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时装周期间，能让莱昂纳多 · 迪卡普里奥站在街边等二十分钟的地方并不多。它既不是高定秀场，也不是私人会所，而是一家没有菜单的中餐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正决定名流夜晚去向的不是秀场邀请函，而是你是否被允许坐进一家巴黎中餐馆。

那家中餐馆叫 Davé，老板则是 Tai "Davé" Cheung，在这家同名餐馆里，由他负责安排时尚圈的“座次”。

餐馆老板 Tai Cheung（下简称 Davé）、小李子与蜘蛛侠马奎尔 | image：Davé

2005 年，正值著名时装摄影师赫尔穆特 · 纽顿去世后一年，现任《VOGUE》全球总编安娜 · 温图尔选择在时装周期间为他举办追悼会。仪式结束后，卡尔 · 拉格斐、汤姆 · 福特、皮埃尔 · 贝尔热等 80 余人，被带往同一个地方进餐——Davé。

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座位之后，后厨才真正忙碌起来，而 Davé 则拿出他的宝丽来相机给各位拍照留念。

右上角则是现任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娅·特朗普 | image：Davé

能把时尚圈、艺术圈和电影圈的人妥善安置到同一空间，在我看来，这种能力通常只存在于顶级时尚杂志的总编身上，但一个餐馆老板也做到了。马克 · 雅可布曾对外透露，虽然时尚圈有些人很刻薄，但没人会蠢到得罪 Davé。

如果你想了解 80 年代之后巴黎时尚圈真正的社交结构，与其研究秀场动态，我们不妨用研究一家中餐馆的视角来打开试试。

年轻时期的 Davé | image：Davé

也许有人会质疑，这不过是 Davé 的餐厅离秀场近、食物又好吃。但事实恰恰相反。巴黎有超过 1500 家中餐馆，而在西方时尚体系中，中餐本就不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选择。更何况，在时装周期间，Davé 通常只提供豆腐和小白菜。

正如他自己所说：“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我。”

在 Davé 这里，想要 Walk-in 基本是件不可能的事，几乎每个第一次来的人都会好奇：为什么门口永远挂着“客满”的牌子？因为 Davé 很清楚，只有某种程度上的“封闭”，才能为他保留安排客人的自由。

“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食物，说真的，谁都能做春卷。” | image：Davé

例如碰到露露 · 德拉法蕾斯这种棘手的座位安排问题时，Davé 也有能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满意。业内人可能听闻她是伊夫 · 圣罗兰的缪斯，但鲜有人知她的另一面——小孩子气。只要与露露共处一个空间，一种诡异的气氛甚至让大家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但对这种老熟人还是心里有数，真正考验 Davé 判断力的，是那些刚进入时尚体系的新面孔。有一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位香奈儿新来的姑娘安排座位，大家都期待 Davé 如何“预测”她的未来。在短暂犹豫之后，他把新人安排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不好，但也不差。Davé 的解释很简单：“在法国时尚圈，你不能怠慢香奈儿的人。”

Davé 与 Miuccia Prada 和时尚摄影师 David Sims | image：Davé

但对真正的正常顾客，Davé 反而会给予一种特殊待遇：递上一份涵盖三种语言的菜单。熟悉 Davé 的人都知道，这里本不提供菜单，老客人来此完全交由他安排餐食。菜单存在的原因也很直白——“对于不认识的正常顾客，我怎么可能知道人们想吃什么呢？”

表面上，人们是来这里果腹。实际上，他们是在这个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的世界里，通过 Davé 安排的座次来确认自己的圈内地位。

Davé 餐厅内景 | image：Davé

一旦获得 Davé 的入场券，餐厅昏暗的灯光与低调的装潢，立刻营造出一种近乎家庭式的私密氛围。Davé 的母亲在后厨忙碌，而他本人则在场间游走，在气氛最合适的时候举起宝丽来。他习惯将人物置于画面正中央，这是他从法国时尚摄影师 Jean-Baptiste Mondino 那里学来的。

但对安迪 · 沃霍尔的粉丝来说，这一切并不陌生。Davé 正是受安迪 · 沃霍尔的宝丽来肖像画启发才开始在餐厅为客人拍照，并将照片副本钉在餐厅的墙上（因为被人偷过）。只要有人询问，Davé 总会热情讲解这些照片，仿佛背后藏着整个时尚圈的秘密。当追问变得具体时，Davé 就像每次有人打电话过来预约位置一样，“我们暂时没位置，当然，你可以晚点再打过来”，保持一种暧昧又恰到好处的态度。

image：Davé

安迪 · 沃霍尔说，任何人都能拍出好照片，关键在于：焦点清晰，以及名人正在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这正是 Davé 数十年宝丽来照片如此迷人的原因。画面里的主角，是时尚、电影、艺术与音乐界的宠儿，在昏暗灯光与极高私密度中，短暂地卸下角色，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

image：Davé

拍摄名人用餐照片并挂墙展示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Davé 的家乡——香港，一个同样热衷于在餐厅墙面陈列明星合照的地方。这种习惯究竟源自哪里，已难以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香港餐厅用名人照吸引顾客的商业逻辑，Davé 的照片墙更像是一种私人档案馆与社交史册，记录着不同名人身份的社会记忆。

这些照片最终汇集到了一本摄影集《A NIGHT AT DAVÉ》，成为讲述巴黎最时尚中餐馆的故事。| image：IDEA

而如今，Davé 退休，餐厅也随之歇业。菜品可以被复制，空间可以被复刻，但 Davé 不会再有第二个。回看 Davé 的传奇中餐馆生涯，你会发现他真正呈现的从来不是餐饮，而是时尚本身——尤其是时尚背后的权力结构与戏剧性。

“我会翻阅《VOGUE》和《ELLE》杂志，我总是好奇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它是如何运作的。是谁让这些女人看起来如此光鲜亮丽？这就是时尚的本质：它让虚假的东西变得真实。”

Davé 曾经试图理解这一时尚系统，但谁又能想到，他最后用一场“没有菜单的社交”，也让自己成为了那个幕后主角。

image：Davé

就好比 Davé 好奇时尚行业内部社交的运作逻辑，我也疑惑 Davé 如何用一个中餐馆与一台宝丽来相机串联起巴黎时装周、夜生活与名人生态。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一种不透明、关系优先的迂腐社交，是被时代淘汰的精英游戏。

但也正是这种荒诞感，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尚未被社交媒体扁平化的年代——一个位置需要被安排、身份需要被确认的时代。

人们形容珠峰是世界上最高的名利场，那么 Davé 这家中餐馆，或许就是巴黎最隐秘、也最不容争辩的一张座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