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吃一个鸡翅
退休那天,我揣着五千块退休金住进儿子家。
饭桌上多夹一筷红烧鸡翅,女婿的脸比锅底还黑。
夜里听见他小声嘟囔:“光吃饭不干活,还吃那么多。”
我默默掏出一张体检单,第二天全家炸了锅。
原来,人老了最狠的报复,不是甩脸子,是让他们发现——
这家里真正的顶梁柱,一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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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烧鸡翅
我退休那天,儿子开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手大众来接我,一路笑呵呵的,说妈您辛苦一辈子,往后就在家享清福。我坐在后排,抱着那个装了我全部家当的编织袋,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梧桐树,心里头有点空,也有点暖。
我这一辈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七年。从挡车工到质检员,眼熬花了,腰累弯了,到头来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出头。不多,可我觉得够用。老伴走得早,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供他上了大学,又掏空积蓄帮衬着在城里买了房。如今他安了家,我搬过来,想着往后能帮他们带带孩子,做做饭,也算老有所依。
儿媳妇小梅是个伶俐人,嘴甜,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唯独我那个女婿,赵东升,总让我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销售,整日里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油亮,见谁都是三分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头一天吃饭,小梅做了一桌子菜,其中一道红烧鸡翅,酱红油亮,撒着白芝麻,煞是好看。我夹了一个,肉质酥烂,咸中带甜,舌尖一滚,骨头就利索地脱下来。小梅说:“妈,您多吃点,这鸡翅我特意炖了一下午。”我笑着点头,又伸了一筷子。
就这一筷子,我感觉到了不对。
对面赵东升正举着杯子喝茶,眼神似有若无地朝我筷子尖上扫了一下,嘴角还是弯着,可喉咙里极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极短,短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可我听见了。我的手顿了顿,鸡翅悬在碗边,那酱汁滴下来,在米饭上晕开一个深褐的圆点。
“妈,您吃啊,别光顾着扒饭。”小梅浑然不觉,还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低下头,把那个鸡翅放进了碗里,笑着说:“够了够了,人老了,吃不多。”
赵东升放下茶杯,声音和缓:“妈,您刚退休,得注意饮食。鸡翅胆固醇高,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们也是为您着想。”
我抬眼看他,他笑得殷切,像个十足十的孝子。我点点头:“东升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小梅推了他一把:“就你话多,妈辛苦一辈子,吃个鸡翅怎么了?”赵东升没接话,只低头扒饭,那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沉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我躺在客卧那架折叠床上,被褥是新换的,有股樟脑丸混着柔顺剂的味道。隔壁主卧的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一线,我听见赵东升压着嗓子说话,声调不高,却像砂纸擦过铁器,一字一句磨人耳根。
“我不是不让她吃,我是说,你妈这住进来,以后就指着咱们了?五千块退休金,在城里够干什么?一个月菜钱都不止。以后孩子上补习班,换大点的房子,哪样不要钱?她一个人,又没什么大病大灾,怎么就不能……”
后面的话被小梅打断,声音含糊,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我妈不容易”“别说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荞麦枕里。枕芯粗糙,硌着脸颊,像无数细小的针。我想起老头子还在的那些年,家里穷,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有一回我下班路上捡了根肉骨头,回家熬了一锅汤,把上头的肉星星点点地剔下来,全拨进儿子碗里。儿子吃得满嘴油光,仰着脸问我:“妈,你怎么不吃?”我说妈在厂里吃过了,红烧肉,一大碗。他信了,我也就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油星,啃了半块冷馒头。
那时候不觉得苦,心里还有一蓬火,热烘烘地烧着,想着熬吧,熬到儿子长大就好了。
如今儿子长大了,有房有车有家,我这把老骨头却好像没处搁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又煎了四个荷包蛋。七点半,儿子和女婿都起来了。小梅给孩子喂米糊,两岁的小孙子米粉糊了半张脸,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我抱。我接过来,拿围兜给他擦嘴,孩子软软的一团偎在我怀里,像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赵东升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馒头,嚼了两口,忽然说:“妈,以后您不用起这么早,早饭我们下楼买着吃就行。您年纪大了,多睡会儿。”
我笑:“人老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做口热饭又不累。”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您这刚来,还没适应,别累出毛病来,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他看小梅在厨房忙,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您把早饭做了,小梅也不好意思睡懒觉。她工作忙,晚上带孩子睡不好,您多体谅体谅。”
我怀里的小孙子忽然扭动起来,伸手去抓桌子上的馒头。我忙拢住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他这是嫌我多事了。我起早做饭,倒成了逼他媳妇早起的错处。
“行,那我明早不做了。”我应得平和,眼皮都没抬。
日子像温吞水一样过下去。我渐渐摸出了门道:赵东升不喜欢我插手厨房,不喜欢我抱孙子时哄睡的声音太大,不喜欢我晚上在客厅看戏曲频道,说吵。我像个影子,在八十来平的房子里轻手轻脚地飘着,生怕哪儿又招了他的嫌。
儿子忙,早出晚归。小梅也忙,回到家还有一堆家务。我想搭把手,赵东升总不咸不淡地把我支开。有一回我抢着洗碗,手一滑,碎了个盘子。他闻声从书房出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上却说:“没事没事,岁岁平安。”可第二天,家里的碗碟全换成了新的,四个,一模一样的白瓷,连个花纹都没有。
我数了数,四口人,四个碗。多一个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卤味店,橱窗里挂着油亮的烧鸭、酱肘子,还有排得整整齐齐的蜜汁鸡翅。我站了好一会儿,掏出零钱买了六个。
晚饭桌上,小梅吃了一个,儿子吃了一个,小孙子啃了半个。还剩三个半,静静地躺在盘子里,酱色浓重,像三块沉默的琥珀。
我伸手夹了一个。
赵东升正跟儿子聊着什么股票的事,眼角余光却精准地落在我的筷尖。他顿了顿,继续说话,声音没有停,可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刺,隔着满桌饭菜,不偏不倚地扎过来。
我没看他,低头咬了一口鸡翅。蜜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鸡皮焦香,肉嫩得能掐出水来。真好吃啊。我慢慢嚼着,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妈,好吃吗?”小梅问。
我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骨头干干净净地摆在骨碟边,像件小小的艺术品。
赵东升终于停下话头,拿起公筷,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半鸡翅拨了拨,叹了口气:“这鸡翅太甜了,不健康。下次别买这个牌子的了。”他把盘子推远了些,对着儿子说,“对吧,爸?啊不,大哥,你说现在这食品添加剂,防不胜防。”
儿子“啊”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看看我。
我没说话,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小口。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铁锈味,像很多年前厂里食堂那口老锅炉烧出来的水。
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阳台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是赵东升,声音压得很低,夜风把他的字句撕碎了,东一句西一句地飘进来。
“对……家里来了老人……不方便……你知道的……就说我出差了……行,明天见面聊……”
我站在暗处,赤着脚,脚下是冰凉的地砖。月光从阳台门缝里漏进来,铺在地上,像一摊结了冰的水。
我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那个决定像粒种子,在我心里埋了有些日子了。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后来被那些鸡翅、那些话、那些说不出声的眼神浇灌着,生根,发芽,悄无声息地往上蹿。
我要做一件事。一件让全家都炸开锅的事。
我揣上那张对折了又对折的体检单,出了门。体检单的末尾,有几行小字,和一串我看不太懂的英文缩写。医生跟我说了什么,我其实都记得。
“阿姨,您这个情况,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越早越好,不能拖。”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看一群老头老太打太极。清晨的阳光金晃晃的,落在他们舒展的手臂上,像镀了一层蜜。
我活了六十三年,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哪怕只有一天。
我站起来,把体检单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朝着公交站台走去。车来了,车身印着一种新出的矿泉水的广告,蓝幽幽的。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点摊冒着白气,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穿梭如织。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扑在脸上。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东升啊,你不是嫌弃妈吃得多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妈剩下的日子,到底该怎么吃。
第二章:一纸惊雷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高耸入云,进出的人行色匆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抱着病历本唉声叹气的,有拿着化验单喜极而泣的,更多的是像我一样,面无表情,脚步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我来过这里三次了。第一次是单位体检,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建议复查。第二次是复查,拍了CT,做了气管镜,抽了七八管血。第三次是取结果,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半天,又翻来覆去地核对我年龄、烟酒史、家族病史,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让我把家属叫来。
我说我没有家属,儿子忙,来不了。您就直说吧,我什么都能扛。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不是肺癌,是肺纤维化,中晚期。肺泡在慢慢变硬,呼吸会越来越困难,最后整个肺变成一块没弹性的干海绵。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延缓,不能逆转。好的话三五年,坏的话一两年。
我坐在诊室里,竟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话。我问医生,我现在能跑能跳能做饭,跟正常人一样,您没误诊吧?医生说,这病就是这样,早期几乎没症状,等有感觉了往往已经晚了。您现在还能自由活动,更要珍惜。
我点点头,说谢谢您。然后起身走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白花花地砸下来,我抬手挡了挡光,眯起眼睛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我忽然想,这么蓝的天,还能看多久呢?
那张体检单,我折好塞进口袋。我谁也没告诉。儿子没告诉,小梅没告诉,赵东升更不可能告诉。
可那天早晨,我突然改了主意。他们不是嫌我吃得多吗?不是怕我拖累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怕的是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门一推开,赵东升正斜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响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妈,这一大早去哪了?也不说一声,小梅打电话您也不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低头一看手机,五个未接来电。三个小梅的,两个儿子的。
“出去转了转,人多没听见。”我换拖鞋,弯腰的时候故意“嘶”了一声,手扶着腰停了两秒。
赵东升没动,只把手机往下一搁,朝厨房喊:“小梅,妈回来了,开饭吧。”
小梅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笑:“妈,我蒸了条鲈鱼,您不是爱吃清淡的吗?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小孙子坐在儿童餐椅里,抓着勺子把米糊甩得到处都是。儿子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看手机。赵东升夹了一筷子鱼肉,挑了刺,放进小梅碗里,动作自然极了。我端着碗,吃了一口米饭,忽然说:“我早上去医院拿结果了。”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停了。
小梅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什么结果?妈,您身体不舒服?”
儿子也看过来,神色紧张。
我扫了赵东升一眼。他还在低头剥虾,手指灵活地拧掉虾头,剥壳去线,把白生生的虾肉往小孙子嘴里送。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体检单,放在桌上,朝儿子推了过去。
儿子拿起单子,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据,最后定在结论那一栏。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小梅凑过去看,一看之下,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肺纤维化?妈,这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小梅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说话,只看着赵东升。
他终于停下了剥虾的手,抬头看我。那一瞬间,他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想确认这只是个玩笑。可他看见了我眼里的东西——那种话到临头谁也不怕的平静。
他的笑僵住了。
“妈,您……您怎么不早说?”儿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病……医生怎么说?”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放进嘴里,细嚼慢咽。那鱼蒸得鲜嫩,火候正好,肉里浸着豉油的咸香。我咽下去,才开口:“医生说,好的话三五年,坏的话一两年。现在治不了,只能养着,别累着,别生气,保持心情舒畅。”
这几句话,我像背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赵东升。
小梅“哇”地一声哭出来,抓住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妈,不可能,您身体一直挺好的,是不是搞错了?咱们换个医院再查,去省城,去北京……”
儿子眼圈也红了,喉咙里滚了几下,说不出话。小孙子被小梅的哭声吓着了,嘴巴一瘪,也跟着嚎起来。一家子闹成一团,可赵东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座被水泡了的泥像。
我轻轻拍小梅的手背,温声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这话更不得了,小梅哭得更凶了,儿子一拳砸在餐桌上,碗碟跳了起来,汤汤水水溅了一片。只有赵东升,他慢慢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放回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极慢,像是要把每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这段时间,别做饭了。想吃什么,让小梅做。家里的事,您别操心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这是怕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隔壁又传来声音,这次小梅没压住嗓门,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妈都这样了,你就知道钱钱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病要花不少钱,咱们得提前打算……”
“打算什么?该卖房卖房,该借钱借钱,那是我妈!”
“你小点声,孩子刚睡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眼睛里有点发酸,可我没让它掉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清冷冷的,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老头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攥着我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瞪大了眼睛,拼命朝我喘气。我知道他放心不下孩子,放心不下这个家。我把嘴凑到他耳边,说:“你放心,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走了。
如今我也得了治不好的病,可这个家,却好像早就散了一半。儿子忙得连跟我说话的工夫都没有,儿媳是好人,可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而那个外人,我的女婿,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过了时、该报废的旧家具。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件让全家都目瞪口呆的事。
我拿出存折,去了银行,取出了我最后的一笔积蓄,六万八千块。不多,可对于一个退休老工人来说,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我把钱分成三份,装进三个信封里。
然后我去了小区门口的彩票店。店不大,几个老头儿在吞云吐雾地研究走势图。我走进去,把第一个信封掏出来,拍在柜台上。
“老板,两万块,全部买刮刮乐,最贵的那种。”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嗑瓜子,闻言手一抖,瓜子壳黏在了下嘴唇上:“阿姨,您……您说多少?”
“两万。”
全店的人都回头看我,那些浑浊的老眼里,有惊愕,有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我没管他们,把钱递过去。老板咽了口唾沫,从柜台下面搬出几沓崭新的刮刮乐,码在台面上,像座小山。
“您……您慢慢刮。”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来,从第一个开始刮。硬币刮过覆膜,发出“嚓嚓”的声响,银灰色的碎屑飘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场细小的雪。
我没想着中奖。我就想试试,手里攥着两万块去花个精光,是什么滋味。
两个小时后,我把一堆废纸收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围观的老头已经换了几茬,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说:“这老太太,疯了吧。”
我笑了笑,走出了店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烤肉串和烤红薯的焦香。肺里隐隐发紧,可我没有停。
我又去了商场,给自己买了一件羊毛衫,大红色的。又去菜市场,把早市上最新鲜的鸡翅全包了。
卖鸡翅的大姐认得我,天天来买菜的熟脸。她一边装袋一边说:“阿姨,今天家里来客啊?买这么多。”
我摇摇头,说:“不请客,就我自己吃。”
我拎着满满一袋子鸡翅回到家,小梅已经哭红了眼睛,儿子请了假没去上班,赵东升破天荒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换了鞋,把那袋子鸡翅放进厨房,然后走到客厅中央,把三个信封依次放在茶几上。
“这六万八,我存了一辈子。本来想留着以后不能动了请护工用,现在想想,还是提前安排了吧。”
我指了指第一个信封:“这两万,我今天去买了彩票,全刮了,一分没中。”
儿子张了张嘴,像条搁浅的鱼。
我指了指第二个信封:“这两万,我买了件衣裳,又去金店打了个镯子,剩下的买了鸡翅和一堆吃的,往后几天我天天吃鸡翅,换着花样吃。”
小梅捂住了嘴,眼泪又下来了。
最后我指了指第三个信封:“这两万,我想给自己找个地方。城郊有个康养公寓,我下午去看了,单间,有食堂有护工,能住小半年。我不想死在这家里,让人天天盯着我吃多少、花多少、睡多久。”
说完最后一句,我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片刻后,小梅的哭声爆开来,像撕裂了什么东西。儿子冲过来拉住我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您不能去!您哪儿都不能去!”
赵东升也站起来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儿子,他的脸扭曲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哭过了。我心里软了一下,可那张体检单还揣在兜里,纸张的边角硌着胸口,像根刺。
“我不去也行,”我听见自己说,“但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菜。红烧鸡翅、可乐鸡翅、香酥鸡翅、盐焗鸡翅。满屋子都是鸡翅的香气,浓郁得像要把房顶掀翻。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一摞鸡翅,吃得满手油光。
全家人都在,没人说话。小孙子伸出胖乎乎的手要抓鸡翅,我夹了个最小的给他。他“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赵东升低头扒饭,碗里只有白米饭,一个菜都没夹。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把一块最大的红烧鸡翅夹到他碗里。
“东升,吃啊。这鸡翅炖得烂,好消化。”
他抬头看我,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他动了动嘴唇,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妈。”
我把鸡骨头吐在骨碟里,靠着椅背,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映在窗户玻璃上,虚虚浮浮的,像另一个人在笑。
第三章:破了的局
之后的三天,家里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儿子请了长假,天天守着我,端茶递水,连我上个厕所都要在门口候着。小梅更不必说,变着法儿地炖汤做菜,把个厨房弄得烟火气冲天。只有赵东升,他每天照常上下班,早出晚归,似乎有意避开跟我照面。偶尔在客厅里碰上,他脚步一顿,侧过身子让我先过,嘴上“妈”了一声,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瞧我。
我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那两万块钱的彩票,那件大红羊毛衫,那个金镯子,还有我说要搬去康养公寓的话,每一桩都像锣鼓点一样敲在他心坎上。他不怕我闹,不怕我哭,不怕我摔锅砸碗。他怕的是我从此以后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了,就没人能拿捏得住。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坐在客厅里擦头发。小梅在厨房收拾碗筷,儿子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零星几个字——“报销……比例……进口药……不在目录……”我擦头发的手停了停,又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慢慢往阳台那边挪了两步。
“妈这个病,光靠医保肯定不行,我问过了,有一种新药,一个月两万三,吃三个月复查一次,不在医保目录里。进口的,得自费。”儿子的声音像从深井里浮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响。
“两万三……”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滴着水,眼睛又红了。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听见小梅说:“要不把你那辆车卖了……”
我靠在门板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那辆大众,是儿子攒了三年工资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周洗三次车,轮胎缝里有颗石子都能抠出来。卖车?呵,真要卖了,这个家就彻底不欠我的了。
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打开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件旧羽绒服和一双老北京布鞋。我把羽绒服抖开,对着灯光照了照,领子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小块油渍,是有一年春节炸丸子时溅的。我把它叠好,重新放回去。
我不去什么康养公寓。那不过是我一时气急说出来的话。两万块钱我确实取出来了,也确实买彩票花了两万,但那钱我不是乱花的。我是想看看,这家里到底有几个人真正在乎我。
现在我看明白了。
可我明白,日子不能就这么耗下去。我这病是真的,医生没说假话。我不能等死,也不想活得像个被施舍的可怜虫。五千块退休金,再加上那点积蓄,省着花,能撑一阵子。我缺的不是钱,是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那件大红羊毛衫,戴上金镯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了门。儿子要跟,我摆摆手说:“别跟着我,我又不是上刑场。你在家帮我看着孩子,我去趟厂里,办点事。”
厂子早就不在了。五年前旧厂区被征收,盖了商业广场。老工友有的去了分厂,有的直接买断回了老家。我找了半天,才在城北一个偏僻的物流园里找到了原来的车间主任老孟。老孟头发全白了,正蹲在传达室门口修自行车,抬头看见我,愣了好半天。
“秀兰?你怎么来了?听说你退休了,享福去了。”
我笑:“享什么福啊,闲得发慌。我来问问,厂里还有什么能让我干的活儿。”
老孟放下扳手,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你?你都快奔七十的人了吧?还干什么干。这活儿不是你干得了的,都是年轻人,装卸工、打包工,你哪样行?”
我拍了拍胸口:“你小瞧谁呢?我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实在不行,食堂帮工、打扫卫生,我都能干。”
老孟摇摇头,想劝我,被我挡了。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老孟,咱俩几十年的交情,我不跟你客气。这钱你拿着,帮我在园区里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工资不高、但还能待得下去的活儿。我不图钱,就图个心里踏实。”
老孟捏着那个信封,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把信封还给我:“咱俩什么交情?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这样,你先回去,我帮你问问。那个……秀兰,你病的事,家里知道了?”
我一怔。
原来这厂里的人,也有知道我病了的。想来是厂里组织老职工体检时,医院把结果同步到了原单位。老孟没明说,可他那双眼睛,藏不住事。
我笑了笑:“知道了。这不,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透透气。”
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康养公寓。那个地方在城郊,三面环山,门前一条小河,清早能看到白鹭在水面上飞。我站在大门口,看门的老头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就看看。
我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走了。
那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漂亮的坟。
傍晚回到家,刚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笑。笑声很大,很熟,像是很多年前听过的。我换鞋的动作一僵,抬头看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正跟儿子和赵东升说话。小梅在一边倒茶,脸上陪着笑。
那人看见我,噌地站起来,几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嫂子!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我这才认出来。是钱贵。我老头子生前的徒弟,后来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说发了点小财。我跟他就见过几面,老头子在的时候,每年过年他都会提着烟酒上门拜年,嘴甜得像抹了蜜。
“嫂子,您这……怎么瘦了这么多?”钱贵拉着我手不放,眼睛里挤出一丝痛惜,“我刚才听东升说了,您身体不好,得好好养。有什么困难,跟兄弟说,兄弟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恩。当年要不是我师傅拉我一把,我钱贵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我看了赵东升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飞快地跟我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钱贵怎么来了?赵东升通知的?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客气道:“大老远跑一趟,累了吧?坐,坐。”
钱贵没坐下,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嫂子,我这次来,一是我师傅的忌日快到了,我回来给他上柱香。二来,是东升跟我说,您这病,需要一种进口药。我正好有朋友在香港做药材生意,能拿到内部价,比医院便宜三成。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先垫上。”
他说得慷慨,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我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这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好笑。
我老头子走的时候,这个钱贵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过了三年才打来一个电话,说在越南谈生意,没赶回来。后来过年也不上门了,只偶尔发条短信,群发的那种“新春快乐”。
现在他倒上赶着来送药了。
晚饭是小梅做的,整整八道菜,鸡鸭鱼肉俱全。钱贵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嫂子,您尝这个,这鱼新鲜,蛋白质高。还有这鸽子汤,专门给您炖的,补气。”
我吃得很少,话更少。饭桌上,赵东升和钱贵一唱一和,从进口药的渠道聊到养生偏方,从香港的医疗水平聊到美国最新研发的靶向药。儿子偶尔插几句,小梅则不停地给我盛汤。
我喝着汤,忽然打断他们:“钱贵啊,你这么热心,嫂子心里有数。不过我这病,西医说没得治,我也认了。药不吃,针不打,能活几天算几天。你大老远来,不如给我讲讲,我老头子在的那些年,你到底欠了他多少恩情。”
钱贵正夹菜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开始讲。讲他当年刚进厂,什么都不会,是我老头子手把手教他开机子。讲他有一次操作失误,差点被机器绞了手,是我老头子扑过去关的电闸。讲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老头子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十块钱塞给他。
他讲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可我听不进去。我的注意力全在赵东升脸上。他低头吃菜,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像是听着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剧本。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坐到窗前。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块。我坐在暗处,摸着手腕上的金镯子,那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慢慢被体温焐热。
门口有人敲门。很轻,三下。
“妈,您睡了吗?”是赵东升的声音。
我没应声。
过了几秒,他又说:“钱贵哥这次来,是真心实意要帮您。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联系上北京的专家。您别因为以前的成见,把人家一片好心拒了。”
我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妈,我知道您心里有气。以前是我不对,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您现在病了,咱们一家人,得一条心。钱的事您别愁,我和小梅商量过了,先把我那辆车卖了,再加上……”
我猛地睁开眼。
“你少拿卖车说事。”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楚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车是我儿子买的,跟你有屁关系。”
门外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脚步声离开,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钱贵不会白来。赵东升也不会突然变孝顺。他们联合起来,到底想干什么?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一条河里,水不深,刚过膝盖,可河底全是淤泥,每走一步都往下陷。河对岸站着我老头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朝我招手。我拼了命地走,越走越沉,最后水漫到了胸口,喘不上气。
醒来的时候,被子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天还没亮。我摸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月亮已经下去了,天边泛着一线蟹壳青。风很凉,穿过我单薄的睡衣,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
我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可我知道一件事: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这口气,我正提在嗓子眼。
谁想把它摁下去,我就跟谁拼到底。
第四章:暗流
钱贵在我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把客厅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从早打到晚,一会儿是香港的药材商,一会儿是北京的专家,一会儿又是广州的什么养生基地。他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隔着两扇门都听得一清二楚。什么“进口特效药”“基因疗法”“免疫细胞回输”,一套一套的,像从电视购物里蹦出来的词。
我照常过日子,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晒太阳。小梅不让我进厨房,我就在旁边看着,递个盐递个醋。赵东升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只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时不时跟钱贵对个眼神。
到了第四天晚上,钱贵终于摊牌了。
他把我请到客厅,茶几上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册子,封面印着金灿灿的大字:“天乐康养森林小镇”“长寿之乡生态疗养基地”“南海椰林国际健康城”。我扫了一眼,没伸手。
钱贵坐在对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块金灿灿的手表。他清了清嗓子:“嫂子,我这几天跑了十几个电话,把能托的关系都托了。这病西医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可中医养生的门道深了去了。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在广西那边,专门治肺病,好多人从全国各地飞过去找他,排队排到明年。那个康养小镇,就是他徒弟开的,吃住加调养一条龙,一个月一万二,包餐包药,环境跟画一样。”
他把最上面那本画册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果然是画一样。蓝天白云,椰林沙滩,一群穿白衣的老人正在打太极,个个面色红润,笑得合不拢嘴。
“我跟东升商量了,钱不是问题。我先给嫂子垫上,住他个半年,好好调养调养。等身体稳定了,再回来。”他看着我,笑得憨厚,“嫂子,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慢慢翻着画册,指尖划过那些光滑的铜版纸,像划过一块块冰。
“你跟我儿子商量过吗?”我头也不抬地问。
钱贵顿了一下,看了赵东升一眼。赵东升坐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商量过了。大哥这两天也跑了好几家医院,说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案,不如先试试中医这条路。”钱贵说。
我合上画册,往后靠了靠。沙发很软,可我的背挺得笔直。
“我不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钱贵的笑挂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干笑一声:“嫂子,您这是……不放心?要不您先去住一个月试试?不行再回来,车费我出。”
我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钱贵,你说那地方一个月一万二,包吃住。你把我支到广西去,来回几个小时的高铁,我儿子想看我还得请假。我在那边没亲没故,万一死在那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钱贵脸色一变,忙摆手:“嫂子您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你心里清楚。”我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跟我老头子那点交情,早就烂在几十年的不闻不问里了。现在突然冒出来,又送药又送疗养,你图什么?图我夸你一声大善人?”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小梅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大气都不敢喘。儿子坐在单人沙发上,十指交叉,关节捏得发白。
赵东升忽然开口了:“妈,钱贵哥真没别的意思。他生意忙得很,专门跑这一趟,就是念着我爸当年对他的恩情。您不领情也就罢了,说这些伤人。”
我冷笑一声:“念恩?我老头子的忌日是哪天,你知道不?”
赵东升愣住了。
“四月初七。”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自己都说了,钱贵是来给老头子忌日上香的。可今天都四月二十一了。他的香呢?上哪儿去了?”
赵东升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钱贵的脸更难看,红一阵白一阵,那只戴着金表的手不自然地攥了起来。
“我不想把话说绝,毕竟你们都是好心。”我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下,“可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糊弄。”
钱贵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画册,塞进随身带的皮包里,讪讪地笑了笑:“嫂子,您想多了。既然您不放心,那就先不着急去。药的事,我再帮您问问。”他转身冲赵东升使了个眼色,又对儿子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了,生意上还有点事。”
没人留他。
钱贵走到门口,换鞋时动作有些慌乱,鞋带怎么也系不上。最后他胡乱一塞,拎着包出了门。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吐干净了。
小梅这才抱着孩子过来,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儿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房间。
夜里,我把门反锁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旧饼干盒。盒子里装的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老头子的死亡证明、儿子的小学毕业照、几张发黄的奖状,还有一个蓝色塑料皮的存折。
打开存折,最后一行的余额清清楚楚。我没有存折,这不过是本旧账簿,每一笔进出都记得工工整整。三十七年的工龄,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就攒下这么点钱。可我不心疼。钱是人挣的,也是人花的。我只是恨,恨他们为什么非要把主意打到我的命上来。
广西那个什么康养小镇,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一个理:好人不会这么着急把老人往千里之外送。小梅哭是因为她心软,可赵东升和钱贵,他们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揣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出了门。这次我没去公园,没去菜市场,而是坐上了去邻市的客车。邻市有家国营机械厂,以前跟我们厂有业务往来,老孟给我介绍了个看仓库的活儿。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八,包一顿午饭。我看中的不是钱,是离儿子家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不远不近。既能让他们找不到我,又不算彻底消失。
我在邻市待了两天。看了仓库,见了管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仓库里堆着些五金配件,灰扑扑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我很熟悉,像回到三十年前。
回去的时候,家里果然乱了。
儿子眼睛红红的,胡茬子冒了一层,见我就冲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妈!您去哪儿了?手机关机,也不说一声,我们都快报警了!”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十来个未接来电,微信九十九条消息。我一条都没看。
“我出去透透气。”我推开他的手,弯腰换鞋。
“透气?妈,您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儿子的声音拔高了,“您身体这样,万一在外面犯病了怎么办?您就不能……就不能省点心吗?”
我抬头看他。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眼里的担忧是真的,烦躁也是真的。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赵东升靠在餐桌边,冷冷地看着我。那目光里再没有前几天的躲闪和殷勤,像一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他什么都没说,可那表情比说了什么都刺人。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梅发来的消息,很长很长的语音。我没点开。
那天晚饭,我一个人吃的。小孙子爬过来要拿我的筷子,我夹了块南瓜喂他。他“咯咯”地笑,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像唯一一点热闹。
赵东升没在家吃饭。儿子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对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发呆。小梅一口没动,只抱着孩子掉眼泪。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米都不剩。然后我站起来,把小孙子抱过来,亲了亲他的脸蛋。
“奶奶要出去住几天。”我轻声对他说,眼睛却看着儿子,“等奶奶安顿好了,接你去玩。”
儿子猛地抬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妈!”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不去广西,也不去什么康养小镇。我找了个活儿,在邻市看仓库。你们要来看我,随时都能来。我不麻烦你们,你们也不用为我吵架。等我实在干不动了,再回来。回来那一天,要么是我自己想通了,要么……”我顿了顿,笑了一下,“要么就是真不行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梅“哇”地一声又哭起来,把孩子往儿子怀里一塞,跑进了卧室,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那件大红羊毛衫被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金镯子摘下来,用一块软布包好,塞进行李箱内层的拉链袋里。
镜子里,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白,像一张泡过水的纸。我伸手摸了摸脸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我的眼睛是亮的。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轻声说:“秀兰啊秀兰,你总算硬气了一回。”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叶“哗啦哗啦”响,像一串细碎的掌声。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万向轮在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门开了。
赵东升站在门口,堵住了我的去路。他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张纸,正是我的体检单复印件。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您哪儿也去不了。”
我抬头看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箱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那张纸展开,指着一行字:“您看清楚,您这病,大夫是不是建议住院治疗?如果您现在走了,万一出什么事,我们怎么跟街坊邻居交代?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当儿女的不管老人。”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赵东升,你还有脸说这种话?我住这儿这么多天,你管过我什么?我吃个鸡翅你甩脸子,我扫个地你嫌碍事。现在我要走了,你倒把孝心端出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极淡,像刀片在唇上一划而过。
“妈,您误会了。我不是拦您。我是为您好。您这病,最怕颠簸。去邻市七十公里,路又不好走。万一在车上犯病,抢救都来不及。”
他边说边把那张体检单叠好,塞回口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我已经联系了市一院,明天上午带您去办住院。钱您放心,我和小梅凑。”
我气极反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这一哭,赵东升反倒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大闹一场,会摔东西,会破口大骂。可我只是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行李箱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赵东升,你听好了。”我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稳稳的,一个字都不颤,“我杨秀兰就是死,也死在外头,绝不欠你们赵家一分一毫。”
我一把推开他,拖着箱子冲出了门。
电梯没等,我走楼梯。十二层,我一级一级往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回响。身后传来儿子的喊声、小梅的哭声、还有赵东升皮鞋敲在地面上的急促节奏。
我像逃命一样,一口气冲出了单元楼。
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大,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米粉。我拉着行李箱在雨里奔跑,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泥点子。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湿,可我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知道,这一跑,这个家就算彻底撕破了。
可我要是不跑,这辈子最后的日子,就真的要在别人的掌心里捏着了。
我跑出了小区大门,站在马路边上,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放下车窗,探出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太太,脸色苍白,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
“去哪儿?”他问。
我拉开车门,把行李塞进去,坐进后座,抹了把脸上的水。
“城郊康养公寓。”
车开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胸腔里像有个风箱在拉,呼哧呼哧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没有接。
窗外的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光影,红的灯,绿的灯,霓虹招牌晕染成一条条彩色的河。河的另一边,是我活了六十多年也没能真正离开的地方。
而现在,我终于要走了。
第五章:康养公寓
出租车在康养公寓门口停下时,雨已经小了。
我付了钱,拉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响动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她身后的墙上,“天乐康养公寓”几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
我抖了抖身上的水,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我说我要一个单间,先住三个月。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办好手续,又跑出来帮我提行李,一路领着我穿过走廊。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走廊里灯光明亮,墙壁刷成暖黄色,挂着些山水画。经过活动室时,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不大不小,透着股悠闲劲儿。
我的房间在五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一张一米二的床铺着碎花床单,靠窗摆了张书桌,窗外能看见楼下的香樟树。我拉开窗帘,屋里飘进来一股雨后的草木清气,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
小姑娘问我还有什么需要,我说没了,谢谢你。她走后,我反锁上门,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往外拿东西。衣服挂进衣柜,牙刷摆进卫生间,那本蓝色账簿塞到枕头底下。金镯子我没再戴,重新包好藏进箱底。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塌塌地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天花板白得晃眼,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睁着眼,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我没擦,由着它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凉凉的,像两条小虫子。
第二天,小梅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站在门口喊了声“妈”,就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把她让进屋里,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抱着水杯,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她昨晚跟赵东升吵到凌晨,说他不对,说他混蛋,说她已经骂过他了,让他来道歉,他说没脸来。
“妈,您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家里您说了算,他再敢给您脸色看,我跟他离。”
我摸摸她的头发,软软的,烫着时兴的卷。这姑娘嫁进来五年,没跟我红过脸。她心善,耳根子软,被赵东升拿捏得死死的。我叹了口气:“小梅,妈不回去。不是赌气,是真的想清静清静。这里挺好,有人说话,有人做饭,还不用看谁脸色。你想我了,就来看我,带上孩子。”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可您的病……”
我笑:“病在哪儿不是养?这儿空气好,说不定比城里待着还强。”
小梅又坐了一个来钟头,说了许多劝解的话,见我软硬不吃,最后只能红着眼走了。出门前,她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有两千块钱,是她自己的私房钱。我不要,她硬塞进我枕头底下,说:“妈,您必须拿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她走了。我在窗前看着她出了大门,上了一辆白色轿车。驾驶位上的人没有下车,只在她上车时伸手替她开了车门。那是赵东升的车。
下午,我正式认识了几个邻居。对门住着一位姓曹的大姐,六十八了,丧偶,喜欢拉二胡。晚饭时她坐我旁边,问我吃什么药,我说没吃药。她“哟”了一声,上下打量我:“看不出来啊,你这脸色可不太好。我这儿有枸杞和红枣,你拿去泡水喝。”
我笑着道谢,跟她聊了几句。她原来也是厂里退下来的,跟我一个系统,不过是省城那边的。她说她儿子在美国,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靠视频联系。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忽然有点喜欢她了。
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慢,像是被人悄悄调慢了倍速。六点开饭,八点做操,下午有书画课和合唱团。我学了两天国画,毛笔握在手里抖得厉害,画出来的竹子像扫帚。曹大姐笑我,我也笑。笑的时候,肺里像有根线扯着,隐隐地疼。
第三天,儿子来了。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也不进来,就那样杵着,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我。我让他进来坐,他“嗯”了一声,迈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上。
“妈,您在这儿住得惯吗?”他声音沙哑,像熬了夜。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住得惯。你工作忙,不用老来。”
他抓住水杯,没喝,指尖发白。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妈,我把车卖了。”
我心里一沉,抬头看他。他瘦了,下巴尖了,眼里全是血丝。
“小梅说要卖车给您治病,我一开始没同意。后来您走了,我想了一夜,觉得车算什么,再买就是了。可我得先跟您商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赵东升说,卖车的钱不能全拿去治病,得留一部分还房贷,再拿一部分给东升应急。他公司最近周转不开,差点让客户告了。”
我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啪”地一声脆响,震得水杯里的水晃出来。
“你脑子让门夹了?卖车还他的债?他赵东升做生意亏了钱,凭什么拿你的车去填?”我气得手都在抖,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儿子抬起头,眼睛也红了:“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借,打借条,给利息。而且他也在想办法,说能从他姐那儿借十万。就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急用。”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傻儿子,被人灌了迷魂汤还在帮人数钱。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听好了,车卖了可以,钱一分都不准给他。要是实在急用,先放小梅那儿,你媳妇比你拎得清。听见没有?”
儿子“嗯”了一声,到底没再反驳。他在我这儿吃了晚饭才走,临走前,犹豫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蜜汁鸡翅。
“妈,我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您爱吃就吃,别省着。”
我接过袋子,鸡翅还温着。油渗出来,浸得塑料袋内壁亮晶晶的。我低着头,没让儿子看见我发红的眼。
“路上开车小心。”
“嗯。妈,下周我再来看您。”
他走了。我站在窗户前,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晨,曹大姐拉我去河边散步。六月底的天,清晨还有些薄雾,河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我们沿着栈道慢慢走,路旁的夹竹桃开着粉白的花,露水从花瓣上滚下来。
曹大姐突然问我:“你女婿,是不是老给你气受?”
我一怔,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哼”了一声:“我见过的人多了。你这人,表面软和,心里刚强。能把你逼到这儿来的,一定是至亲至近的人。儿子不至于,儿媳妇也做不出来,那只剩女婿了。”
我没说话,脚步慢下来。晨风拂在脸上,带着水汽,凉凉的。
曹大姐又说:“我跟你讲,人呢,越老越要服老,可越服老越不能让人骑到头上去。你忍了一辈子,可不能把最后这点好光景也搭进去。你有退休金,有手有脚,又不欠谁的。你怕什么?”
她的话像一把小锉子,一下一下地磨着我的心。我忽然站住,看着她清瘦的脸,认真地说:“曹大姐,我不怕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
曹大姐也停下来,拍了拍我后背:“不甘心就对了。只要不甘心,人就还活着。”
那天中午,赵东升给我打了电话。我看了来电显示,本不想接,可想了想还是按了接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和,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妈,这几天住得习惯吗?我跟小梅说明天过去看您,带您吃个饭。您想吃什么,我们提前订。”
我冷淡道:“不用麻烦,这里食堂挺好。”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妈,以前的事,我向您道歉。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往后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和小梅都支持。就一样,您得按时检查。市一院有个专家,我约了号,下周三。我开车来接您。”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后背发凉。
“赵东升,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声音很轻,“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考虑措辞。
“妈,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终于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就是想跟您缓和关系。小梅天天哭,孩子也找奶奶。这个家,不能这么散了。”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他真来了。带着小梅,还带了我小孙子。小孙子一进房间就扑到我腿上,奶声奶气地喊“奶奶”。我把他抱起来,亲了好几口。他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衫,像个会走路的奶油馒头。
赵东升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两箱营养品。他没进来,只把东西放在门边,笑着说:“妈,孩子想您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就附近那家农家乐,我们开车五分钟。”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又看看小孙子天真的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把营养品踢了踢:“东西拿走。饭可以吃,就在食堂吃。”
赵东升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行,就吃食堂。听妈的。”
我抱着孩子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走廊里的灯光明晃晃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子,他仰起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抓着我领口,热乎乎软绵绵的。
我忽然想,为了这个小家伙,我是不是还能再忍一忍?
可转念又一想,正因为有了这个小家伙,我才不能忍着。我不能让我的孙子长大以后看见,他的奶奶是个窝窝囊囊、任人拿捏的老太太。
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第六章:食堂里的交锋
康养公寓的食堂在一楼,宽敞明亮,一到饭点就热腾腾地冒着香气。我挑了张靠窗的圆桌坐下,小孙子坐在我旁边,小手拍着桌面,咿咿呀呀地叫。小梅坐我斜对面,赵东升挨着她,殷勤地起身去打菜,一趟又一趟,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妈,您尝尝这个冬瓜排骨汤,炖得清淡。”他盛了一碗汤,双手端到我面前,脸上挂着笑。
我没接,只看着他。那碗汤冒着白气,在他指间微微晃动,倒映着顶灯的光,像一碗液态的金子。
小梅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把汤放在我手边,坐回去,语气柔和得不像他:“妈,趁热喝,凉了油就凝了。”
我这才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确实鲜,冬瓜炖得软烂,排骨酥得脱了骨。小孙子馋了,伸着脖子张大了嘴。我夹了块冬瓜吹了吹,喂进他嘴里,他吧唧吧唧地嚼,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这顿饭,表面上风平浪静。赵东升不停地给我夹菜,小梅也在旁边帮腔,说这个菜软烂、那个肉不柴。小孙子像个小太阳,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气氛焐得暖暖的。旁边桌的老人不时往我们这边看,眼里带着羡慕,大约以为这是天伦之乐。
可我心里清楚,这顿饭没那么简单。赵东升从头到尾没提钱,没提我的病,没提我为什么搬出来。他就像一个幡然悔悟的好女婿,仿佛之前那些冷言冷语、那些算计和试探,统统不曾发生过。
吃到一半,小梅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某三甲医院的科室。
“妈,这是市一院的呼吸科刘主任,东升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上的。您不用专门跑,视频里先让刘主任看看您的片子。”小梅说得小心翼翼。
我看了一眼屏幕,那男人笑容可掬,声音温和:“阿姨,您好。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从体检报告上看,属于间质性肺纤维化中期。目前治疗主要以延缓进展、改善生活质量为主。我建议您先做一套系统的肺功能评估,再决定是否用药。有几个进口药虽然贵,但效果比较明确,现在也有慈善援助项目,自付部分能降到每个月四五千。”
“四五千?”我挑了挑眉,“我退休金全搭进去还不够。”
赵东升忙接话:“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们——”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刘主任这话,是不是说,我要是治,还能多活几年?”
视频里的刘主任迟疑了一下:“这个不能保证,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不同。但积极治疗,肯定比不治要好。”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那行。刘主任,谢谢您。我自己考虑考虑。”
小梅想再说,我摆摆手,她只能讪讪地挂了视频。赵东升却站了起来,绕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妈,您别倔了。这药虽贵,可您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前段时间生意上遇到点难处,真不是故意给您脸色。现在缓过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您治病。”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旁边桌的老人都听得连连点头。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转头对小梅说:“带孩子去外面玩会儿,别让他听见大人说话。”
小梅犹豫了一下,抱起小孙子走了。食堂里人少了些,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后厨偶尔传出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抬起头,对上赵东升的眼睛。他也看着我,那目光温和、诚恳,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东升,你今天来,费了不少心思。请刘主任,订汤,又带了营养品。我领情。”我说话很慢,很稳,“可我就是想问一句,我要是真治了,这钱从哪儿出?是小梅的工资,还是我儿子的车?”
赵东升嘴角动了动,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问。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放低:“妈,实话跟您说,那车卖了十一万。我本来是要借三万周转,后来大哥说您不让,我就没动。这钱现在还在小梅卡里,一分没少。您要是肯治,这十一万全拿来给您买药。”
“哦?”我笑了一下,“全给我买药。那你公司怎么办?不是着急用钱吗?”
他脸色微僵,很快又松开:“公司的事我想办法,大不了把货款压一压。您是我妈,这钱该给您花。”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头子病重的时候,东升还没进家门。那时候我儿子刚参加工作,天天往医院跑,陪床陪得皮包骨头。可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再穷再难,谁也没说过一个“亏”字。
现在的赵东升,口口声声“您是我妈”,可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半点温度。
“东升,你的难处我知道。你的孝心我也知道。”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腰挺得笔直,“可我这辈子,最怕欠人情。药我吃,病我治,但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有退休金,有积蓄。不够了,我卖老家的房子。”
赵东升脸色变了:“老家的房子?那是大哥的——”
“那是我杨秀兰的。”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老头子的单位分房,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儿子没表态,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食堂里仅剩的几个人纷纷侧目。赵东升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眉心拧成一条深沟。他慢慢站起来,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压过来,像座倾斜的塔。
“妈,您别动气,我不是那意思。”他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恼意,“就是觉得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您这样,小梅很为难。”
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我为难她?赵东升,你拍着良心说,到底是谁在为难谁?我搬出来住,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你倒好,又要卖我儿子的车,又要打老房子的主意。今天还拉个专家来给我施压。你当我是泥捏的?”
他嘴唇紧抿,不说话。空气凝固了一般,连后厨的锅铲声都停了。
就在这时,小梅抱着孩子回来了。她见我们这阵势,脸刷地白了。小孙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我就伸胳膊要抱。我接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梅,带孩子回去吧。”我头也不回地说。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他还站在那张圆桌旁,两手插兜,面色铁青,像根生了锈的钉子。
“东升,你不是想对我好么?那行,下周三的号你退了吧。我要去,就自己去。”
说完,我抱着小孙子走到门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香樟树的气息。小孙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天上的月亮,含糊地喊:“亮亮,亮亮。”
我抬头看,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枚黄澄澄的铜镜。月光洒下来,把我和孙子的影子叠在一起,暖融融的一团。
小梅追出来,眼睛又红了一圈。她接过孩子,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声“妈”。我笑了笑,说:“放心,奶奶没事。下次来,奶奶带你看鱼。”
回到五楼房间,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大姐发来的语音:“秀兰,你女婿走啦?我看你儿媳妇哭着上了车,没事吧?”
我回了个笑脸,说没事。她很快又回:“那就好。对了,明天社区有个免费肺功能筛查,你跟我一道去。我跟那主办的小姑娘熟,能插个队。”
我愣了一下。这曹大姐,真是个人精。
第二天上午,我跟她去做了检查。在一个社区卫生院里,仪器不大,一台白色的机器连着一根呼吸管。我对着管子用力吹气,肺里火辣辣的,像塞了把辣椒面。小姑娘看了看数据,神色有些凝重,只说让我再去大医院复查。
回来的路上,曹大姐拉着我慢慢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柏油路上,像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秀兰,你这病,真打算自己扛?”她突然问。
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很干净。
“扛不扛的,日子总得往下过。”我说。
曹大姐没再说话,只挽紧了我的胳膊。两个老太太,在盛夏的日光里慢慢走,像两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老树。
我忽然觉得,老天爷还是待我不薄的。
至少在这里,我还能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