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不能走！孩子们需要你！”
“我在这家里已经没人待见了，还留下来干嘛？”
“妈，小安还小，他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他才五岁就说出那种话，是谁教他的？”
01
2024年3月15日，张秀英接到女儿陈静从洛杉矶打来的越洋电话。
“妈，你能不能来帮我几个月？”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无尽的疲惫。
陈静在美国生活了五年，丈夫刘伟是软件工程师，收入可观，但加班是常态。
自从去年二胎出生后，陈静独自照顾五岁的陈安和刚满一岁的陈欣，每天忙得像打仗。
“小安现在上幼儿园，接送、活动一大堆，小欣又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实在分身乏术。”
陈静说着说着就哭了。“昨天我太累了，差点把小欣从婴儿车里摔出来。妈，我真的需要你。”
张秀英听着女儿的哭声，心都碎了。作为母亲，她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别哭了，静。妈明天就去办签证。”她语气坚定。
“真的吗？妈，你愿意来？”陈静的声音里满是希冀。
“傻孩子，你是我女儿，我不帮你帮谁？”张秀英柔声说。“不过我英语不好，去了怕帮不上大忙。”
“你能来就是最大的帮助！”陈静激动地说。“有你在，我就不用担心孩子们了。”
张秀英心疼女儿，虽然对出国有些忐忑，但还是答应了。
自从三年前老伴去世后，她独自住在哈尔滨的老房子里，日子除了偶尔和老姐妹打麻将，确实有些单调。
能帮女儿一把，享受天伦之乐，何乐而不为？
办签证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
张秀英跑了好几趟领事馆，准备了一堆材料：银行流水、房产证明、邀请函，每一样都让她头大。
六十岁的她对这些程序不熟悉，几次跑错地方，急得满头汗。
邻居王大妈羡慕地说：“秀英，你真有福气！去美国享福，我们这些老太太可嫉妒了！”
张秀英苦笑：“哪是享福，是去给女儿当免费保姆。不过能看着孩子们长大，也值了。”
“你别这么说。”王大妈劝道。“女儿孝顺，请你去帮忙，说明她心里有你。”
“但愿吧。”张秀英看着手中厚厚的签证材料，心情复杂。
等待签证的半个月里，张秀英开始恶补英语，买了本旅游英语书，对着镜子练习。
“你好”“谢谢”“对不起”，这些简单的词对她来说都像爬山一样难。
4月20日，张秀英踏在上了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六十岁的她来说有些吃力，飞机上的外国空乘说英语她听不懂，只能点头微笑。
旁边的乘客看她紧张，用中文问：“第一次出国？”
“是啊，去看女儿和外孙。”张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懂。”
“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那人安慰道。“我刚移民时也是这样。”
想到能见到小外孙和外孙女，张秀英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从包里掏出陈安的照片，那是去年圣诞节陈静发给她的，小男孩笑得灿烂，露出一口小白牙，可爱极了。
陈静和刘伟开车来机场接她。
张秀英一出海关，就看到女儿红着眼眶跑过来。
“妈！”陈静紧紧抱住她。“你来了就好，真的太好了。”
张秀英看着女儿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陈静瘦了，黑眼圈浓重，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
“傻孩子，妈来了，你就能歇歇了。”张秀英安慰道。
刘伟接过行李，客气地说：“妈，一路辛苦了。家里都准备好了，您先回去休息。”
到了陈静家，张秀英被洛杉矶的房子震撼了。
独栋小屋，前后有院子，装修温馨，客厅宽敞，阳光透过大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比哈尔滨的老房子漂亮多了。
“奶奶！”五岁的陈安跑过来，用流利的英语喊：“欢迎来到洛杉矶！我好想你！”
张秀英愣了一下，笑着用中文说：“奶奶来看你了，怎么不说中文？”
陈安挠挠头，改口说：“奶奶，你来了！我想你了！”
“这就对了！”张秀英高兴地抱起外孙。“哎呀，长高好多！”
陈安在奶奶怀里撒娇：“奶奶，你带礼物了吗？”
“当然！”张秀英从包里掏出几个传统中国玩具：拨浪鼓、中国结、小布老虎。
陈安拿着这些新奇玩意儿，爱不释手：“谢谢奶奶！”
刚满一岁的陈欣在客厅的爬爬垫上玩玩具，看到陌生人有点害羞，躲到陈静身后。
“小心，这是奶奶，视频里见过的奶奶。”陈静抱起女儿。“来，叫奶奶。”
陈欣睁着大眼睛看张秀英，半天才小声说：“奶奶。”
张秀英的心瞬间化了：“哎呀，我的小宝贝，长得真像妈妈！来，让奶奶抱抱。”
陈欣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张秀英小心翼翼地抱过她，欣欣没哭，反而好奇地盯着她。
“妈，你看，小欣不认生，马上就喜欢你了。”陈静欣慰地说。
02
当晚，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刘伟特意早下班，买了张秀英爱吃的菜。
“妈，您刚来，先休息几天，适应时差。”刘伟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
张秀英点点头：“你们工作忙，我来就是帮忙的。明天我就开始照顾孩子们。”
“妈，真是太感谢你了。”陈静握着母亲的手，眼眶湿润。“我都快崩溃了，你来了我就有救了。”
张秀英拍拍女儿的手：“说什么谢，我们是一家人。”
陈安在一旁吃着披萨，突然抬头问：“奶奶，你会做中国菜吗？”
“当然！”张秀英笑着说。“明天奶奶给你做红烧肉，包饺子！”
“太棒了！”陈安开心地拍手。“我爱吃饺子！妈妈包的饺子不好看。”
陈静尴尬地笑笑：“我包饺子确实不如你。”
“没事，慢慢学。”张秀英温和地说。“明天奶奶教你包。”
那一刻，张秀英觉得这趟洛杉矶之行来对了。
看着女儿久违的轻松笑容，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她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
张秀英很快适应了洛杉矶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一家人做早餐。
她发现这里的超市什么都有，中国菜食材也不难买，虽然比国内贵，但品质很好。
第一次去超市，她被规模震撼了，商品琳琅满目，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陈静推着购物车陪她，耐心地介绍各种商品。
“妈，这是有机蔬菜区，贵点但更健康。”陈静指着一排绿叶菜说。
张秀英看了一眼价格，吸了口凉气：“这么贵？在哈尔滨一块钱能买一大把。”
“这里物价高，没办法。”陈静无奈地说。“不过我们收入还行，您别太省。”
张秀英还是习惯挑便宜的买，看到打折的菜就多拿几样。
陈静想劝，但见母亲认真比价的样子，终究没说什么。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华人女孩，用中文打招呼：“阿姨好！”
张秀英高兴极了：“哎呀，你也是中国人？”
“是啊，我来美国三年了。”女孩笑着说。“您刚来吧？”
“刚来几天，帮女儿带孩子。”张秀英说。
“那您真辛苦。”女孩说。“不过洛杉矶华人多，您会喜欢这里的。”
回到家，张秀英忙碌起来，给陈安做了糖醋排骨，给陈欣煮了小米粥，还包了一大盘饺子。
陈安对奶奶的到来特别兴奋。
以前陈静忙得焦头烂额，陪他的时间很少。
现在有了奶奶，他随时有人聊天、讲故事。
“奶奶，给我讲孙悟空的故事吧！”陈安最爱听中国的神话。
张秀英搂着外孙，绘声绘色地讲《西游记》，用简单的话把复杂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
陈安听得入迷，还问各种问题。
“奶奶，孙悟空为什么要保护唐僧？”
“因为他答应了观音菩萨，要护送唐司马取经。答应的事就得做到。”张秀英解释。
“那唐僧为什么要去取经？”
“他想把佛法传给更多人，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我也要像孙悟空那么厉害！”陈安挥着小拳头。
“那你要好好学习，听爸妈的话。”张秀英笑。“孙悟空虽厉害，也得听师父的。”
除了讲故事，张秀英还教陈安玩翻花绳、折纸动物，背简单的唐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一句句教，陈安虽发音不准，但学得很认真。
“奶奶，这诗啥意思？”陈安问。
“是一个人在外地想家的诗。”张秀英温柔地说。“就像奶奶现在有点想哈尔滨的家。”
“奶奶，你想家吗？”陈安天真地问。“那你回家吧，我跟你去！”
张秀英被这话暖到心里：“小安真乖，奶奶要在这陪你们，等你们长大再回家。”
陈欣虽然小，但也慢慢亲近奶奶。
张秀英有经验，总能很快安抚哭闹的陈欣，唱儿歌、做鬼脸逗她开心。
“妈，你真是我的救星。”陈静感激地说。“你来了，我终于能睡个好觉。小欣以前半夜老哭，现在有你在，她睡得可踏实了。”
张秀英心里满足。
虽然语言不通，出门不便，但看到女儿不再那么疲惫，孩子们健康快乐，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周末，刘伟会开车带一家人出去玩。
张秀英第一次看到太平洋，兴奋得像孩子。
“这就是太平洋？”她站在海边，望着无边蓝色。“太美了！”
陈安拉着奶奶的手：“奶奶，我们去捡贝壳吧！”
祖孙俩在沙滩上跑来跑去，陈安捡到漂亮贝壳就给奶奶看。
张秀英笑得合不拢嘴，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发给哈尔滨的朋友。
“看，这是太平洋！这是我外孙！”她在微信群里发语音，语气满是自豪。
“秀英真有福气，在美国享天伦之乐！”朋友们纷纷回复，语气羡慕。
“是啊，孩子们乖，女儿女婿也孝顺。”张秀英笑着回应，心情愉快。
那段时间，张秀英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奶奶。
看着孩子们在她的照顾下健康成长，看着女儿因她的帮助重焕活力，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有价值。
但渐渐地，一些微妙的变化像细小的裂缝，在这个看似和谐的家庭里悄然蔓延。
随着在洛杉矶生活的时间增长，张秀英开始感受到一些不对劲。
03
一天，她在厨房包饺子，陈安跑来说：“奶奶，老师说吃太多面食对身体不好。”
张秀英手一顿：“谁说的？饺子多有营养，有肉有菜有面，奶奶小时候就吃这个长大的。”
“老师说的。”陈安认真道。“老师说要多吃蔬菜水果和全麦面包，说亚洲人吃太多面条会……”
“会怎样？”张秀英有些紧张。
“会胖，会生病。”陈安天真地重复。“她说这是科学的。”
张秀英没多说，但心里不舒服。
她包的饺子明明很受欢迎，陈安每次都吃得香，为什么会有问题？
难道她一辈子的饮食习惯真错了？
还有一次，她给陈欣穿了件从哈尔滨带来的红色小衣服，绣着精美花朵，特别喜庆。
可陈静看见了，皱眉说：“妈，这衣服太鲜艳了，这里不太流行给孩子穿这么亮的颜色，会显得奇怪。”
“红色多好看，在中国小孩都穿红的。”张秀英不解。“这衣服我特意买的。”
“可我们现在在洛杉矶。”陈静无奈道。“入乡随俗嘛，别的家长会觉得不合适。”
张秀英看着女儿为难的表情，没再争辩，默默给陈欣换了件淡蓝色衣服，心里却不是滋味。
连孩子穿什么颜色都要迎合别人？
最让她困惑的是陈安的一些话。
有天她教陈安写汉字，他突然停下笔：“奶奶，我为什么要学中文？我可是美国人。”
张秀英愣住：“你是中国人的孩子，学中文是学你的根。”
“可我生在洛杉矶，我朋友都不会中文。”陈安有些抗拒。“中文太难，我学校功课已经够多了。”
“学中文是财富，不是负担。”张秀英耐心说。“会两种语言，你将来机会更多。”
“可老师说要专心学英语和西班牙语，这样才能融入美国。”陈安认真道。“学太多语言会让小孩糊涂。”
张秀英不知怎么回答。
她看着这个聪明的孩子，意识到在她外孙心里，她代表的中国或许已变得遥远陌生。
还有一次，她想教陈安中国礼仪，比如见长辈要鞠躬问好。
陈安直摇头：“这样好怪，我的同学都是拥抱或击掌。”
“这是尊重长辈。”张秀英说。“在中国，小孩见爷爷奶奶都这样。”
“可老师说大家平等，不需要特别礼仪。”陈安理直气壮。“爸妈也不鞠躬。”
张秀英语塞，看向陈静，希望她支持，可陈静只是尴尬笑笑，没说话。
这种文化冲突不只在教育上，还在生活方方面面。
吃饭时，张秀英习惯给家人夹菜，这是关爱。
可她发现，每次给刘伟夹菜，他都会有一瞬不自在，虽礼貌说谢谢，但明显不习惯。
还有次，她见陈欣在地上爬，怕她着凉，给她穿了厚衣服。
陈静却说：“妈，穿太多了。这里的医生说，小孩不能穿太厚，会影响体温调节。”
“怎么会？小孩体弱，得穿暖和点。”张秀英不解。
“这里的育儿理念跟国内不同。”陈静耐心解释。“适当让小孩感受凉意，能提高免疫力。”
张秀英看着单薄的陈欣，很担心，但不好多说。
来洛杉矶三个月，表面一切和谐。
陈静很感激她，刘伟很客气，孩子们喜欢她。
但张秀英内心的困惑和不安日益加重。
在哈尔滨，她是受尊敬的退休教师，邻居敬重，家长主动问好。
可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免费保姆，所有建议都被礼貌忽视，所有习惯都得改变。
04
一天晚上，她给哈尔滨的王大妈打电话。
“秀英，在洛杉矶习惯吗？”王大妈关心地问。
张秀英犹豫：“挺好，就是……有些不一样。”
“啥不一样？孩子不听话？”
“孩子挺乖，就是这里的人……想法跟咱们不同。”张秀英不知如何表达。“我总觉得自己像外人。”
“别多想。”王大妈安慰。“你是帮女儿的，她肯定感激你。在国外生活，多少人羡慕。”
“是吗？”张秀英苦笑。“有时候我觉得我给她添麻烦了。我说的话、做的事，好像都不对。”
“你带了那么多年学生，还带不好俩孩子？”王大妈说。
张秀英沉默片刻：“王大妈，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别胡思乱想。”王大妈说。“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对孩子的爱，对家庭的责任。”
挂了电话，张秀英望着洛杉矶的夜景，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