋不休地告状,话语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我把她的金戒指藏起来了,一会儿说我偷喝她的营养品,一会儿又说我晚上故意不给她盖被子,想冻死她。

林浩宇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敷衍地“嗯”一声,算是回应。

最后,婆婆总结道:“离!让她滚!找个……找个更好的!伺候我!”

林浩宇终于开口了:“妈,以后我给你请个专业的保姆来照顾你。”

“保……保姆贵!”婆婆立刻反驳道,她心里精明得很,“让你妹妹林菲菲来!”

“菲菲要上班,没时间。”林浩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再说吧。”

他说完,转身朝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明天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可以先收拾一部分,剩下的不急着搬。”

“没什么可收拾的。”我一边推着婆婆的轮椅调整位置,一边说,“我的东西不多,今晚就能全部拿走。”

他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你已经找好地方去了?”

“嗯,找好了。”我简短地回答,然后对他说,“该给妈按摩腿了,促进血液循环。”

03

晚上,林菲菲来了。

一进门,她就把高跟鞋踢掉,随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便瘫进了柔软的沙发垫子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累死我了!哥,晚饭做好了没?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看到我从婆婆的房间里出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嫂子,我妈今天怎么样了?没闹什么脾气吧?”

“老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我回答道。

“哦。”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刷视频软件,一边刷一边随口问道,“我听说,你要跟我哥离婚了?这消息是真的吗?”

消息传得可真快,看来林浩宇已经告诉她了。

“嗯,是真的。”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准备给他们做晚饭。

“为啥呀?”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好奇地追问,“是不是我哥外面有人了?所以才要跟你离婚?”

“没有。”我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就是性格不合,在一起过不下去了。”

“嗤。”她不屑地笑了一声,“都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孩子也没有,现在才说性格不合?早干嘛去了?”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但很快,那种刺痛感就消失了,我已经不在乎她说什么了。

“离了也好。”林菲菲自顾自地说道,“你也能轻松轻松,我哥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就是我妈这边,照顾起来会麻烦点,不过请个保姆就行了,现在保姆的工资也不算特别高,我哥能承担得起。”

她说得倒是轻松自在,全然忘了过去这六年里,她来看望婆婆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每次来,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半小时,还总是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说上几句话,丢下点水果或者廉价的保健品,就算是尽了孝心。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格外安静。

林浩宇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很少说话。

林菲菲则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里的各种八卦,什么谁和谁闹矛盾了,谁又被领导批评了,说得不亦乐乎。

婆婆由我喂着吃糊状的营养餐,她吃饭的时候总是不老实,一边吃一边漏,我只能一边喂一边帮她擦嘴角的污渍。

“对了,哥,”林菲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停下手中的筷子说道,“我们部门总监,她有个妹妹,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长得可漂亮了,家境也特别好,人也很优秀。”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认识一下?你们俩说不定挺合适的。”

林浩宇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道:“乱说什么呢,我还没离婚呢。”

“明天不就离了嘛!”林菲菲不以为然地说道,“提前物色物色怎么了?早点找到合适的也好啊。”

她转头看向我,假惺惺地问道:“嫂子,你不介意吧?”

我舀起一勺营养餐,放在嘴边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婆婆嘴边,淡淡地说:“不介意。”

林菲菲似乎觉得没趣,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婆婆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我的肉里,疼得我皱了皱眉。

“听见没?浩宇要找更好的!你……你滚了活该!”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恶意。

我慢慢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妈,吃饭。”我依旧把勺子递到她嘴边,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她却猛地“呸”了一声,把嘴里的饭全都吐了出来,糊在了我的手背上,黏腻又温热。

林浩宇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喊道:“妈!”

“她……她喂的不好吃!我不吃了!”婆婆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大声嚷嚷着。

我放下碗,拿起纸巾,先擦干净自己手背上的污渍,然后又仔细地擦干净她的嘴角。

“不想吃就不吃了,等会儿我给你热杯牛奶喝。”我语气平静地说道,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平静,让林菲菲都忍不住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满是惊讶。

“嫂子,你明天是真的要跟我哥去离婚啊?不再好好想想吗?”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离了婚的女人,可不好找下家,更何况你都三十五了。”

“想好了,不用再想了。”我坚定地说道。

林浩宇放下手中的碗筷,声音有些低沉地说:“菲菲,吃饭的时候别瞎说。”

这顿饭,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终于吃完了。

我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洗碗,然后开始打扫厨房的卫生,忙得不可开交。

林浩宇则直接进了书房,再也没有出来过。

林菲菲陪着婆婆看了一会儿电视,还不到九点,就打着哈欠说自己困了,要回去休息了。

“嫂子,我走了啊。”她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道,“明天祝你……嗯,开启新生活。”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的祝福,更多的是一种敷衍。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开后,才关上了门。

04

关上门后,屋子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下婆婆房间里传来的电视声音。

我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书房里传来林浩宇的声音。

我推门走了进去,他正坐在书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些工作报表。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准时到民政局,不会迟到的。”我对他说,“另外,这几年我照顾妈的所有记录,还有相关的开销票据,我都整理好了电子版和复印件,都在这里。”

我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留个记录而已。”我平静地说,“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也好说得清楚,不会有什么纠纷。”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简单明了的表格,按月份详细记录着婆婆每日的身体状况、用药情况以及就诊情况。

还有一叠票据的复印件,从尿垫、营养品,到医院的挂号费、药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总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一笔一笔,都琐碎而清晰。

这六年里,我没有拿过他们林家一分钱的工资,这些开销,一部分用的是我们夫妻俩的共同存款,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积蓄贴进去的。

林浩宇看着那些票据,脸色不停地变幻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早就准备好了要离婚?”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问道。

“不是,记账只是我的一个习惯而已。”我淡淡地回答。

他合上文件夹,没有再说话,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我继续说道,“妈的医保卡、身份证、常用药清单,还有常联系的医生的电话,我都写在那个蓝色的小本子上了,就放在她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

“以后如果保姆来了,交接起来也会方便很多,不用到处找东西。”

“你倒是考虑得挺周到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六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都变成习惯了,这些都是我每天要做的事。”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没别的事的话,我去给妈擦洗身体了,她该休息了。”

“苏晚。”他忽然叫住了我。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这六年,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我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可惜他看不见。

“不委屈。”我说,“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说完,我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是啊,当初是我自愿跳进这个坑里的,自愿被这琐碎的生活磨掉所有的棱角,自愿把自己最好的六年时光,耗费在这个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索取和抱怨的家里。

但现在,我不自愿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05

我走进婆婆的房间,开始给她擦洗身体,换干净的衣服,然后按摩她的肢体,防止肌肉萎缩。

虽然我一直很小心地照顾她,但她长期坐着不动,尾椎骨那里还是长了一小块顽固的压疮,每次给她清理的时候,我都会格外小心,生怕弄疼她。

所有的流程都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婆婆已经睡着了,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回到那个属于我,却又从来不像我“家”的卧室。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了小小的一格,大部分的空间,都挂着林浩宇的西装、衬衫和其他衣物。

我的东西真的不多,一个24寸的行李箱,再加上一个手提包,就能全部装走,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必要的证件和私人物品,护肤品也只剩下了几个小样,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首饰盒里空荡荡的,结婚时林浩宇给我买的金饰,早在婆婆第一次住院急需用钱的时候,就被他“借”去周转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归还的事,我也没有问过。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证上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一脸腼腆,眼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光亮。

他搂着我的肩膀,表情也还算温和。

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遥远又模糊。

我伸出手,把相框倒扣在了桌面上,这个东西,我不想带走,也没有必要带走。

收拾完所有的东西,行李箱还是半空的,我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这个房间。

六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我睡在这张床上,身边的这个男人,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遥远的呢?

大概,是从婆婆瘫痪在床,我辞去工作专职在家照顾她开始的吧。

一开始,他还会对我心存感激,觉得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但渐渐地,他就习惯了我的付出,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到最后,甚至变成了漠然和嫌弃。

他觉得我每天在家,灰头土脸的,和社会脱节了,没有共同语言,带出去也没面子。

他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我应该做的,甚至觉得我是他的负担。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我的好朋友陈玥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能完事?我去民政局门口接你。”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新地方我已经帮你通风好几天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直接就能住进去,不用担心。”

我看着手机屏幕,冰冷的指尖似乎恢复了一点暖意,心里也涌上了一股暖流。

“九点在民政局门口见,大概九点半就能出来。”我回复道,“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谢谢你,玥玥,总是这么照顾我。”

“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最好的朋友!”陈玥很快回复道,“明天见,等你出来,我带你去吃大餐,好好庆祝一下你的新生!”

新生。

这个词真好,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我放下手机,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眼神平静,甚至还有点空洞,但在那平静的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在悄悄萌芽。

06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就准时起床了。

起床后,我先去厨房准备早饭,然后给婆婆洗漱、喂饭,处理好她晨间的所有杂事,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

七点半的时候,林浩宇才从卧室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就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而不是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早饭,那是我精心熬制的小米粥,还有煎得金黄的鸡蛋,以及几碟爽口的小菜。

“我吃过了。”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其实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吃过早饭,他只是不想吃我做的饭而已,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嗯。”我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婆婆推到餐桌边,继续喂她吃饭。

他则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显得有些不耐烦。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到了八点二十。

他站起身,对我说道:“走吧,该出发了,别迟到了。”

我放下手中的碗,对婆婆说:“妈,我出去一趟,有点事要办。”

“牛奶已经热好了,放在保温杯里,你要是饿了或者渴了,就喝点牛奶垫垫。”

“我尽量早点回来。”

婆婆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不知道她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我拿起早就放在门口的行李箱和手提包,准备出发。

林浩宇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眼神又闪烁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问:“你就这么点东西?”

“嗯,我的东西不多,都在这里了。”我拉开门,对他说,“走吧。”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声音。

“离婚后,你有什么打算?”他忽然开口问道,打破了这份沉默。

“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我平静地回答。

“工作恐怕不好找吧?你都已经空窗六年了,很多行业的变化都很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文员之类的岗位,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淡淡地说,“我自己有打算,会找到合适的工作的。”

他见我拒绝,也没有再说话,电梯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一起走向车库。

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我坐进去。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座位,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坐进去,而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说什么,关上副驾驶的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

一路上,我们再也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他打开了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在里面说着实时路况和一些无聊的笑话,但这些都无法打破车厢里的沉闷气氛。

城市的风景在车窗外飞速掠过,高楼大厦、行色匆匆的行人、各种各样的商铺,这一切,离我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过去的六年里,我的世界几乎只有那个小小的家和经常去的医院,很少有机会像这样静下心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07

A市民政局很快就到了。

今天不是周末,来办理业务的人并不多,大厅里显得很安静。

我们取了号,坐在大厅里冰凉的金属椅子上等待叫号。

在我们前面还有两对夫妻,一对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指责着对方的不是,情绪激动,工作人员在一旁努力调解着,但效果并不明显。

另一对则显得很平静,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来完成一个普通的手续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浩宇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大厅墙上贴着的宣传标语上,“结婚自愿,离婚自由”,这八个字格外醒目。

自由。

这个词真好,是我渴望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轮到我们了。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位中年大姐,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我们递过去的证件和离婚协议书,快速地浏览着。

“都考虑清楚了吗?确定要离婚?”她例行公事地问道,语气平淡。

“清楚了,确定要离婚。”我们几乎同时回答道。

她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们这对夫妻过于平静了,和其他来离婚的夫妻不太一样。

“财产分割、子女抚养这些问题,协议上都写明白了吧?没有什么争议?”她继续问道。

“没有争议,都写清楚了。”林浩宇抢先回答道。

“嗯,没有争议。”我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道。

大姐没有再多问什么,开始按照流程办理手续。

盖章、录入系统、制作离婚证,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那声音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宣告着我们这段婚姻的彻底结束。

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递了出来,和结婚证的样式很像,只是颜色更深一些,上面的字也不一样。

我们各自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本离婚证。

“好了。”大姐看着我们,语气平淡地说,“从法律上讲,你们现在已经正式解除婚姻关系了。”

“相关的财产分割按照你们签订的协议执行,如果之后有什么纠纷,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下一个。”

我们站起身,拿着各自的离婚证,离开了窗口。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路边的树梢上冒出了嫩绿的嫩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清新的空气,从未觉得呼吸如此顺畅过,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林浩宇走在我旁边,脚步有些缓慢,他不停地摩挲着手里的那本离婚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他停下脚步,开口喊住了我:“苏晚。”

我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就这么痛快地答应离婚了?”他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和不适应,“我们在一起六年,你说离就离,一点都没有犹豫,甚至都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离婚?”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十一年,嫁了八年,伺候了他妈六年的男人。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离婚后的解脱,也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不爽,和浓浓的不解。

好像我应该哭着求他不要离婚,应该质问他为什么变心,应该撕心裂肺地表达自己的痛苦才对。

我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却让林浩宇愣住了。

“早受够了。”

我平静地说道,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砸在春日这有些虚假的暖阳里。

这四个字说出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顺畅地呼了出去。

08

林浩宇脸上的困惑变得更深了,他似乎完全听不懂我说的话。

“受够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疑惑,“你受够什么了?我们家亏待你了吗?”

“我妈是瘫痪了,可我们也没让你饿着冻着吧?你这六年虽然没有工作,但吃穿用度,哪一样少了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被辜负的委屈,好像我离婚就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他们是没让我饿着冻着,可人生在世,难道活着就只是为了不饿着不冻着吗?

精神上的折磨和消耗,难道就不算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也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沟通的意义了。

我拉过行李箱的拉杆,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骨碌碌的轻响,那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你慢慢想吧。”我对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晚!”他又急忙喊住我,往前追了两步,“你要去哪?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妈怎么办?今天中午谁给她做饭?谁给她翻身擦洗?”

看看,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不是我要去哪里,不是我这六年过得怎么样,不是离婚对我意味着什么。

而是他的妈中午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人给她翻身擦洗。

我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林浩宇,我们已经离婚了,从刚才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妈,是你的妈,不是我的妈。”

“从今天起,她的一切,都和我苏晚没有任何关系了。”

“至于她怎么办,”我顿了顿,看着他说道,“你月薪四万,你妹妹月薪三万,以你们的经济条件,请个专业的保姆或者护工,很难吗?”

他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脸涨得有些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那也不是立刻就能找到合适的保姆的!总要时间交接吧?”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你就不能先回去帮几天忙,等我找到合适的保姆了,你再走?”

“不能。”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一分钟都不能。”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拉着行李箱,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马路对面,陈玥的车正打着双闪,她靠在车门上,朝着我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我加快脚步,朝着她走过去,心里充满了期待,期待着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身后,林浩宇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捏着那本离婚证,身影在早春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僵硬,又有些茫然。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09

上了陈玥的车,温暖的气息立刻包裹住了我,让我紧绷了很久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递给我一杯热美式:“快喝点,提提神。”

“怎么样?那家伙没为难你吧?有没有纠缠着不让你离婚?”

我接过咖啡,握在手心,温热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过来,温暖了我的双手,也温暖了我的心。

“没有,他没有为难我,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我摇了摇头,对她说,“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我真的离婚了,真的自由了。”

“嗤,”陈玥发动车子,不屑地说道,“他还指望你哭天抢地求他别离呢?做他的春秋大梦去!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这些年你受的苦还少吗?”

“系好安全带,姐们儿带你去新家,然后带你去吃大餐,好好庆祝一下你的新生!”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新家的方向驶去。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陌生的行人,心里感慨万千。

自由的感觉,一点点从心底升腾起来,带着点陌生,带着点酸涩,但更多的是轻松和喜悦。

“我真没想到,你能这么干脆地答应离婚。”陈玥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还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想着要是林浩宇那王八蛋敢刁难你,我就下车撕了他,为你出气。”

“没什么可不干脆的。”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心死了,对这段婚姻也就没什么留恋了,离不离也就无所谓了。”

“死了好!”陈玥用力一拍方向盘,激动地说道,“那种火坑,早死早超生!你都不知道,当年看你辞了工作回去伺候他妈,我有多想把你脑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

“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偏偏要去做免费的保姆,还做得那么心甘情愿,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是啊,现在回头想想,当初的自己,确实是脑子进水了。

进的全是名为“爱情”和“责任”的迷魂汤,让我看不清现实,一头扎进了那个无底的深渊。

新家在A市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装修得干净明亮,让人感觉很舒服。

窗户朝南,阳光可以洒满半个客厅,温暖又惬意。

陈玥帮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归置好。

“你先凑合住着,租金我已经帮你付了三个月了,你不用着急。”陈玥一边收拾,一边对我说道,“工作的事儿也别急,慢慢找,我这边也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就告诉你。”

“反正,你现在已经离开那一家子吸血鬼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怎么着都是往上走。”

她正说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公司打来的,说有急事让她赶紧回去处理。

临走前,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悦悦,恭喜你获得新生。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咱们一起去吃大餐,好好庆祝一下。”

送走陈玥后,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我坐在唯一的一张旧沙发上,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婆婆含糊不清的叫唤声,没有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没有需要小心应付的丈夫和时不时来挑刺的小姑子,这样的安静,让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宁静。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浩宇”,我看着这个名字,没有接电话。

铃声固执地响着,响了很久才停下来,但没过多久,又再次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好像不打通我的电话就不罢休。

第三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晚!”电话那头传来林浩宇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你到底去哪了?我妈拉在床上了!到处都弄脏了!”

“护工今天下午才能来面试,现在家里没人照顾她,你现在赶紧回来处理一下!”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还是他的妻子,还是那个随叫随到、负责处理一切脏污和麻烦的苏晚。

10

“林浩宇,”我平静地说道,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需要我提醒你吗?上午九点三十分,我们已经在民政局正式解除婚姻关系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

“苏晚!你少跟我来这套!”他听了我的话,立刻急了,对着电话大声吼道,“就算我们离了婚,我妈也喊了你六年的妈!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吗?”

“她现在弄得到处都是,我一个大男人根本弄不了!你赶紧回来,把她收拾干净!”

“情分?”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过去六年,我和你们林家之间,还有情分这种东西吗?”

“你……”他被我问得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打断他,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弄不了,可以叫你妹妹林菲菲,或者叫你爸过来帮忙。”

“他们是你的血亲,照顾你妈是他们理所当然的责任,你应该找他们,而不是找我。”

“菲菲她在上班,没空过来!我爸年纪大了,腰不好,根本干不了这种活!”他又吼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指责,“你就不能先回来帮个忙?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事后我给你钱,给你付工资!”

钱。

又是钱。

在他眼里,好像钱能买断一切,能填补一切的空缺,能让我忘记过去六年所受的所有委屈和伤害。

“对不起,我没空。”

说完这句话,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过去六年那些被琐碎生活碾磨的日子,却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进了我的脑子里。

那些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虐待,只有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消耗,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慢慢消磨着我的意志和热情。

第一年,婆婆刚出事的时候,是因为突发脑溢血,经过医院的全力抢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人却瘫痪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林浩宇红着眼眶,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气恳切地说:“晚晚,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菲菲还没出嫁,根本指望不上她。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公司正处于关键时期,我不能请假太久,不然工作就保不住了。”

“你能不能,先把工作放一放,在家照顾我妈一段时间?等她病情稳定了,我们再请护工,到时候你再回去上班。”

我当时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收入虽然不高,但工作稳定,也做得很开心。

看着丈夫哀求的眼神,再看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婆婆,我心软了,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婆婆病情稳定了,我就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过回自己的生活。

11

第二年,婆婆出院回家休养。

我们前后请了三个护工,最长的一个干了两个月,最短的一个只干了一周就辞职了。

她们要么嫌照顾瘫痪病人太累,要么嫌婆婆脾气古怪,太难伺候,没人能长久地留下来。

林浩宇开始变得不耐烦了:“请外人照顾就是不靠谱,钱花得多,还照顾不好我妈。”

“晚晚,反正你也已经没上班了,不如就你在家专门照顾我妈吧,自家人照顾,总比外人尽心尽责,我也能放心。”

我那时已经在家待了一年,长时间不接触社会,已经有点与社会脱节了,期间也投过几份简历,但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而且那时候林浩宇的工资也涨了一些,他拍着胸脯对我保证:“你放心,我养你,你在家好好照顾我妈,这就是你最大的功劳,我不会亏待你的。”

于是,我彻底成了一名全天候的免费护工,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没有任何休息时间。

第三年,琐碎的生活和无尽的抱怨开始了。

婆婆因为身体不便,无法自由活动,心理也变得越发扭曲和敏感。

她清醒的时候,会用含混不清的话骂我,骂我偷懒,骂我做的饭难吃,骂我故意不给她水喝,想渴死她。

她糊涂的时候,会大小便失禁,把床上和衣服都弄得脏兮兮的。

我需要立刻清理干净,换洗床单衣物,给她擦洗身体,这样的事情,一天可能要重复好几次,有时候半夜睡得正香,也要爬起来处理。

林浩宇下班回家,看到的永远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闻到的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从来不会知道我背后付出了多少辛苦。

他只会随口说一句:“辛苦了。”

然后就钻进书房处理工作,或者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看球赛,对我不闻不问。

他不再和我聊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再和我分享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我偶尔和他说起以前的同事,或者菜市场的物价,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一声,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后来,只剩下“妈今天怎么样了”“水电费交了吗”“明天想吃什么”这样简单的功能性对话,再也没有了夫妻间的温情和交流。

第四年,林菲菲结婚了。

她嫁了个家里做小生意的男人,家境不错,婚礼办得十分风光。

婚礼上,林菲菲拉着我的手,嘴甜得像抹了蜜:“嫂子,这些年真的多亏了你照顾我妈,我才能安心工作、谈恋爱,你就是我们林家的大功臣!我们全家都应该感谢你!”

可转头,她就跟我婆婆说:“妈,你别老对嫂子发脾气,人家照顾你也不容易。不过嫂子,我看妈最近好像瘦了点,是不是你平时照顾得不够周到,营养没跟上啊?你得多费心才行。”

婆婆听了她的话,更加觉得我亏待了她,变着法地折腾我,对我更加苛刻了。

我心里委屈,想跟林浩宇倾诉,可他总是说:“妈是病人,身体不好,心里也苦,你多让着点她,她发泄一下就好了,别跟她计较。”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妈妈心里苦,可以向我发泄,可我心里的苦,又该向谁倾诉呢?

12

第五年,也就是上个星期。

林浩宇难得早回家一次,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商量。

当时我正给婆婆喂饭,因为天气热,又忙前忙后,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苏晚,我们离婚吧。”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就像是在说“今晚想吃西红柿炒蛋”一样,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舍。

我喂饭的手没有停下,把一勺饭慢慢喂进婆婆嘴里,然后拿起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流涎。

“好。”我平静地回答道,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丝毫难过。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问道。

“问什么?”我反问他,“问你为什么要离婚?还是问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没有别人。”他连忙强调,“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这样互相耗着,对谁都不好。你还年轻,离了婚,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多体贴啊,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为我“着想”。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虽然房贷主要是我在还,但你这些年照顾我妈也确实有功劳,按理说应该分你一部分。”他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房价这么高,把房子卖了分钱也不现实。”

“这样吧,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大概还有十二万,我们平分,一人六万。”

“你照顾我妈这么辛苦,我再额外补偿你三万,一共九万,算是对你这几年付出的回报。”

他拿出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上面的条款条理清晰,账也算得明明白白。

原来,我六年的青春,六年的自由,六年的职业生涯,在他眼里,只值三万块钱。

我忍不住笑了,是真的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不值。

“不用额外补偿我。”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存款平分就行,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狐疑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这么痛快地答应,肯定是别有所图。

“你真的同意?没有其他要求?”他再次确认道。

“同意,我没有任何其他要求。”我拿过离婚协议,看都没看一眼,就对他说,“什么时候去办理离婚手续?”

他更加不确定了,仔细地打量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明天……明天早上我有空,我们明天早上就去民政局办理吧。”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此结束,干脆得不像在讨论离婚,反而像是在决定明天早上吃什么早餐一样。

回忆到这里,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不过,这不是我现在住的新家的门,而是记忆里那个“家”的门。

那天晚上,离婚协议签完后没多久,林菲菲就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她的丈夫张磊。

一进门,张磊就大咧咧地说道:“哥,我听说你要跟嫂子离婚了?这是真的吗?”

林浩宇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林菲菲立刻接话道:“离了也好。嫂子这五年照顾我妈确实不容易,可哥你也不容易啊,妈病了这么多年,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压力也很大。”

“嫂子呢,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打扮自己,也不收拾自己,跟你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吧?这样过下去确实没什么意思,离婚对你们俩都是解脱。”

张磊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啊。男人嘛,在外打拼已经够累了,回家总得有个知冷知热、能说上话的人陪伴。轩哥你条件这么好,离了婚再找个年轻漂亮、善解人意的,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他们就坐在客厅里,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地议论着我和林浩宇的婚姻,议论着我。

好像我是一件过时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家具,不配有耳朵,不配有感觉,不配有情绪。

婆婆坐在轮椅上,听着他们的话,忽然拍手叫好,含糊不清地说:“离!离了好!找……找个更好的!”

林浩宇咳嗽了一声,象征性地制止了他们:“行了,少说两句,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但他的语气毫无力度,更像是某种默许,并没有真正阻止他们。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我一定要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