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战争打到后半段,很多孤岛日军留给世人的印象,就是饿到发疯,人吃人、集体玉碎,抱着手榴弹往盟军阵地冲。可拉包尔岛上这支十几万日军,完全是另一个路子。统领他们的今村均,被后人叫做“种地大将”。别的将领一门心思琢磨怎么冲锋、怎么战死,他带着十几万士兵开荒种地、挖地道、办学校。
今村均不是什么天生厌战的反战军人,他出身日本宫城县,少年时身体孱弱,为了强身健体才选择从军,一路考进陆军大学,是日军里实打实的精英军官。侵华战争爆发后,他曾率军进入中国,桂南会战里,他指挥部队和中国军队血战,给中国军民带来沉重灾难。
后来南下南洋,进攻荷属东印度的爪哇岛,短短一个月击溃十万荷兰殖民军队,占领大片土地。这时候的今村均,打仗的本事一点不差,绝非不懂战事的书呆子。
只是在爪哇岛作战途中,发生了一件差点改变他一生的意外。他乘坐的军舰,被己方鱼雷误击,船体迅速沉没。今村均掉进大海,抱着一块木板在海水里漂了三个多小时才获救。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看待战争的想法,和其他狂热日军将领拉开差距。
他清楚战争的残酷,也看透日本军队内部各军种互相拆台、盲目冒进的毛病。海军和陆军矛盾根深蒂固,互相甩锅,很多命令脱离现实,士兵白白送命。
后来太平洋战局急转直下,美军开启“跳岛战术”,不逐个硬啃日军据点,直接绕开很多孤岛,切断海上补给线。拉包尔,新不列颠岛上的港口要塞,原本是日军在南太平洋的核心基地。1943年之后,海上补给线被美军彻底掐断。岛上的日军,再也等不到本土送来的粮食、弹药。
大本营的想法很简单,困在这里的部队,就地死守,能拖多久拖多久,必要时全员玉碎,用生命消耗盟军力量。今村均就在这个节点,接手拉包尔第八方面军,麾下部队加上逃难汇集过来的散兵,最后合计十四万人。
补给船再也来不了,海上通道被美军飞机和潜艇死死封住。岛上十几万张嘴,每天都要消耗巨量粮食。隔壁很多太平洋岛屿上的日军,一旦断粮,很快就陷入饥荒,士兵瘦成骨架,疫病横行,最后自相残杀。所有人都觉得,拉包尔这十几万日军,不出半年,就要在饥饿和轰炸里垮掉。
今村均没有等着饿死,也没有下令全军主动出击,拿人命去硬拼。他做出一个让日军大本营恼火的决定:就地扎根,自给自足。
他把部队打散,划分片区,不再把士兵当成单纯的战斗兵员。懂耕种的,负责开荒;懂木工、打铁的,组建工坊;学医的,搭建简易医院。岛上热带雨林,土地湿热,杂草丛生,还有不少原生的热带作物。
士兵们拿起砍刀,砍伐大树,清理灌木丛,开垦一块块农田,种下红薯、木薯、玉米。还开辟果园,养鸡养猪,挖水塘养鱼。
很多日本兵原本是城市青年,一辈子没碰过锄头。一开始开荒,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不会选种子,不懂排水,庄稼成片烂在地里。今村均没有强压硬逼,找来有务农经验的士兵当老师,分片教学。
他还让人收集美军轰炸后遗留的残骸,坠毁飞机的金属、哑弹外壳,全部回收利用。工坊拆解金属,打造农具、简易工具,甚至小型机械。岛上慢慢建起简易兵工站,修理武器,制造日常所需物件,岛上还开挖了长达数百公里的地下坑道。
美军飞机几乎天天过来轰炸,地面建筑容易被毁,坑道既能当防空掩体,也可以做仓库、宿舍、医院。粮食、弹药全部藏进地下,任凭美军反复空袭,核心设施始终没有瘫痪。
大本营看到今村均的做法,非常不满。1944年,大本营发来命令,要求他放弃拉包尔,带领部队转移到哈马黑拉岛继续作战。今村均很清楚,转移路上没有补给,十几万大军在海上移动,只会变成美军的活靶子。就算侥幸抵达新岛屿,那里没有耕地,没有储备,最后依旧是饿死。
他直接回电大本营,态度强硬:如果没有撤销第八方面军的编制,司令部就必须留守拉包尔。想要撤走这支队伍,只能等我死后再执行。
抗命这件事,在日军体系里是重罪。但远在东京的大本营,隔着茫茫大洋,根本没办法远程换掉他,也派不出船来强行接走部队。只能默认今村均留在岛上,任由他带着十几万日军,在南太平洋的荒岛上,搞起了大型生产基地。
他还在岛上开办各类学习班,办起简易学校。部队里有文化、懂技术的官兵轮流讲课,课程不止军事,还有农业、木工、机械维修、医学、外语,甚至绘画、基础数理。
今村均的想法很直白,战争胜负已经很难逆转,这些士兵将来大概率要活着返回日本。与其每天等着战死,不如趁这段时间学一门手艺,等到战争结束,能凭本事谋生。
十几万士兵,在持续的轰炸之下,开荒、建房、读书、做工。没有大规模主动出击,没有组织大规模玉碎冲锋。偶尔和澳军、美军发生零星交火,都只是防御性质。
很多士兵每天的日常,不是操练备战,而是下地种地、修农具、上课学习。别的太平洋孤岛日军,在饥饿、绝望里互相吞噬,拉包尔岛上的日军,反倒吃得饱,身体状态保持得不错。
时间走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到拉包尔,岛上不少军官听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效仿传统,切腹殉国。今村均没有跟着一起搞殉国仪式。他当众稳住所有人,下达命令,禁止擅自自杀。所有人要保全性命,登记在册,有序投降,完整活着等待遣返。
之后他主动通过无线电联系澳大利亚盟军,通报拉包尔这边日军准备投降。
接到消息的澳军指挥部,完全低估了岛上规模。他们预判,长期封锁轰炸之后,岛上残存日军最多两三万人,大概率是一群饿到虚弱的残兵。于是只抽调三千澳军,乘坐军舰前往拉包尔执行受降。
军舰停靠海岸,今村均登舰和澳军将领会面。双方见面,澳军指挥官开口询问岛上兵力。今村均平静回答,一共十四万人。指挥官第一反应根本不信,觉得是对方故意夸大人数,试探盟军底线。
今村均拿出完整的人员花名册,所有人一一登记在册,姓名、籍贯、所属部队清清楚楚。澳军将领又问粮食问题,今村均告知,岛上粮食储备充足,足够所有人自给。
澳军指挥官彻底愣住。三千人,面对十四万武装日军,就算对方说要投降,心里依旧忐忑。营地、战俘营房、铁丝网,盟军这边完全没有提前准备。这么多人,没有关押的地方,粮食补给也跟不上。
今村均看出对方的顾虑,主动给出方案。他向澳军提出,允许自己返回岛上,安排人手,修建营房。
回到岛上,他立刻下令,全员投入工程建设。先给前来接管的三千澳军,修建配套宿舍,用料扎实,通风良好。紧接着,十几万日军动手,给自己修建战俘营。选好地块,砍伐木材搭建棚屋,规划营区道路,在外围拉起铁丝网,划分好战俘居住区域。营区布局规整,还留出空地种植草木。
整个场面十分荒诞,本该是战败俘虏的日军,拿着斧头、锯子,亲手建造用来关押自己的营地。三千澳军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见过无数战场投降场面,从来没有遇到投降方主动修建战俘营的案例。
工程完工之后,今村均下令,所有武器全部擦拭干净,集中整齐摆放在指定空地。十四万日军有序放下武器,列队走进自己亲手建好的战俘营,进入铁丝网之内。澳军接管受降,整个过程秩序井然,没有骚乱,没有抵抗,也没有出现日军集体自尽的情况。澳军将领事后感慨,那一刻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谁俘虏了谁。
投降仪式在军舰上完成签字。今村均没有提出立刻遣返回日本本土的请求。他向澳军提出申请,希望允许部队继续留在拉包尔一段时间,暂缓回国。
理由很现实,日本本土在轰炸之后遍地废墟,粮食严重短缺,饥荒蔓延。十几万士兵如果一下子全部回去,只会给本土增加巨大负担,很多人会饿死。留在岛上,依靠已经开垦的农田继续耕种,等到作物收获,再分批回国。澳军权衡之后,同意了这个请求。
接下来一年,战俘营里依旧维持着之前的生产节奏。农田继续耕种,工坊不停运转,学习班照常开课。今村均依旧管理这支部队,维持纪律。士兵一边作为战俘,一边种地、学习手艺。等到分批登船回国的时候,这群从拉包尔回去的日军,和其他战场归来的士兵反差巨大。
别的战区回来的战俘,大多面黄肌瘦,一身伤病。拉包尔的士兵身体结实,很多人掌握农耕、木工、维修手艺。他们还带上大量收获的粮食、农具,运回物资匮乏的日本。不少士兵靠着在岛上学到的本事,战后在日本安家立业。
战争结束之后,今村均被送上澳大利亚军事法庭,定为乙级战犯,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他坦然接受判决,没有过多辩解。服刑期间,他主动申请,和曾经的部下一起关押在马努斯岛监狱,和旧部共同承担牢狱生活。
刑满释放之后,他回到东京,写下四卷本的回忆录,反思战争经历。晚年,他还在自家院子搭建一处类似牢笼的小屋,时常独自待在里面自省,把写书的稿费捐给战争受害者家属。1968年,今村均因为心肌梗塞离世,终年82岁。
后世对这个人的评价,一直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觉得,在军国主义疯狂鼓吹玉碎的年代,他保住十几万士兵性命,避免更多无谓流血,算是难得清醒。另一部分人坚持,侵略的罪责不会因为后期行为抵消,他作为日军高级将领,本身就是侵略战争的参与者,不能靠荒岛种地洗白过往。
回看整个拉包尔的故事,最让人感慨的地方,不是今村均多有本事,而是战争本身的荒诞。日本大本营原本想让这十四万人做拼死殉国的炮灰。今村均却带着十几万军人,在被隔绝的孤岛,硬生生建起一座自给自足的社区。仗打到末尾,他们几乎没有大规模作战,投降的时候,连关押自己的战俘营都提前修好。
很多人读到这段史料,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可档案、受降记录,澳军留存的史料,都证实这件事真实发生。它不是小说编造的段子,是真实发生在太平洋荒岛之上,一段充满矛盾,耐人回味的往事。
当狂热的军国主义浪潮席卷整个日本军队的时候,今村均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没有选择战死沙场,而是带着手下,种地求生,平静等待投降。这份选择,让他成为二战日本将领里,最特殊,也最让人觉得奇葩的那一个。
但一定要分清一件事,今村均这段荒岛种地、有序投降的故事,不能掩盖他早年犯下的战争罪行。他在中国战场参与侵略,在南洋作战期间,日军部队同样有暴行。他不是什么仁慈的和平将领,只是在战局无望之后,选择了一条和其他狂热军官不一样的生存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