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从今年9月到10月,朱之文的商演一场接一场被叫停,光10月份就掉了至少16场,有时候妆都化好了、衣服也换好了,主办方才硬着头皮走过来说一句:"朱老师,演不了了。"
很多人一听"举报"俩字,心里头都会嘀咕一句——无风不起浪,他是不是真干了啥事?
可新黄河的记者跟了大半个月,把举报他的两个人从头查到脚,结果还真是没想到。
01 一通电话黄一场
没有演出的日子里,朱之文在菏泽老家的院子里接待一拨又一拨记者,把那些话一遍一遍重复:"我怎么就成劣迹艺人了?""这次我要跟他们干到底。"他害怕接电话,电话接起来,十有八九是主办方打来的,话说得客气,绕来绕去,最后意思就那么点——您的演出,办不了了。
"劣迹艺人"这四个字,到底是啥意思?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早在2021年就发布过《演出行业演艺人员从业自律管理办法》,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劣迹"行为包括危害国家主权、涉黄赌毒、酒驾滋事、假唱、违背公序良俗、发表不当言论等等,规定了惩戒措施,也设立了复出程序。
朱之文拿着这份文件对照了一遍,每一条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哪一条沾边。他跟记者说,举报他的那些人,从头到尾没一个人给他打过电话,没问过他一句话,直接把材料递到各个部门去。
让他感觉最膈应的,是那些群。
朱之文的手机里存着不少截图。一个群里,有人晒出12345政务服务热线的投诉截图,配文写得明晃晃:"只要朱之文的演出敢发预告,我们就敢合法合规进行监督。"另一个群,有人直接在群里喊话:"坚决不能让朱之文和他的经纪公司偷税漏税。"
朱之文说,这些人建的群不止一个,一共有四个网络群组,每个群里都有上百号人。主要举报者分散在浙江、河北、山东、陕西等地,部分人还经常更换昵称躲避追查。他辨认过举报电话里的声音,有几个跟此前攻击过他的人高度相似。
这事闹到后来,连人民日报都坐不住了。
10月31日,人民日报专门为朱之文这事发了一篇评论,话说得很重:是不是"劣迹艺人",要看权威调查结论,不能妄断。但事实还没查清,被举报者的演出机会和声誉,已经实实在在受了影响。举报者藏在幕后,当事人曾向他们喊话,希望站出来对质。
人民日报评论里的那句话戳到了很多人心窝子——举报是公器,不能被当成伤人的"暗器"。
你回头想想朱之文这15年是怎么过来的?2011年从《星光大道》上凭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爆红,从此身上就没下来过"农民歌手"这个标签。15年里,他没有绯闻,没有负面,老老实实回山东单县朱楼村种地,种完地出来唱唱歌,一张嘴就是真功夫。
他掏钱给村里修路、建小学、买健身器材,动辄就是几百万砸下去。可到头来换来的是啥呢?2023年前后,举报就开始了。有人盯着他每一场演出,哪里发了预告,哪里就有举报电话打到当地的文旅部门和演出主办方。
主办方也不是傻子。接到举报电话,哪怕知道大概率没问题,为了省事,也愿意直接取消演出。几千上万块定金损失了就损失了,比起接到举报要走一轮核查程序,那太麻烦。
朱之文的演出,就这么一场一场地黄了。
02 两人底细被扒光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最关键的问题就一个——到底是谁在举报?这些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新黄河的记者花了大半个月,顺着举报材料和公开信息,一路往上追查,最终联系到了其中的两位举报人。
这一查不要紧,两个人的底朝天都给扒出来了。
第一个人叫刘明,浙江湖州人。10月23日那天,新黄河的记者拨通了他的电话。刘明在电话那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本身是实名举报人,是我进行的举报。"
他给出的举报理由有两条。一个是偷税漏税,已经举报到国家税务总局了,还说自己有证据。另一个是援引《国家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说朱之文不具备演出条件,因为他唱的都是翻唱、剽窃别人的作品,这是违法的。
听着好像还挺专业,是不是?
可新黄河记者没停,接着去核实。
税务部门很快给出答复。朱之文跟演出方签合同,报酬结算分两种方式:一种是税前收入,由他本人回户籍所在地申报缴纳;另一种由演出方税后结算、代扣代缴,每一笔记录都可以核对。
税务部门经过专门核查,出具的书面结论是,不存在偷税漏税问题,也没有欠缴税费。
关于翻唱这一条,也同样缺少依据。翻唱本身不违反法律规定,免费演出、不卖票、不以营利为目的,属于合理使用范围,目前也没有任何版权方出面主张权利。
刘明说得言之凿凿的两条,都没立住。
那他的材料哪里来的?
刘明回答说,证据是一个叫韩文的人提供的。11月2日,新黄河记者又联系到韩文。韩文的回答挺有意思——朱之文刚成名的时候,两人关系很亲近,他觉得自己当年对朱之文帮助很大。后来网上传他跟朱之文"二八分账",他说那是造谣。他否认二八分账,否认代理,也否认参与举报。他原话是:"现在对他的举报与我无关,过去那些事不想再提也不想再参与了。"
材料的源头,一下子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还不算完。
新黄河记者继续往下挖,发现刘明跟朱之文之间早在2023年就有过一次纠纷。那一次,朱之文以侵害名誉权为由提起诉讼,最后经法庭调解,刘明亲笔出具一份承诺书,写明不再发布不实信息、不再损害朱之文的名誉。签名和手印均为本人所为。朱之文随后撤了诉。
可承诺书的墨迹还没干透多久,刘明又回来了。
到了2026年,他摇身一变,又成了"实名举报人"。
朱之文对此的说法是:自己曾经对刘明提起过诉讼,那份承诺书是经当地法庭调解写下的保证书,刘明承诺不再攻击之后,他才撤了诉。
一纸承诺书,签完撕。
另一位联系上的人叫王平,山东济宁人。
电话一接通,王平先纠正了记者的一个说法:"我不是举报朱之文,不要说我举报他。"
他给自己的行为定义是——"按照国家相关政策,向有关部门反映这个情况",而且强调自己"没有恶意去举报他某一场商演,我只是核实活动内容跟报备材料是否一致"。
他给出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朱之文既没有挂靠其他公司,也没有别的相关备案信息;演出服装、现场播放歌曲是否跟报备审批的一致;今年8月他到学校参加活动,现场换衣服、在课堂教英语、跟学生互动,"现场穿着的服装是否在报备范围之内"。
王平说,自己没有加入任何网络群聊,都是单独一个人在反映。
可记者没停,继续往下聊。
王平自己承认,早在2020年就曾向相关部门反映过数十次关于朱之文的问题,比如朱之文家门口聚集了大量人员。2023年之后不再关注。今年又留意起来,起因是看到朱之文到学校教英语。他对记者说:"他只有小学的文化水平,去学校教英语,我个人认为这会给小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一个浙江湖州的,一个山东济宁的。两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在天南海北各自盯着一个菏泽农民歌手——而且一盯就是好几年。
新黄河记者最终给出的调查结论就一句话:网传及举报人对朱之文的指控事实,目前均不成立。
03 唱歌的人难站着
扒出两个人的底细之后,人民日报看不下去了。
10月31日,人民日报刊发了一篇由记者沈童睿撰写的评论文章。文章说——举报者与被举报者,在成本和责任上本来就不对等。因为举报的目的是发现隐蔽的不当、不法行为,为了鼓励知情者提供线索、防止打击报复,举报门槛往往比较低,对举报人的保护力度则比较高。
可保护力度高,不等于可以随便拿举报去害人。
人民日报里的那句话,写得挺重——"举报是公器,不能被当成伤人'暗器'。被举报的一方,本就要花费时间和精力自证,要承担舆论和心理压力,如果举报是随意甚至恶意的,就会给被举报人带来无妄之灾。"
你琢磨琢磨这事多离谱。
朱之文种了一辈子地,到61岁这个岁数,还得专门从北京聘请律师,从家门口跑派出所跑了好几趟,就为了证明一件事——我没犯法。
更让人心里堵的,是被扒出底细的这两个人,一个浙江湖州,一个山东济宁,跟朱之文素不相识。没见过面、没打过交道、没有任何的生意往来或者利益冲突。就这么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盯着人家行程,一盯就是好几年。
朱之文自己想不通。
他跟记者说过一句话:"我也不认识她,没有仇没有恨。"这里的"她"说的是另一位被法院判决过的人——孙某某。
孙某某是江苏徐州沛县人,女,初中文化,1967年出生,案发时租住在沛县一个小区。四年时间里,她发了290条侮辱、诽谤朱之文及其家人的视频。2024年5月朱之文把她诉至法院,2025年法院判决下来——孙某某犯侮辱罪、诽谤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当庭羁押。
判决书上关于孙某某本人的信息,只有短短几行。朱之文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这是他知道的关于这个陌生人的全部。
这是朱之文维权路上第一次拿到的、阶段性的胜利。
可胜利之后呢?
举报依然没停。甚至换了一拨人继续举报。有人建立好几个群,聚集上百人专门盯着他的行程。哪里宣布他要参演,群里就会组织人集中向当地文化部门、景区和演出主办方等单位进行投诉。
朱之文说,这些投诉的"劣迹艺人"等内容都是无中生有、造谣抹黑,"这些人威胁要去现场闹事,人家做生意都被搅黄了,主办方没办法只能把我的演出取消"。
这一次,朱之文不打算再忍了。
截至10月24号,农民歌手朱之文已经正式到派出所提交了全套取证材料,所有证据录入公安系统,坚决追责,并且明确表态:绝不接受道歉、绝不和解。他准备起诉的被告有5到6个人。
他还说过一句话,很多人听了心里头都不是滋味——"我朱之文,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躺着亡。推了得有15、16场了吧,现在,有演出咱就去,没有就算了。我在家种地好不好。"
人民日报的评论里最后写道:无论是政府机关,还是电商平台、行业协会,都可以探索对恶意举报的反制机制,如果有人因举报而遭到误伤,甚至是蓄意伤害,希望有更多渠道为他们伸张正义。
11月3日,湖北孝感安陆下着小雨。朱之文站在舞台上,台下伞挨着伞,人挤在雨里,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有人高声喊他"大衣哥"。他唱完几首歌,鞠了一躬,下台,雨还在下。
这一次,没有举报电话追到现场。
对朱之文来说,能完完整整把一场演出唱完,现在已经成了一件难得的事。
结语
人这辈子啊,走得正、行得端,是最硬的底气。可光有底气不够,还得有一个让好人能挺直腰杆站着的环境。
愿朱之文这场官司能打得干脆,也愿后来的"大衣哥"们,再也不用在后台卸着妆等那通取消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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