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平台,你是否刷到过这样的照片:
空洞直视的眼睛、微张的嘴唇、浓重眼妆配上迷幻背景,仿佛灵魂出窍,带着一种莫名的倦怠和疏离……
近年来,这种被称为“脑叶切除风”(Lobotomy Chic)的妆容和拍照风格,在欧美不少年轻人中非常流行。中国也有不少年轻人在跟风。
光听名字就有点吓人,对吧?!!!
前额叶白质切除术——这是一种上世纪流行、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症、严重强迫症等障碍,后来因严重影响患者情感和认知而被废止的手术。
无独有偶,美国著名音乐制作人、饶舌歌手坎耶·韦斯特(Kanye West,俗称“坎爷”),近期也在《华尔街日报》上发声,他针对过往的一系列过激举动公开道歉,并坦诚一切的根源,是20年前车祸导致的前额叶损伤——也正因如此,他长期饱受双相情感障碍的困扰。
没想到大半个世纪过去,这种手术带来的创伤状态,竟然被重新打捞、包装成一种“酷”的视觉风格。
更值得琢磨的是,这股风潮并不是孤例。它和如今社交平台上常看到的,将ASD、ADHD、抑郁症、双相等心理学术语轻松挂在嘴边,甚至加以表演的潮流,形成了一种跨时空的诡异呼应。
一个是历史上对疾病的野蛮干预留下的伤痕被美学化,一个是当下人们对疾病的自我调侃,它们似乎共同映照着当今时代,大家面对“异常”与“痛苦”时的复杂又戏谑的心态。
写作 | 夏天
编辑 | Zoey_hmm
图片 | 网络
前额叶切除术,诺奖级别的医学黑历史故事始于1935年,葡萄牙神经学家安东尼奥·埃加斯·莫尼斯(António Egas Moniz)。他基于一个简单粗暴的猜想——精神症状源于大脑前额叶的过度活跃,于是首创了“前额叶白质切除术”。
大脑前额叶负责高级思维、情感和人格调控。手术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切断大脑前额叶与大脑其他部分的神经连接,试图让失控的精神平静下来。

当时,一些接受这项手术的严重精神病患者,表面上确实变得安静,也正因如此,莫尼斯在1949年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不过,这个奖项日后却成为诺贝尔史上最具争议的授予之一。
如果莫尼斯的手术还算是正规的神经外科操作,那么它的美国推广者沃尔特·弗里曼(Walter Freeman)则把它变成了恐怖的“流水线作业”。
1945年,弗里曼创造了臭名昭著的“冰锥疗法”。这个方法简便到令人发指:无需开颅,只用一把类似冰锥的器械,从患者的眼窝上部插入,用小锤子敲击进入大脑,然后凭手感搅动,破坏前额叶的神经。
弗里曼夸口说,这项手术10分钟就能完成,甚至常常不严格消毒。这种极低的门槛导致了手术被大规模滥用,从治疗严重精神病,扩展到对付不听话的孩子、难以管理的囚犯,甚至只是头疼的患者。

患者术后,攻击性或躁狂症状可能减轻,但付出的代价是毁灭性的。他们普遍出现情感淡漠、反应迟钝、意志消沉、人格解体,高级思维活动被彻底破坏。
医学记录描述他们“神情呆滞、任人摆布,就像行尸走肉一般”。
一个著名的悲剧案例是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妹妹罗丝玛丽,她在23岁时接受了手术,从此从一个活泼的少女变成终身智力残疾、生活无法自理的人。

大量患者出现永久性的人格改变、智力下降和社会功能退化,手术死亡率也高达1.5%-6%。
这根本不是治疗,而是用一种永久性的脑损伤,替换了原本的精神痛苦。
到了20世纪50年代,随着新型抗精神病药物的出现,以及人们对手术严重后遗症的深入认识,这种不人道且危险的手术遭到了全球医学界的强烈批判。
这场悲剧,留给世人的是一堂沉重的医学伦理课:对大脑这个意识与人格的宝库,任何鲁莽的干预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而今天,当年轻人模仿着这种灾难留下的“空洞眼神”时,这段历史本身,或许比任何美学风格都更值得被凝视和铭记。
从“病耻”到“病酷”,当代青年的精神铠甲历史上真实的、血淋淋的创伤痕迹,被精心PS成带着疏离感的“高级脸”。
过去拼命隐藏的“病耻感”,变为如今主动炫耀的“病酷感”,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lobotomychic和#vacantbeauty
在TikTok和Ins上拥有数千万的浏览量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摆烂美学。当“努力就能成功”的鸡汤越来越像童话,当内卷的尽头似乎是更厚的水泥天花板,一种“既然游戏规则离谱,那我干脆退出登录”的姿态便流行起来。
表演性的空白、精致与疏离的矛盾结合,这并非真正的病理状态,而是一种高度风格化的社会情绪表达。仿佛在说:“我不玩了,你们随意。”
当然,资本家永远不会错过任何流量。结合年轻人的喜好,奢侈品牌广告里出现了更多淡漠的眼神,美妆博主也开始分享“脑叶切除风”眼妆教程。
当反抗的姿态被迅速打包、上架、变成下一个消费标签,其最初的批判性,可能就在“买它”的弹幕里被消解了。

但不得不警惕,这场“病酷”狂欢,处处是坑。
首先,它不可避免地美化了痛苦。前额叶切除术制造的是真实的悲剧,而镜头前的“空洞”却是精心构图、滤镜加持的美学产物。
其次,能入镜的“病”,颜值必须在线。风潮中的主角,多半是面容姣好、气质清冷的年轻面孔,因为只有这种“易碎感”才容易被审美接纳。
这无形中划下一条线:痛苦可以展示,但必须好看。更多不符合“美学标准”的真实挣扎,依然在镜头之外沉默。
更无奈的是,“脑叶切除风”并非孤例,它和全网满天飞的“心理病标签化”现象,像是平台联名。比如能频繁刷到“本ADHDer的一天”、“INFJ的深夜emo”、“我的抑郁体质穿搭”“我的抑郁自救清单”.....
这些曾经沉重的诊断标签,如今轻巧得像社交名片一样被递出。

“正常”和“障碍”的边界也因此被模糊了——人本来就会焦虑、会拖延、会情绪起伏,但如果这一切都被匆忙贴上病理标签,我们是否也默默放弃了自我修复的可能?
当然,这股潮流当然有积极一面:它让心理健康话题走入日常,让很多曾经难以言说的痛苦被看见、被讨论。
有人真的因确诊而释然:“原来我不是懒,是ADHD!”;也让人与自我和解:“这不是我的错,是我的思维方式有点不同。
说到底,在“病酷”的浪潮之下,我们或许该多一分清醒:当我们借用疾病的“美学”或“标签”来表达自己时,是否也在不经意间,消解了他人真实的痛苦重量?
超越标签,看见真实的人“脑叶切除风”或许会过气,心理标签热词也总会换下一批。
但在这股“把痛苦当名片”的狂欢背后,有个问题比流行更持久:当表演结束,滤镜关闭,我们还能怎么安放自己那份“不太对劲”的感觉?
记住,别急着把自己确诊!
人都会焦虑、拖延、情绪坐过山车——这不一定就是ADHD或抑郁症,可能只是……当个人类的普通体验。
在给自己贴上炫酷的病理标签前,不妨先试试直白点的沟通:“我最近好累”,“我不想说话”,而不是“我可能抑郁了”“我疑似自闭了”。
社会对“正常”的执念,常常比疾病更磨人。仿佛必须情绪稳定、积极向上、目标明确——不然就是“废了”。
但真实的人生本就充满“故障时刻”:拖延到死线、社交后只想断电、莫名其妙EMO…
接纳这些低落,或许比治疗它们更重要。就像允许手机偶尔卡顿,而不是一卡就想着刷机。
真正酷的不是模仿术后漠然,而是承认:累了可以瘫着,不想笑可以不笑,暂时“不在线”也不必羞愧。
对于自闭症等神经多样性群体来说,这份允许更珍贵——它意味着社会提供的是支持,而不是强行矫正;是接纳独特的沟通方式,而不是只赞美“看起来正常”的表演。
时尚会过期,但科学认识与保持善良的永远需要。
最终,对每个人来说,我们需要的不是更时髦的疾病标签,也不是更精致的疏离姿态,而是一个容得下“电量不足”、装得下“非标准答案”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