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月十五，元宵节！

窗外，鞭炮声撕裂了元宵夜的宁静。一声接一声，炸得人心慌。我坐在窗边，没开灯。屋里黑，屋外亮。亮得刺眼，也亮得凄凉。

晚饭没吃。不饿。或者说，没胃口。桌上那碗中午剩下的面条。像我此刻的心，也凉了。

儿子初一下午就返汉了。带着孙子。儿媳因为院里要值班，返城更早。初六，老伴也走了。她得去江城，帮着带孙子，也要照料她的老父。家里一下子空了。老屋空得只剩下我，还有这静悄悄的四面墙。

老岳父九十岁了。年前接到黄石来过年，年后他不愿回老家，也不想去麻烦儿子。老伴是他的小女儿，心软，主动接去了武汉。也好。他两个儿子也很高兴，因为有人照顾。

此时此刻，他们一定在武汉的家里。一定围坐在桌前。一定吃着热腾腾的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甜的，咸的。孙子一定在闹，老岳父一定在笑。老伴一定在忙，端汤圆，擦桌子，哄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暖暖和和。

而我呢？

我是个老头子。是个空巢老人。也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我教了一辈子书。明年三月才退休。还得熬。还得守着这空屋子。守着黄石这老屋的冷清。

我想给老伴或者孩子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怕打扰他们。怕听见那边的笑声，刺痛我的耳朵。怕听见孙子的喊声，刺痛我的心。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想给自己煮碗汤圆。翻箱倒柜，没有。只有一包方便面。泡了。坐在桌前，吃不下。热气熏着眼睛，发酸。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像是在庆祝团圆。像是在嘲笑我的孤单。一声声，炸在我的心上。

我教了一辈子英语。也写过无数文章。此刻，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孤独。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以前的教案《背影》。讲父亲送儿子，讲那蹒跚的背影。讲那红橘子。讲那眼泪。我讲过无数遍。每次讲，都动情。可今天，我忽然懂了。懂了那背影的沉重。懂了那眼泪的苦涩。

那是父亲的孤独。是被子女遗忘的孤独。

我坐回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盛开，又凋谢。像我的青春。像我的陪伴。像我的家人。

大年一过，他们都走了，留下一个孤独的我。像烟花一样，绚烂过后，只剩黑暗。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老伴走前留下的。说是怕我低糖。糖纸都皱了。我剥开，放进嘴里。甜。太甜。甜得发苦。

我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声，两声，三声。

像脚步声。像他们走时的脚步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呼吸。沉重，缓慢。

元宵夜。团圆夜。

我独守空巢。守着这冷清的黄石。守着这孤寂的烛光。

烛光摇曳。像我的影子。孤单。瘦长。

我忽然想起，老伴走前说：“等你退休了，就来武汉。咱们一家团聚。”

退休？明年三月。还有十个月。三百个日夜。我能熬到吗？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深了。

我站起身，关窗。关不住冷。关不住孤。

我躺下。闭眼。

黑暗中，我看见他们。在武汉的家里。吃着汤圆。笑着。闹着。

我伸出手。抓不到。只抓到一把冷气。

元宵夜。独守空巢。

守着孤独。守着无奈。守着悲情。

守着，这漫长的夜。

等着，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