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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骑楼

作者: 黎荔在我的遥远岭南故乡梧州,人们常说“一座骑楼半座城”,这半座城不仅是砖瓦的堆砌,更是岁月与烟火交织的立体史书。

作者: 黎荔

在我的遥远岭南故乡梧州,人们常说“一座骑楼半座城”,这半座城不仅是砖瓦的堆砌,更是岁月与烟火交织的立体史书。岭南骑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条街,甚或是无数条街。梧州骑楼现存22条街,560栋建筑,街道足有7公里多长。骑楼除了是一种建筑风格,更是一种绵延百年的生活哲学。楼上是住家,楼下是店铺,而那道宽宽的走廊,便成了半公半私的地带。靠外的一边是石柱,粗粗壮壮的,撑起上面的楼宇;柱子与柱子之间,便空出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那些底层架空的连绵柱廊,像一排沉默的挑夫,用肩膀扛起整片市井,也以一种谦卑而包容的姿态,将私人的居所退让出一半,留给无定的风雨与往来的过客。

故乡的骑楼,长长地排列着,柱子是西式的,有罗马的圆柱,也有哥特式的尖券,但楼上却是中式的花窗砖雕,顶上还有女儿墙。那西式的罗马柱、拱窗、半圆形铁艺小阳台,与中式的青砖灰瓦咬合在一起,透着中西合璧的精致。但这种精致不是苏杭园林的精致,不是故宫飞檐的精致,而是一种带着油烟味、汗酸味、西江泥腥味的精致,是市井的精致,是活着的精致。

骑楼的中西合璧也从不张扬。巴洛克风格的卷草纹浮雕可能出现在窗楣上,但楼下照样支着煤炉炒田螺;罗马柱式的立柱旁边,可能就挂着一串晒干的霸王花,哪天用来煲老火靓汤。梧州这地方,三江汇合,水运方便,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梧州被辟为通商口岸,英国在白鹤山上建起领事署,洋人带进来这些洋样式,20世纪20年代还有大批华侨回国模仿南洋建筑,但本地人却不肯全盘照搬,中西一掺和,便成了这模样。这不是文化混搭的时髦,而是梧州人骨子里的务实和变通——好看的东西要留着,好用的东西也不能丢。其实细看,每一幢骑楼都有些不同,面宽有宽有窄,层数有三层两层的,但连在一起,又整齐,又错落,像一首曲子有了起伏。

在岭南湿热多雨的气候里,骑楼是老祖宗们顺应自然的杰作。岭南的夏天是滚烫的,太阳把柏油路面烤出柏油味,人走在街上,汗珠还没成形就被蒸发成盐,热得人发晕。但一钻进骑楼的柱廊,暑气便像被按了暂停键——穿堂风从西江方向涌来,带着水腥气和木棉花落尽后的干爽,从这一头灌到那一头,凉飕飕的,汗意一下子散了。风在骑楼里走的时候,还会拐弯。它从桂江码头拐进大同路,再拐入金龙巷,把骑楼一间一间串起来,像串起一串省略号。这是岭南人最早的“空调系统”,没有外机,没有电费单,只有对季风规律的谦卑服从。

忽然一阵夏日急雨,也不怕,就在廊下站着,看雨线密密地织下来,地面上溅起白白的水花。骑楼用坚实的臂膀向外伸出一道庇护所,把行人都揽在了怀里。雨水顺着骑楼外沿的滴水嘴连成线,在廊柱外织成一道半透明的珠帘。骑楼里,是另一个从容不迫的世界。拴着铁环的青砖墙被雨水洇得发黑发亮,水花在青砖地上溅起又落下。你只需往廊柱旁一靠,听雨打黑瓦的脆响,看雨水在骑楼外奔腾成河,便能体会到一种“战火中的桃花源”般的安宁。

岭南的雨,来得急,下得酣畅。雨来了,骑楼便活了。廊下摆着竹椅、矮凳,阿婆们坐着,一边说话,一边择菜。南瓜苗的筋络被一根根撕去,棱角丝瓜被一道道棱地削皮,老人们动作慢吞吞的,像雨声一样悠长。那边裁缝铺里,老师傅戴着老花镜,踩着缝纫机,轧轧地响;隔壁杂货店,老板倚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人说话。蒸笼揭开,白汽腾起来,糯米鸡的香气和雨水气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又暖洋洋的。骑楼下的人们,动作里有一种与时间谈判的从容。他们偶尔抬头看一眼雨势,眼神不像在看天气,更像在辨认一位老熟人的脾气。

这时候,最有趣的,是看街上的行人,看人家在雨里急急地跑。有撑着花伞的姑娘,碎花裙摆在风里飘;有挑担子的老人,箩筐里是新鲜的龙眼和荔枝,碧绿的叶子还滴着雨水;有骑自行车的,车铃叮叮响着过去,溅起一溜水花。雨大起来,所有人都躲进骑楼了。檐水哗哗地流,像挂了一道水帘。远处的江水涨了,浑黄浑黄的,和雨水连成一片。

梧州人是不怕水的。因为多洪涝,骑楼的立柱上高低错落着两个铁环。当洪水漫上来时,老梧州人便从容地把船系在高处的铁环上,从二楼专门开的水门直接进家。水来水去,日子照过,甚至还会把“照常营业”的木牌挂在铁环上。这种与水共生的从容,是梧州人骨子里的坚韧。

骑楼下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这种连廊的好。小时候贪玩,雨天不能去外面野,便在骑楼里跑。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连廊,是少年人最辽阔的跑马场。骑楼把一间一间原本封闭的房子连在了一起,也把街坊邻里的生活缝隙连通了。少年们在廊下追逐嬉戏,从张家的药铺跑到李家的酱园,从陈阿婆的糖水铺窜到赵叔的裁缝店。风从街口灌进来,成了穿堂风,却怎么也跟不上少年的脚步。他们跑得那么快,像一阵阵不知疲倦的小旋风,一边跑,一边把骑楼里那些老迈的、沉闷的世界,呼啦啦地全带到了外面的光景里。

跑过冰泉豆浆馆蒸腾的热气,跑过堆满竹箩紧压茶的六堡茶行的陈香,跑过骑楼下摆卖的酸嘢摊和龟苓膏摊,少年跑着跑着,就把一条街跑完了,把一间间房子跑遍了,把一个个世界带到了外面——带到西江的渡轮上,带到广州的火车站,带到更远的地方。穿堂风追不上他们,因为少年的速度里有一种背叛的决绝:他们以为离开是征服,以为远方才是世界。

那些穿胶鞋在雨中贪玩、非要蹚过街角水坑才肯回家的少年,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些越跑越快的少年,终究跑出了骑楼的庇护,跑出了梧州的西江,散落在了异乡的风雨里。他们成了在北上广的写字楼里熬夜的异乡人,成了在异国他乡的风雪夜归客。他们终于明白,外面的世界没有骑楼,于是,在某个被生活淋得狼狈的瞬间,他们会无可救药地怀念起故乡那道长长的连廊。

很多年后,我在北方的城市遇到暴雨。高楼林立,没有骑楼,人们缩在玻璃幕墙后面,雨成为窗外一种被观看的景观。我突然想起梧州骑楼下的雨——那种你可以走进去的雨,那种雨声就响在你头顶半米处的雨,那种让你和雨之间只隔着一片瓦、一道柱廊、一个阿婆择菜慢动作的雨。在骑楼下,你不是雨的旁观者,你是雨的邻居。你们共享同一片阴影,同一种潮湿,同一种等待,同一份水汽迷蒙。为什么别处没有故乡的骑楼呢?那道长长的连廊,那么温情,那么古道热肠,懂得给人留一处空间,避一避风雨。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骑楼好长好长,怎么也跑不到头。现在想想,那些奔跑的日子,跑着跑着,就长大了;跑着跑着,就跑出了故乡。记得骑楼下的潺潺雨声,记得那些慢悠悠择菜的老人,记得那些叮叮当当的过往车铃声,记得糯米鸡的香气混着雨水气的味道。尤其在某个雨天,更会想起那些在廊下避雨的日子——那时觉得什么都很慢,慢得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其实,骑楼也在变老。有些墙面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柱子裂了缝,长出了青苔;有些店铺关了门,门板积了灰。梧州这地方,水运衰了,热闹也就散了。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这些老房子。只有江水还是一样的滔滔地流,从三江汇合处,流向下游远方。

但骑楼还在,还在那里站着。“暑行不汗身,雨行不濡屐”,一代代的人从廊下走过,一代代的人在廊下老去。它不说话,只是用那道宽宽的连廊,护着每一个走过的人,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后来我去过很多有骑楼的城市——厦门、泉州、海口。它们都有相似的柱廊,相似的二楼外挑,相似的遮阳避雨功能。但梧州的骑楼不一样。它的不一样不在于建筑规制,而在于那些石柱上的斑驳:某根柱子上刻着1998年洪水的水位线,某根柱子的转角被几代人的肩膀磨成了圆弧,某根柱子的底部至今还留着当年钉挂自行车时凿出的孔洞。这些痕迹不是装饰,是骑楼的年轮。骑楼从不说自己老了,它只是把岁月一一摊开给你看。

西江的水涨了又退,骑楼的石柱生了青苔又被洗刷。有些骑楼拆了,有些骑楼还在,有些骑楼被改造成了网红打卡点,柱廊里摆上了咖啡机和霓虹灯。但每当我闭上眼睛,仍能听见那种声音:竹凳在石板地上轻微的摩擦,阿婆撕开南瓜藤筋络的脆响,胶鞋踩过水洼的啪嗒啪嗒声,还有穿堂风穿过柱廊时,像叹息一样的呜咽。那是故乡在说话。它不说“回来”,它只说“我还在”。

想起自己也曾是那个穿胶鞋的少年,在骑楼下跑来跑去,以为能跑到世界的尽头。如今才知道,走得再远,也走不出那道长廊。那长廊不只建在街上,也建在心里,一辈子护着你,让你在风雨里,总有个地方可以躲一躲。只是那个少年,再也回不去了;故乡的骑楼,也只有在梦里,才看得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