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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本是一代雄主,早年勇武有谋 ,晚年昏聩暴虐,死后身首异处

公元309年十一月,一个月圆之夜。月光把通往嵩山的官道照得发白,一队军士策马疾驰。他们身上的甲胄还没卸,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确实,就在一天前,这些人还在洛阳城下和西晋军队厮杀。此刻如此匆忙地赶往嵩山,既不是战败出逃,更不是去出家当和尚。目的只有一个——拜仙,祈福。
领头的叫刘聪,是“汉”国皇帝刘渊的第四个儿子。此“汉”非彼“汉”,是匈奴人在中原建立的一个政权,史称“汉赵”。
堂堂一个皇子、前线主将,丢下几十万大军跑到嵩山求神仙保佑,只因为这仗打得实在太憋屈。
这已经是刘聪第二次攻打洛阳。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带兵围城,结果灰头土脸地退了回来。对手是一个刚被“八王之乱”掏空身子、国力断崖式下跌的西晋。这位匈奴皇子出征时心气极高,以为此行板上钉钉,没想到一败再败。

更要命的是时机。眼下正是决定太子人选的关键期。刘聪本来是热门人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的分量:凯旋而归,太子的位置就稳了一大半;败兴而返,基本等于退出争夺。
而且这个机会来得极不容易。刘渊最初指派的大将其实是汝阴王刘景。此人确实能打,顺利渡过黄河,一举攻克黎阳。可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他干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把黎阳三万百姓赶到黄河里活活淹死。
三万人被驱入水中,黄河水恐怕都得为之断流。这种罪孽,写进史书都嫌脏手。

刘渊得知后勃然大怒。他称帝是为了争天下,而争天下最要紧的是人心。这么一个愣头青,开局就替他背上了洗不掉的骂名。刘渊当即把刘景调离前线,贬为平虏将军,改派刘聪和王弥带兵直取洛阳。
这既是惩罚刘景,也是给刘聪递上的一份大礼。
刘聪带着匈奴铁骑一路南下,所向披靡。首战击溃西晋平北将军曹武,再战击败从长安赶来的援军淳于定。两支败军退守弘农郡宜阳城。还没等刘聪赶到,弘农太守垣延就派人来请降。
兵不血刃就能拿下城池,刘聪心里十分受用。他巴不得走到哪儿都有人望风而降,好早日得胜回朝,接受万众欢呼和父皇的赏赐。


联欢的时刻到了。垣延把好酒好肉送进刘聪大营,还派来一批“文艺兵”载歌载舞助兴。连日征战的将士们终于能松一口气,两军化敌为友,又唱又跳,折腾到半夜才各自睡下。
天还没亮,刘聪的大营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还在酒醉中的“汉”军士兵根本搞不清敌人从哪儿冒出来,想反抗却手脚发软——昨晚玩得实在太嗨了。
放火的是降将垣延,冲营的是刘聪的手下败将曹武和淳于定。三个人联手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诈降。

刘聪像坐过山车一样,从幸福的顶点直接摔到死亡边缘。他在乱兵中左突右冲,敌人却如潮水般涌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死神在不远处招手。难道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幸亏还有王弥。他在另一处扎营,听说大营被端,立刻带兵来救,硬是从死人堆里把命悬一线的刘聪拖了出来。两人带着残兵突出重围,一直逃到黄河北岸才算甩掉追兵。清点人数,五万大军只剩两万多人。
刘聪的心凉到了极点。
但他不甘心。这一仗输得稀里糊涂,并非实力不济,纯粹是自己大意。于是他没有急于撤兵,而是向刘渊请求继续作战——他想用一场胜利把丢掉的脸面挣回来。

刘渊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刘曜率领三万精骑前来增援。这一次刘聪学乖了,下令一律不接受投降。刚刚打赢他的垣延万万没想到汉军会这么快卷土重来。城池失陷,他仓皇出逃,结果被刘曜追上,手起刀落,人头被献到刘聪面前。
看到这颗脑袋,刘聪心里的怨气总算散了一些。
宜阳失守,洛阳就在眼皮底下,似乎唾手可得。
洛阳城里,实际掌权者、“八王之乱”最后赢家东海王司马越急成一团。杀同姓王爷他是行家里手,可面对兵临城下的外敌,一时没了办法。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胡人站了出来——凉州督护北宫纯。他带的西凉兵本是路过此地,眼见东道主有难不好不帮,便主动请缨出击。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北宫纯带着一千多人趁夜摸进刘聪大营,在几万汉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了一圈不仅全身而退,顺手还砍了大司空呼延冀。
这位呼延司空可不是一般人。他的女儿是汉国皇帝刘渊的皇后。也就是说,刘聪让自家老丈人,在一场一百对一万的战斗里被人砍死了。
这没法交差。
刘聪怎么也想不通。他觉得自己的失败实在匪夷所思:不是实力不够,也不是自己不拼命。那问题出在哪儿?他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哪里得罪了神灵。于是他决定暂时抽身前线,去附近的嵩山祈求保佑,至少求神灵别再继续捣乱。



月圆之夜赶往嵩山的那一幕,就是这么来的。
点儿背不能怨神灵。刘聪刚到嵩山,苦水还没来得及倒完,前线又来消息:洛阳城外他的大营又一次被端了,而且这次发生在白天。
剧情是这样的:司马越得知刘聪离开前线的消息,立刻派出敢死队杀出城去。被刘聪留下代理帅位的呼延朗在混战中被一刀砍死。另一位主将刘厉怕刘聪回来治罪,索性投河自尽,自行了断。
连神灵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心比天高的刘聪也只能认命。他向刘渊请示撤围洛阳,退兵回朝。刘渊看着儿子一败再败,粮草也已所剩无几,再不撤很可能被晋军包了饺子,便同意了刘聪的撤兵请求。
刘聪回到平阳不久,宫里传出噩耗:父皇刘渊驾崩了。


作为一个王朝的开创者,刘渊这一生算得上“生得伟大,活得传奇”。
先说“生得伟大”。他母亲呼延氏曾在洛水边求子,忽然游来一条头顶长角的大鱼,在水面停了许久才走。当天夜里,呼延氏梦见这条鱼变成了人,手里捧着半个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的东西,对她说:“这是太阳的精华,吃了必生贵子。”醒来她把这事讲给丈夫刘豹,刘豹断定是吉兆。十三个月后,孩子降生,左手掌纹天然成一个“渊”字,于是取名刘渊。
这个故事听着玄乎,其实套路很熟。翻开史书,开国皇帝的出生记录几乎没有几个是正常的:要么母亲梦见太阳入怀,要么天上掉下一道红光,要么屋里一夜充满异香。写史的人未必真信这些,但必须这么写。理由很现实——一个政权刚立起来,手里没有祖传的合法性,只能向天上借。天命是最便宜也最好用的背书,尤其是匈奴人要在中原称帝,这层外衣非披不可。



再说他为什么生在山西,而不是漠南漠北。
“匈奴”这两个字,让中原皇帝头疼了几百年。战国时赵国李牧抗击匈奴,秦朝蒙恬北击匈奴,这一阶段匈奴总体处于下风。到了汉高祖刘邦白登被围,形势反了过来,汉朝只能靠和亲维持北部边境的安宁。汉武帝重用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打残,消停了一阵,武帝后期又开始频频侵扰。汉宣帝时匈奴内外交困、内部分裂,终于臣服西汉。王莽篡汉后天下大乱,匈奴又与中原交恶。东汉初年,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依附汉朝,北匈奴被窦宪一路西击,渐渐消失在中国史书的视野里。
南匈奴从此不断内迁,从草原搬到了山西北部。曹操看到塞内匈奴人数众多,怕再生事端,干脆把他们分成左右南北中五部,每部由一名匈奴人出任部帅,再派一名汉人以司马的名义在旁边监督。分而治之,这是中原王朝处理边疆民族最熟练的手法。



刘渊的父亲刘豹,就是左部帅。
到刘豹、刘渊这一代,匈奴的汉化已经深到骨子里。除了长相改不了,其余基本按汉人的规矩来。刘渊年少时拜名儒崔游为师,博览群书,《诗经》《尚书》《史记》《汉书》都在他的阅读范围内,最爱读的是《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
读书没把他读成白面书生。匈奴的基因在他身上照样兑现:史书记载他“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胡须里还有三根红毫,长达三尺六寸。他臂长善骑射,体力远超常人。文能讲经,武能开弓,属于那个年代最稀缺的全能型选手。
又能文又能武的人,通常自负。刘渊年轻时就说过一句很狂的话:“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何、陆贾是刘邦身边的高参,文章一流;周勃、灌婴是开国名将,战功赫赫。这四个人他全看不上——嫌文臣不会打仗,嫌武将不会读书。言下之意很清楚:这两样本事,我都有。


刘渊第一次离开故土去洛阳,身份是“人质”。那时还是司马昭掌权的曹魏末期。司马昭对这个匈奴小伙子颇为欣赏,甚至评价他的才干超过由余和金日磾。这两人都是出身异族却身居高位的古人,金日磾更是汉武帝临终托孤的顾命大臣之一。司马昭这话分量极重,等于当面给了张通行证。
晋武帝司马炎上台后召见刘渊,交谈后的感觉和父亲一样,认定这是个难得的人才。后来平定东吴、收拾秃发鲜卑,司马炎一度想重用他,让他担任要职。结果遭到群臣强烈反对,理由只有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司马炎只好作罢。
两次成名的机会,就这样从刘渊指缝里溜走了。
这个细节值得多停一会儿。它比后面所有的刀光剑影都重要。


刘渊不是不想融入。他拜汉人名儒为师,读汉人的经典,练汉人的兵法,说汉人的话,连起名字都按汉人的规矩来。他把一个匈奴贵族能做的同化工作几乎做完了。可最后拦住他的那堵墙,跟本事无关,跟血统有关。那八个字是一道死门:你再像我们,也不是我们。
一个人被拒绝一次,可能会自省;被拒绝两次,而且都是在最有希望往上走的时候被推下来,心态就会变。心灰意冷之后,往往跟着另一件事——既然这条路不让我走,那我就自己开一条。
后来的历史证明,刘渊确实开了。只不过他开的这条路,代价是整个中原。
更让刘渊绝望的是,出众的才干非但没换来仕途上的进步,反而险些把他送上断头台。提出杀他的人是当朝皇帝司马炎的弟弟——齐王司马攸。理由是:此人心怀异志,必成晋朝大患。


司马攸是怎么看出来的?事情源于一场酒。
刘渊的好友王弥要从洛阳回老家,刘渊到九曲为他饯行。九曲在洛阳城外,是当时贵族子弟饮酒作乐的固定场所。看着老朋友能离开京城返回故乡,自己却要继续困在这里,刘渊心里那股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手持剑,一手持酒,慷慨悲歌,披发长啸。
这一啸不要紧,引来大批围观。人群里恰好就有齐王司马攸。
这场酒后失态,被司马攸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别人看到的是一位失意者的牢骚,他看到的却是一个人的野心已经藏不住了。一个外族人质,在京城里结交豪杰、纵情悲歌、自比不得志的英雄——这不是发牢骚,这是在招揽人心。司马攸回宫面见司马炎,直言必须除掉刘渊,否则后患无穷。



司马炎没同意。他的理由很实在:匈奴人一向守规矩,不能无故杀害身为人质的刘渊。杀一个老实听话的人质,会让其他部族怎么看?
刘渊就这样逃过一劫。救下他的不是运气,恰恰是他多年苦心经营的“老实人”形象。
后来父亲刘豹去世,刘渊得以返回故里,继任左部帅。紧接着,“八王之乱”爆发。成都王司马颖为了拉拢这位匈奴首领,封他为“行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刘渊借此机会来到邺城。
司马家的内讧,让匈奴贵族们看到了重新崛起的窗口。刘渊的叔祖刘宣等人秘密商议,决心推举刘渊为大单于。他们派人潜入邺城,把密谋全盘托出。
刘渊听完,心跳得厉害。等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这里需要停一下,看清刘渊此刻的处境。他手里握着一副好牌:叔祖和五部贵族的支持、司马颖的信任、匈奴骑兵的战力。可他同样面临三个致命问题。第一,他在邺城,人质身份没变,司马颖身边就是刀;第二,五部人马远在并州,鞭长莫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起兵的名分还没有。一个没有名分的造反者,叫乱贼;一个有名分的起兵者,才叫义师。
所以他选择继续等。
这个“等”,比后面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见功力。一个人被压抑了半辈子,突然看到出头之日还能按捺住不立刻动手,靠的不是胆小,而是对时机的精准判断。
不久,东嬴公司马腾和安北将军王浚起兵讨伐司马颖。正在犯难的司马颖急需援手。
刘渊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他主动请缨,表示愿意回匈奴五部搬兵,替司马颖平定叛乱。司马颖求之不得,当即放他离开邺城,返回匈奴部落。

这一刻,刘渊等了四十年。从他第一次以质子身份踏入洛阳城门算起,从他拜崔游为师苦读《左传》《孙子》算起,从他在九曲持剑长啸被人当成疯子算起,从司马攸建议杀他而司马炎说“匈奴人守规矩”算起——所有那些屈辱、忍耐、表演和等待,都在这一天结了账。
司马颖以为自己是派出去一支援军。实际上,他是亲手把钥匙交给了锁匠。
蛟龙一旦回归海洋,必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刘渊刚回到匈奴人聚居的左国城,就被叔祖刘宣等人拥立为大单于,建都离石。几个月后,他再往前跨出一步,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汉”。

国号定为“汉”,背后有一套精心设计的逻辑。刘渊一直自称是冒顿单于与汉朝公主的后代,骨子里流淌着大汉的基因,算起来还是汉高祖刘邦的外孙一脉。这道血统认证,成了他手里最值钱的一张牌。因此登基诏令里,他把王莽、曹操父子骂了个遍,又顺带声讨了司马昭、司马炎——这些人统统被列为了大汉的仇人。
这套说辞的高明之处在于:一个匈奴人要在中原称帝,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兵力,而是名分。中原士族可以接受一个胡人当兵头,却很难接受一个胡人当皇帝。可如果这个胡人宣称自己姓刘、是汉室的外甥,那性质就变了。他不再是外族入侵,而是“外孙回来替外公家报仇”。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十万骑兵都管用。



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为了把正统性做足,刘渊还追尊了那位扶不起的阿斗——刘禅为孝怀皇帝。
这个选择颇值得玩味。“刘”姓皇帝里雄才大略者不在少数,汉武帝、汉光武帝随便拎出一个都光芒万丈,可他偏偏选中了“乐不思蜀”的刘禅。原因其实很现实:刘禅是蜀汉最后一位皇帝,追尊他,等于宣告自己是汉朝法统的直接继承人;更重要的是,刘禅没有后代,不会有人跳出来跟他争这份遗产。选一个死透了的、没麻烦的祖宗,远比选一个有名望的祖宗安全。
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的刘禅,如果在地下有知,知道自己死后几十年竟能享受如此殊荣,是该哭还是该笑,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刘渊没能等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称帝没多久,他便撒手人寰。临死前,他下诏将皇位传给嫡长子刘和。


刘渊共有五个儿子和一个义子。除了让刘和继位,他对其他人也做了安排:刘聪封为大单于、大司马,齐王刘裕任司徒,鲁王刘隆任尚书令,北海王刘乂为抚军大将军,义子刘曜则担任征讨大都督。
做完这些,刘渊安心闭上了眼睛。他心里对这份安排颇为满意:嫡长子即位,其他皇子各有所得,表面上权力平衡,不偏不倚。
可惜,这位开创“汉”国的帝王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靠分封就能稳住儿子们,却忘了自己亲手教给他们的,恰恰是最危险的一课。
在“八王之乱”中,司马家的王爷们就是这样互相砍杀的。刘渊起兵几十年,亲眼看着司马氏骨肉相残,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还从中捞到了天大的好处。他大概从没想过,这种陋习是会传染的。短短几年,就从西晋猝不及防地蔓延到了匈奴王朝。


尸骨未寒,几个儿子便相互挥起了屠刀。
始作俑者正是新皇帝刘和。史书说他长得阳光帅气、仪表堂堂,和父亲一样热衷汉文化,熟读各类诗书。但他有个致命缺陷:生性多疑,喜欢猜忌身边所有人。屁股在龙椅上还没坐热,他就开始琢磨如何铲除自家兄弟以绝后患。当时几个皇子都在京城守孝,正好一网打尽。
一不做二不休。刘和找来亲舅舅呼延攸等心腹进宫密议,随后调动禁军,分四路去诛杀四个兄弟。老二刘裕、老三刘隆先后被杀。派去诛杀刘乂的将领却在临阵叛变,带着刘乂投奔了刘聪。得知消息的刘聪立刻带兵攻城。刘和根本不是对手,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被刘聪一刀砍下脑袋。满打满算,他只做了七天皇帝。
七天。从登基到人头落地,刚好一个星期。

刘和死后,刘聪成了皇帝最热门的人选。出人意料的是,他拒不接受众人拥戴,死活不肯当皇帝,反而推举弟弟刘乂继位。
这番谦虚背后藏着精明的算计。弑兄上位,合法性天然存疑;此时他的实力也远未到完全掌控朝政的地步。硬着头皮坐上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以退为进,才是最优解。
推举刘乂的理由也很充分:刘乂的生母单氏是刘渊最后一位皇后,刘乂属于嫡子,由他继承皇位顺理成章,外人挑不出毛病。刘聪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让刘乂在前面当皇帝,自己在后面掌控朝局。在他看来,这是两全其美的选项。

刘乂虽然年少,当时只有十四岁左右,但对形势看得门儿清。这个节骨眼上,谁握有枪杆子谁就是老大。皇位不是礼物,是靶子。所以他打死也不愿接受这个“天下第一美差”,为此还挤出几滴眼泪,演得情真意切。
这时候群臣反倒犯糊涂了。几天前,为了争夺皇位,几个皇子杀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如今面对空荡荡的皇帝宝座,居然相互谦让到这种地步,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这场戏演到这里,已经可以出字幕了。
刘聪本就是以退为进,既然弟弟如此配合,再谦让下去就显得做作了。于是他顺水推舟地表示:既然刘乂宁死不愿做皇帝,而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己只能勉为其难。

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番折腾到最后,倒让人感觉刘聪当这个皇帝当得很“违心”,颇有几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气节。
为了把戏码演足,他没有立自己的儿子刘粲为皇太子,而是将刘乂封为皇太弟,并立下承诺:“待乂年长,复子明辟。”意思是这个皇帝他只是暂代,将来迟早要还给刘乂。
先开出一张支票给皇太弟,至于以后能否兑现,等等再说。
坐上皇帝宝座,对刘聪来说成了人生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他东征西战,甲胄不离身,替“汉”国一寸一寸地打地盘。在此之后,他告别了硝烟与厮杀,一头躲进深宫,把前线丢给了族弟刘曜和儿子刘粲。


刘聪准备好好享受一下皇帝的生活了。前半生过得太苦太累,如今总算能松一口气。可一个从马背上下来的人,除了酒和女人,还能干什么?
刘聪本来极有希望成为一位杰出的君王。
刘聪和父亲刘渊一样,从小好学,悟性极高。经史百家通读,《孙吴兵法》烂熟于心,文章写得漂亮,草书隶书也拿得出手。身为匈奴皇族,骑射更是看家本领——能拉开三百斤的硬弓,勇猛矫捷,冠绝一时。文能提笔,武能开弓,这种人在任何朝代都是稀缺品。成年后刘聪到洛阳,西晋不少士人倾慕他的才华,以和他结交为荣。当时太原的王浑当着他父亲刘渊的面赞叹:“此儿,吾所不能测也。”
这句话说得极重。一个汉人名士,当面评价一个匈奴质子“深不可测”,等于提前给他发了一张通往中原权力核心的通行证。



可惜,刘聪和历史上绝大多数皇帝一样,在不受节制的权力面前迷失了自我。欲望这道沟壑,一旦跳进去就很难爬出来。
刘聪嗜酒如命。在他眼里,酒和水没有区别。他经常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一连几天醉得不省人事。这样的人肝脏多半早就出了问题,寿命不长跟这种活法脱不了干系。
对美色,他更是贪婪到没有底线。只要被刘聪看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一律占为己有。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父亲刘渊的最后一位皇后——单氏,也就是皇太弟刘乂的生母。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刘乂耳朵里。十四岁的少年觉得颜面尽失,跑去劝母亲自重。想必从那以后,他对这位母亲再也给不出好脸色。单氏自觉羞愧难当,不久重病身亡。


刘聪确实伤心。但伤心之余,他对这位皇太弟也生出了芥蒂。侄子死了亲娘,这笔账迟早要算到皇帝头上。叔侄二人日后的那场血腥清算,源头就在这里。
听说太保刘殷的两个女儿、四个孙女都貌美如花,刘聪干脆把六个人同时纳入后宫。两个女儿刘英、刘娥册封为贵嫔,四个孙女封为贵人。很长一段时间,“六刘之宠,倾于后宫”。姑侄六人同侍一君,父子两代同成国丈——这在中国古代后宫荒唐史上,绝对能排进前列。
一个皇帝荒淫到这种地步,王朝本该迅速垮掉。可“汉”国没有。原因很简单:前线还有刘曜、石勒这帮人在替他打仗。他们硬是用军功,把这个被皇帝拖后腿的政权,一路推向了巅峰。





公元311年六月,刘曜、王弥、石勒、呼延宴等人率军攻入洛阳,生擒晋怀帝司马炽。军队在城里烧杀抢掠,手段不亚于当年的董卓。史书把这场事变称为“永嘉之乱”。
刘曜等人派人把司马炽押回都城平阳。刘聪对这位旧相识还算客气。想当年,他还是“人质”刘渊的儿子,去尚是王爷的司马炽府上拜访。司马炽邀他一起射箭,还赐他良弓美砚。这份礼遇给刘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时两人地位悬殊,对方肯这样待他,确实给了面子。
为了保命,晋怀帝司马炽对刘聪也是百般奉承。
有一次,刘聪问他:“当年你还是豫章王时,曾接见过我,还送了些礼物,你还记得吗?”
司马炽答:“这我怎么敢忘?只可惜当时没看出您有帝王之相,有些怠慢了。”
刘聪又问:“你们司马家怎么会骨肉相残到这种地步?”



司马炽的回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马屁:“上天要将天下授予大汉,所以才为陛下驱除异己。要是我们家族能和睦相处,陛下怎么得天下呀?这就是上天的意思。”
一个亡国之君,把自家灭门的惨剧说成是替新朝铺路,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了谄媚,近乎一种自我羞辱。
刘聪动了恻隐之心。他先封司马炽为平阿王,后改封会稽郡公,还把“六刘”中最小的那位小刘贵人送给了他,语重心长地叮嘱:“此女出于名门,我是忍痛割爱,你要好好珍惜。”
这条友谊的小船,仅仅维持了半年。
转过年来,刘曜、刘粲统领的军队连吃败仗。更让刘聪恼火的是,他听说司马炽的侄子司马邺被一批晋朝大臣在长安扶立为皇太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便全部撒到了这位旧日好友身上。



正月的一次宴会上,刘聪命司马炽穿上青衣行酒。青衣是下等人穿的衣服,行酒是奴仆干的营生。一个曾经的皇帝,穿着奴仆的衣服,给征服者一杯杯斟酒。在座的一些晋朝旧臣看得泪如雨下。
刘聪见状大怒。不久后有人告发晋朝旧臣密谋反叛,他便以此为借口,将司马炽和一众西晋大臣尽数诛杀。那位小刘贵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刘聪身边。
如果给苟延残喘的王朝排个榜单,西晋绝对能位列其中。经历永嘉之乱,按理说气数已尽。没想到司马炽死后,皇太子司马邺在长安宣布继承帝位,是为晋愍帝。不得不佩服,司马家族人丁兴旺,自相残杀杀不尽,外敌屠戮也戮不光。
不过,这已是这个奄奄一息王朝的最后挣扎。晋愍帝司马邺上台唯一的意义,就是把自己镌刻到了亡国之君的柱石上。



司马邺登基后的第一把火,烧得相当旺。
刚坐上皇位一个月,他就发布了一份热血沸腾的诏书:命王浚、刘琨出兵三十万,直取汉国都城平阳;命南阳王司马保率二十万大军保卫长安;命刚刚在江南站稳脚跟的琅琊王司马睿统兵二十万进攻洛阳。总体目标只有八个字——夺回怀帝棺椁,收复中原大地。
这份诏书传到平阳,刘聪吓得不轻。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虚张声势骗了。那些兵力数字根本无从考证,纯粹是少年天子给自己壮胆写出来的。更要命的是,诏书里点名的这几位,没一个靠得住:有的实力不济,有的心怀私念,谁也不愿替这个远在长安的小朝廷卖命。三十万、二十万,全是纸面上的兵马。


司马邺很快认清了现实。雄心勃勃的北伐计划泡汤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定下一个更接地气的目标——守住眼下这一亩三分地。
他能依赖的人只有两个:大都督麴允和尚书仆射索綝。起初局面还算撑得住,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长安城还在,朝廷的架子还在。可苟延残喘总有到头的时候。
公元316年,刘曜受命再次攻打长安。这一次他在刘聪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不得胜回朝,便马革裹尸。
人有时候需要把自己逼到墙角。名誉押在一场仗上,刘曜的攻势异常凶猛,很快就攻陷了长安外城。司马邺带着麴允、索綝退守内城,再往后,已无城可守。



紧接着,“饥饿”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一斗米涨到二两黄金,后来拿着黄金也买不到一粒米。司马邺断了粮,只能吃用酒曲碾碎熬成的粥,到最后连酒曲也没了。天子尚且如此,百姓和士兵更不用提。城里的老鼠成了抢手货,可老鼠数量有限,吃到最后,史书上只剩下三个字:人相食。
山穷水尽,真的无路可走了。
司马邺和臣子们商议: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比起活活饿死,荣辱早已不值一提。几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商量出的结果只有两个字——投降。
这时候出了一个插曲,把这场亡国戏码推向了更荒诞的境地。



司马邺派侍中宗敞送去降书,索綝却暗中把人扣了下来。他让自己的儿子当使臣去找刘曜谈条件:“城中粮食还够支撑一年,没那么容易攻陷。若能答应让索綝担任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封食邑万户的郡公,立刻献城投降。”
刘曜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一刀杀了索綝的儿子,传话回去:“帝王之师以义行军。我统领军队十五年,从未靠诡计击败对手,只凭实力说话。你所说的话,活脱脱一个奸臣的做派,所以我杀了你的儿子。若觉得粮食未尽,就勉强守着;若缺粮而兵弱,就早早顺应天命出城投降,否则后果自负。”
索綝本想借机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后路没通,反而搭上了儿子的性命。他跟着司马邺投降后,刘聪认定他以献城为条件向敌国讨要高位,属于不忠之臣,下令在平阳东市将其处死。



临死前索綝大概才明白:一个连自己主子都能拿来交易的人,新主公用起来只会更不放心。叛徒的价值只在开门那一瞬间,门开了,人也就没用了。
公元316年十一月十一日,司马邺按传统礼仪出降:乘羊车,袒露上身,口衔玉璧,身后抬着棺材。刘曜也按规矩焚棺受璧,准予投降。
好不容易熬了五十二年的西晋王朝,就此灰飞烟灭。
司马邺后来的遭遇,像极了前任皇帝司马炽。刘聪起初待他不薄,封为怀安侯。没过多久老毛病又犯了,开始百般捉弄这位亡国之君。外出打猎时,他命司马邺身穿戎装、手执戟矛在前面开路,活像个低阶小兵。路边有百姓认出这是晋朝天子,忍不住悲泣落泪。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一次宴会上,刘聪让司马邺行酒,还额外加了一项差事——刷洗酒具。晋朝旧臣又一次控制不住情绪,纷纷潸然泪下。有个叫辛宾的大臣抱住司马邺的腿痛哭,刘聪当即下令把他拖出去斩首。几天之后,司马邺也被毒死。
两位晋朝皇帝殊途同归,死于非命。死时晋怀帝三十岁,晋愍帝仅仅十八岁。
十八岁。司马邺登基时还是个孩子,死的时候依然是个孩子。他这辈子没做过一天真正的皇帝,只做过两年多饥饿的俘虏,最后在一场宴会上给人刷完了酒具,然后被一杯毒酒送走。西晋这五十二年,从司马炎称帝到司马邺出降,开头是奢靡,中间是骨肉相残,结尾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给征服者刷酒杯。


外患消除后,刘聪彻底放飞了自我。他躲在深宫里花天酒地,很少再露面,活脱脱一个古代宅男。前两任呼延皇后和张皇后相继去世后,他立刘娥为新皇后。为了讨这位新欢欢心,刘聪开始大兴土木,要为她营造一座豪华宫殿。
朝中大臣都摸透了刘聪的脾气:说了也白说,白说谁还说?多嘴只会给自己招祸。
但偏偏有人不信邪。这人叫陈元达。他听说此事,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跑到刘聪面前劝他停工。理由只有八个字:“兵疲于外,人怨于内。”再这么折腾下去,先皇打下的基业恐怕都要败光。
刘聪很久没听过这么刺耳的话了。他当场怒斥陈元达:自己贵为天子,建个宫殿还要跟人商量?敢这么说话,简直是活腻了。随即命令侍卫把陈元达推出去砍头。



侍卫们一拥而上,生怕这个死囚跑了,结果全傻了眼——陈元达早就用一条铁链把自己锁在殿外的大树上,压根儿就没打算跑。
电光石火之间他是怎么做到的,没人看清;那根大铁链是怎么带进宫的,也没人知道。总之,陈元达把自己绑在树上,大声喊道:“臣所说的,都是为了国家社稷!陛下要杀臣,臣一定到上天和先帝那里控诉陛下!”
这是要反天了。刘聪脸都绿了,嘴里不停地说“杀”“杀”“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而且是要全家一起杀。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封信。


写信的正是刘聪最宠幸的刘皇后。她听说这件事,急忙写了一封手书给刘聪,大意是:天下初定,皇上应当安抚民心。陈元达前来劝谏,是社稷之福。如果皇上杀了他,天下人会把罪过算到妾身头上,妾身无颜活在世上,只求皇上赐死。
刘皇后的一个“死”字,把刘聪的脑袋喊醒了。他绝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寻死觅活,同时觉得皇后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态度立刻软了下来,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朕近日身体欠佳,有时难以控制情绪。陈爱卿是忠臣,朕怎么舍得杀忠臣呢?误会,误会,惭愧,惭愧。”
为了表达诚意,刘聪摆了一桌酒席给陈元达压惊。席间他拿出刘皇后的手书,感叹道:“外辅有陈公,内辅有皇后,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为显示悔改之意,他还把事发地点“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锁谏”。



这种劝谏方式虽然管用,难度却极高。首先得把铁链带进护卫森严的皇宫,然后在侍卫扑上来之前,用极快的速度把自己绑在树上——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可陈元达偏偏做到了。
值得琢磨的是:陈元达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
一个正常的朝廷,大臣有话可以直接说,说了就算触怒皇帝,最多贬官流放,不至于当场掉脑袋。可刘聪的朝堂不是这样。前面那些“说了也白说”的大臣,判断完全正确——在这个系统里,讲道理没有通道,只有玩命才有机会。陈元达那根铁链,本质上是一份保险:他不把自己提前锁死,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砍了。他必须用一个无法撤销的动作,逼皇帝在冲动之后留下后悔的时间。
更要命的是,这场劝谏最后能成,靠的不是道理,而是女人。



陈元达把命押上,铁链锁树,言辞激烈,句句为国。刘聪一句都没听进去,照样喊杀。真正让刀停下的,是刘皇后那封信——而且信里的逻辑也不是“百姓苦”,而是“天下人会怪到我头上,我没脸活了”。这是一次精准的情绪干预,击中的是刘聪怕失去宠妃的软肋,而不是他作为统治者的责任感。
换句话说:一个皇帝的耳朵,要靠枕边人才能打通,那这根铁链就不是谏臣的本事,而是制度的失败。
刘聪事后改园子名字、摆酒、说惭愧,姿态做足了。可宫殿到底停没停,史书没写。能确定的是,从那以后他照样深宫不出,照样花天酒地,照样一口气纳六刘入宫。陈元达用一条命换来的,是一次表演性质的悔改,而不是一次真正的转向。



“外辅有陈公,内辅有皇后,朕复何忧哉。”这句话听着像明君的感慨,细想却让人发冷:一个国家的安危,系在一个敢拿命撞树的硬汉和一个会写情书的女人身上,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忧患了。
昏聩了很久的刘聪,忽然正常了一阵子。他开始从深宫里走出来溜达,也肯听朝臣说几句实话。可惜这只是间歇性的清醒,持续了一年多就宣告结束。结束的标志很简单:刘皇后难产而死。
刘娥一死,刘聪再也没有了约束,继续胡闹下去。他看中了大臣靳准的两个女儿——靳月光和靳月华。人如其名,两姐妹长得确实漂亮。再加上他宠幸的“六刘”里的长孙女,个个都是心头肉。皇后之位空出来了,该让谁主持后宫?



刘聪懒得为这种事费脑子,索性三个人一起封:靳月光为上皇后,刘贵人为左皇后,靳月华为右皇后。这还不够,后宫里佩戴皇后玺绶的一共有十个人——除了那三位,还有七位女子享受皇后待遇。
他又创造了一项历史纪录。
一个天天醉生梦死的皇帝,偶尔清醒的那点时间全泡在女人堆里,根本没空打理朝政。他把大小事务一股脑交给儿子刘粲,重要事项则通过宦官王沈等人传话。于是问题来了:这些宦官完全凭自己的爱憎,选择性地汇报情况。
刘聪的充分信任,把王沈这帮人喂得极其嚣张。他们的车马、服饰、宅院全都超过了诸王的标准,子弟亲戚一个个平步青云。

有七位大臣看不下去,联合上书弹劾,结果激怒了刘聪,当场被下令逮捕。他的次子刘易和陈元达等人出面求情,刘聪丝毫不给亲儿子面子,当着刘易的面把奏章撕得粉碎。
七位大臣不久后被杀。一个月后,刘易郁愤而死。
哀莫大于心死。这几条人命,把陈元达的心彻底浇凉了。他终于看清,刘聪永远不会再回到正常状态。既然如此,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死对陈元达并不可怕——早在用铁链把自己锁在树上的那天,他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最怕的是苟活。不久之后,他在自己家里自尽身亡。
正义之士接连凋零,天平便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醉生梦死的刘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接班人的问题,必须提上日程了。



按说这本不该是个问题。当初刘聪信誓旦旦地承诺,将来的皇位一定是弟弟刘乂的。但承诺归承诺,他心里从没打算兑现这张空头支票。
他真正着力培养的是长子刘粲。先让刘粲多次带兵出征攒威望,随后任命他为丞相、大单于、录尚书事,总管百官朝政,成了整个王朝的第二号人物。而身为皇储的刘乂,除了“皇太弟”这个头衔,什么实权职务都没有,彻底沦为一个摆设。
谁当接班人,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最难受的人莫过于刘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亲信劝他:不如主动让位,大家好聚好散,至少能保住性命。



面对一步之遥的皇位,刘乂又舍不得。“皇太弟”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的亲信看他犹犹豫豫不肯让位,干脆劝他谋反:反正总得选一条路,要么让位,要么作乱,总不能坐着等被废吧。
刘乂哪有那样的胆量,对这些建议一律坚决拒绝。
可就是这样一次毫无结果的谈话,最终决定了他的命运。谈话内容很快泄露出去,刘聪下令砍了刘乂几个心腹的脑袋,又派刘粲带兵把他软禁在东宫,不许任何人进入。
这时候刘乂才想起要让位。他痛哭流涕地恳求把位置让给刘粲。刘聪心里冷笑:早干什么去了?对他的请求根本不予理睬。
刘粲本以为太子之位就此到手。可不知刘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件事就此搁置,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静。



这下轮到刘粲着急了。父皇到底什么意思?对软禁的刘乂既不杀也不废。夜长梦多,万一再出变故怎么办?正当他心焦如焚时,刘聪的首席岳父——也就是靳氏姐妹的父亲靳准——跑来给他出主意。靳准和刘乂素有过节,正想趁这个机会除掉这个“法定接班人”。他建议暂时撤走看守刘乂的兵士,给刘乂恢复一定限度的自由,然后从他拜访的人身上动手,整出足以致他于死地的黑材料。
这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刘粲觉得这条计策高明,当即照办。刘乂恢复了自由,虽然不能出宫,但可以见客。没过几天,刘粲派手下将领突然来到东宫传话:“京师可能会有兵变,请穿戴盔甲,整束侍卫,以防万一。”刘乂想都没想,不仅自己把盔甲穿得整整齐齐,还下令手下全副武装、枕戈待旦。
刘粲一看鱼已上钩,立刻告发刘乂谋反。




刘聪起初不信。靳准建议派人去东宫查看虚实,结果可想而知——派去的大臣回来禀报:东宫上下全身甲胄,杀气腾腾。这一下,刘聪不得不信了。
刘聪让刘粲负责查办。刘粲把与刘乂有来往的宾客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有几个人顶不住,违心承认参与了谋反。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刘聪下令将东宫所有官吏、刘乂的朋友亲信以及东宫卫士全部处死,一下子万余人头落地。
刘乂被废为北海王,不久后被刘粲派人杀害。
刘粲大获全胜,被封为皇太子,同时兼任相国、大单于。通往皇帝的道路已经一马平川,只等刘聪咽气,自己就能顺利上位。



刘聪没让太子等太久。纵欲过度的他身体江河日下,偏偏就在这时,一场惨案把他的身心彻底击垮。
这起惨案依然和酒有关。有一天,刘聪在宫中宴请众皇子,喝到半夜,大家都醉了,酣然入睡。结果宫中失火,火势浩大无法控制。刘聪本人侥幸脱险,但这把火烧死了他的二十一个儿孙。
一夜之间痛失二十一个儿孙,这是刘聪创造的又一个纪录。悲痛欲绝之下,他当场气绝,好不容易才被抢救过来。经过这番折腾,刘聪已经看见死神在朝自己招手。
不久后他大病不起,自知大限将至,便开始着手安排后事。他最担心的是京师之外的两个实力派——刘曜和石勒。这两人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刘粲恐怕不是对手。于是他下诏让刘曜、石勒入朝辅政,意图调虎离山,剥夺两人的军权。



刘曜、石勒是何等人物,都是老狐狸级别。刘聪这点伎俩他们心知肚明,找了个借口婉言谢绝。强撑病体的刘聪对此无可奈何,只好为刘粲选用靳准等人担任新的辅政大臣。
公元318年7月19日,刘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位汉赵皇帝一辈子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打天下,糊涂的时候比谁都荒唐,如今带着对江山社稷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刘聪刚走,他挑的那个接班人刘粲就露出了真面目。这小子在荒淫这条路上比他爹走得更远,刘聪尸骨未寒,刘粲就把老爹生前宠幸过的樊氏、宣氏、王氏一股脑全收编了,天天在后宫里胡天胡地,连被封为皇太后的靳月华都没放过。靳月华是谁?是刘聪的皇后,论辈分是刘粲的庶母。刘粲这波操作,算是把刘聪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到了极致。


靳月华的父亲靳准,借着这层关系成了朝中第一权臣。靳准这人挺有意思,他两个女儿靳月华、靳月光当年同时被刘聪立为皇后,一门双后,风光无限。后来靳月光跟外面的男人私通被人举报,逼得自杀了,但靳家在宫里的根基没断。刘聪死后靳月华升格为皇太后,另一个女儿又补位当了皇后,当朝太后和皇后是一个爹生的,这种事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例。
刘粲整天泡在后宫喝酒玩女人,军国大事全甩给靳准。靳准位极人臣,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那些手握兵权的刘家亲王,尤其是刘粲的亲弟弟济南王刘骥。靳准明白,自己再牛也就是个外戚,刘家这些王爷要是联合起来,自己分分钟人头落地。
于是靳准开始布局。他先亲自上阵,跑去跟刘粲说群臣要拥立刘骥取代他。刘粲这人糊涂但不傻,没太当回事。



靳准一看正面攻关不行,就把两个女儿搬出来当说客。他对靳月华和另一个女儿说:"大臣们私下串联,要废了皇上改立济南王。一旦事发,咱们靳家满门抄斩,一个都跑不了。你们俩得想办法让陛下先下手。"
两姐妹一听这话,吓得花容失色,从此天天在刘粲耳边哭诉,枕头风刮得那叫一个猛。刘粲架不住枕边人天天抹眼泪,终于动了杀心,派太监带兵一口气诛杀了济南王刘骥、上洛王刘景、齐王刘励、昌国公刘凯、吴王刘逞,一天之内把自己的兄弟子侄杀了个精光。干完这票,刘粲顺水推舟拜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军国之事一决于准,彻底把刀把子交了出去。
刘粲把自家兄弟杀光的那一刻,他自己的死期也就定了。公元318年9月,距刘聪之死不过两个月,靳准发动政变,亲兵闯入后宫砍了刘粲的脑袋。

刘粲到死大概都没想明白,自己的命居然断在了"姥爷级"老丈人手里。靳准杀完刘粲还不算完,把刘氏男女老幼拉到东市全部砍头,几乎灭族,又放火烧了刘氏宗庙,连祖坟都给刨了。
这里头最让人费解的就是靳准的动机。刘氏父子对靳准不薄,双方没有私仇,靳准当时已经大权独揽,刘粲就是个摆设,杀他完全没必要。
留着刘粲这块招牌,在外领兵的相国刘曜和大将军石勒好歹还顾忌个名分,不敢公然造反。你靳准把刘粲杀了、刘氏灭了,刘曜和石勒立马没了顾忌,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后来的事果然印证了这一点。石勒大军压境,靳准被自己堂弟靳明、靳康干掉,平阳城破之后石勒放火烧城。



靳明带着一万多人投奔刘曜,刘曜倒好,学着靳准灭门的路数,把靳氏男女老幼无少长皆杀之,一报还一报。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靳准在掌权期间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想把汉赵从西晋抢来的传国玉玺送回东晋。靳准派投降过来的晋臣胡嵩去建康送玉玺,结果这位胡嵩也不知道是胆子小不敢回晋廷,还是压根没搞懂靳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死活不肯去。靳准二话不说,一剑把胡嵩刺死。
胡嵩死了,靳准又亲自给在建康称帝的晋元帝司马睿写了封信,大意是:刘渊那帮人算什么东西,也配称王?趁着大晋内乱捡了便宜,还把两位大晋皇帝害死在这边,实在惭愧。现在我们把两位皇帝的棺椁送回江东,物归原主。
司马睿接到信,半信半疑,派大臣去接,还真把晋怀帝、晋愍帝的棺椁接回了建康。



灭刘氏满门,送传国玉玺,归还皇帝棺椁,靳准这三板斧砍下来,活脱脱一个潜伏在匈奴阵营里的晋朝地下工作者。但你翻翻族谱就知道,靳准是如假包换的匈奴人,跟大晋八竿子打不着。
那他到底图什么?史书没给标准答案,但从他刨刘渊和刘聪陵墓这件事上能看出些端倪。靳准下令把刘渊、刘聪的坟刨开,尸体拖出来,有人把刘聪的尸身扶跪在地,大刀砍下脑袋,再把尸骨剁成数段。刘聪活着的时候好歹是一代雄主,死后竟然落得个身首异处、碎尸东市的结局。
靳准对死人的这股恨意,远超过对活人的政治清算。灭族、烧宗庙、刨祖坟、碎尸骨,这一连串动作透出来的不是冷冰冰的政治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发泄的报复冲动。
结合靳月光被迫自杀、靳月华被迫侍奉继子这些事来看,靳准对刘氏皇族的仇恨,很可能掺杂着家族受辱的私愤。



一个自视甚高的外戚,眼睁睁看着女儿们在刘氏父子手中沦为玩物,最后还要搭上家族的性命,这种屈辱积累到临界点,爆发出来就是毁灭性的。
只不过,这种靠泄愤驱动的政治豪赌,注定没有赢家。靳准自己死在堂弟手里,靳家被刘曜灭门,刘氏被他灭门,石勒烧了平阳城,整个并州大地打成了一片废墟。刘聪生前再怎么荒唐,终究留下了"昭武"的谥号,而靳准折腾这一场,连个正经的历史定位都没混上,只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标签,淹没在十六国那堆乱七八糟的恩怨里。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有人是生前还,有人是死后还。刘聪属于后者,靳准则连死后还债的机会都没捞着,直接被历史的车轮碾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