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年,汉灵帝死了。
一股危险的气息,开始在洛阳城内悄然弥散。
谁都清楚,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正如此前那位望气者的预言:
五年,天下滋乱,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
放在剑拔弩张的局势下,这句话别提有多瘆人。
拥护刘辩的“何氏家族+士族”联盟,与力挺刘协的“董太后+宦官”集团,正陷入令人窒息的对峙。
军事上,宦官蹇硕掌控着西园军中的三校,包括冯芳部与夏牟部,二人均有宦官背景;骠骑将军董重乃董太后之侄,麾下有部曲千余人。士族一方,则握着西园军中袁绍部、曹操部及淳于琼部,同样是三校;大将军何进控制着部分北军。
政治上,宦官盘踞的内廷中枢尚书台,足以对刚刚临朝的何太后形成牵制;董太后辈分高过何太后,在宫中自有一份沉甸甸的分量。而士族垄断了人才选拔渠道,人脉网络深广,号召力惊人;何进把持外朝,何太后垂帘听政,掌控内廷的最高决策。
综合来看,双方暂时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均势。
但这杆天平越往后拖,就越朝着何氏一方倾斜,而对宦官愈发不利。
就在汉灵帝刚刚去世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刘辩尚未即位,何太后尚未听政,何进也还没有录尚书事。
此时宦官独霸内廷,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军事上虽与何氏勉强持平,朝堂上却几乎独占了对灵帝遗诏的解释权,形成降维打击。
可这个窗口期,转瞬即逝。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宦官若想完成汉灵帝的托孤之重,将刘协推上皇位,就必须倾尽所能,发动一场闪电般的全面战争。
按理说,在汉灵帝多年煞费苦心的经营之下,宦官本该稳操胜券。
毕竟,党锢之祸已将士族死死摁在地上近二十年,而对出身草根、毫无根基的何氏,他也从未放松过敲打与限制。这两股势力早该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可令人瞠目的是,士族竟联手何氏,硬生生突破了汉灵帝修筑了一辈子的权力长城!
这便引发一连串的问题:
汉灵帝手握内廷外朝的最高权柄,占尽优势,为何不趁自己活着时果断废掉太子?外戚何氏究竟凭什么能攥住大汉的兵权?汉灵帝倾其一生全力培养的地方派与宦官,为何都成为废牌?
汉灵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汉灵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外戚真正坐大。
他废宋皇后时毫不手软,连其家人一并诛杀。
无宠,而又当正位。后宫幸姬众共谮恶,诬以祝诅。上信之,遂策收玺绶。后自致暴室狱,以忧死,父兄弟皆被诛。
宋氏171年册立为后,178年便被逼死,前后不过七年。汉灵帝压根没给她家族任何生根发芽的机会。
照着同一套思路,180年立何灵思为后时,刘宏选中的正是她背后那近乎为零的根基。
家本屠者,以选入掖庭。
他让何进、何苗同时掌兵、同时开府,故意在兄弟之间埋下争夺资源的裂隙,显然已经开始着手布局制约。
何氏要能力没能力,要资源没资源。何太后临朝、何进控外朝时,这些短板还不算刺眼,但往后看便一目了然:
何进几乎是被士族推着往前走,最后被坑死,毫无挣扎的余地。何太后在董卓、丁原的兵锋之下,更是束手无策。怎么看,这都是再标准不过的过渡工具人。
如果没有意外,何氏即便发展起来,也可以轻松被汉灵帝摆平,接下来便是废刘辩、立刘协,让根基尚可但实力有限的董氏加王氏上位,辅佐新君巩固皇权,东汉的国祚或许还能踉跄着延续下去。
但一场意外,把这一切全盘打翻——184年,黄巾之乱。
这场起义,让何氏兄弟攥住了兵权。
可以看得出,在人才选拔的通道几乎被士族堵死之后,汉灵帝手中已近乎无人可用。彼时宦官监军制度尚未发明,他当时能调用的,且只能调用的,唯有外戚。
黄巾军铺天盖地而来,刘宏无奈之下,只好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何家。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
三月,河南尹何苗讨荥阳贼,破之,拜苗为车骑将军。
何进就任大将军不过两个月,何苗便紧随其后拜为车骑将军。
按此前惯例,外戚加封大将军并不稀罕,但军权往往是纸面上的。当年窦武、陈蕃逼宫,能调动的也不过是北军中由窦绍掌控的那一小部分。
何氏兄弟却不同,他们拿到的是实打实可供指挥的北军及洛阳周边驻军。以此为基础,何家的兵权便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以至于何进后来提议组建西园新军时,竟能拉出数万人的阵仗。
列步骑数万人,结营为陈。
汉灵帝后来虽用尽手腕,好歹将西园军的统帅权转到蹇硕手中,又通过中层校尉的设置,勉强攥住了一半以上的实际掌控,但他心里早已警铃大作。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随手挑中的一个草根外戚,竟会疯长成尾大不掉的怪物。
本以为捏在掌心的是一枚闲子,转眼间却成了足以掀翻棋盘的变数。
黄巾军让何进得到了意外的发展
汉灵帝并没有坐视局面失控,他尝试对权力结构进行纠偏。
核心思路有两条。
其一,内部牵制。
他扶持了另一股外戚——董氏家族。
董太后虽是汉灵帝的生母,却并非正牌太皇太后。汉桓帝刘志无子,刘宏是被太后窦妙指定入继大统的。董氏原本没有太后身份,是汉灵帝后来为她补上的名分。
三月乙巳,尊慎园董贵人为孝仁皇后。
直到172年,刘宏继位四年后,这位董贵人才接替死去的窦太后,成为太后。按东汉礼制,她只能算“生母太后”,地位天然低于“嫡太后”,这也是后来她斗不过何太后的根本原因。
但汉灵帝依然对她家族委以重用。188年,在何进、何苗兄弟拜将四年之后,董太后的侄子董重被任命为骠骑将军。
中平五年,以后兄子卫尉脩侯重为票骑将军,领兵千余人。
这一步棋十分关键。只可惜后来董氏与宦官势力配合生疏,未能发挥出应有的效力,这是后话。
其二,更为颠覆性的一招:扶持地方士族。
汉灵帝的政治才能,其实被后人过于轻视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士族的一个致命软肋: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那张看似无孔不入的人脉大网,内部却存在着严重的权力分配不均。
汉桓帝推行的“三互法”,禁止地方士族在本地任职,一举打破了他们对乡里选举渠道的垄断,使其元气大伤。
而人才选拔权向上收拢之后,又被朝中的世家大族牢牢把持,其代表便是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类顶级门阀。他们门生故吏遍天下,几乎堵死了上升通道。世家大族吃肉,地方士族可能连汤都喝不上。
既然苦乐不均至此,能不能利用这种分配矛盾,将士族阵营从中撕开?
这,便是汉灵帝的开创性构想。
讨伐黄巾军的主力,几乎全是出身中层的皇甫嵩、朱儁、卢植这“汉末三将”。三人之中,除朱儁出身草根,皇甫嵩与卢植都属于典型的地方士族。培育这股力量,在理论上是一步大胆且颇具战略眼光的天才棋局。
……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极其骨感。在切身利益面前,汉末三将最终选择了自保,而非效忠。
曾有人疑惑:为什么汉末三将战场叱咤风云,却在之后乱世中几乎毫无作为?深层原因就在这里:皇权衰微,早已无力为他们撑腰,去与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抗衡;而若倒向士族,自己那点地方背景又实在不够看。
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借着风口捞取足够的资本,然后小富即安,求一个平安落地。缺乏足够的支撑力量,也没有超越利益的信仰,最终只能随波逐流。
举个例子,汉灵帝临终前曾下诏让皇甫嵩进攻董卓,皇甫嵩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左将军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勋密相要结,将以讨卓。会嵩亦被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
……
当然,这次培养地方士族的努力并非全盘失败,汉灵帝还是收获了一位忠臣良将——盖勋。
后来袁绍召董卓进京时,盖勋曾试图起兵讨伐,只可惜皇甫嵩在关键时刻当起了墙头草,盖勋兵力单薄,只能无奈放弃这个挽救大汉、改写历史的机会。
这也残酷地印证了一个现实:皇权一旦衰微,即便盖勋有心为汉室续命,也根本拿不到像样的资源。
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孤木终究难以成林。
汉末三将未成气候
汉灵帝还使出了一招技术性手段:将何进直接调离权力核心。
硕虽擅兵于中,而犹畏忌于进,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边章、韩遂。帝从之,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
为了调虎离山,汉灵帝不惜血本,配齐了全套仪仗,试图编织一个裹着糖衣的荣誉陷阱,诱使何进一头扎进去。
而何进此人,目光短浅,唯利是图,见到这等排场,心里早已发痒,几乎就要迈出那一步。
但有人在暗处及时点醒了他。
进阴知其谋,乃上遣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须绍还,即戎事,以稽行期。
当时身处内廷中枢、能够接触核心决策机密的,唯有何皇后,或是由她安插在宦官身边的心腹耳目。
这意味着,汉灵帝的决策圈已不再密不透风,他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力正在悄然流失。
何氏家族在军事上近乎尾大不掉,政治上又无法实施绝对压制,局面已不容乐观。
对此,汉灵帝颇感无奈。他手中剩下的牌面,仅有宦官势力,外加一小部分尚未成气候的地方士族,这副底牌实在有些单薄。
若仅仅对付何氏一家,或许还有胜算——毕竟放眼天下,众人至少在明面上仍要尊奉天子。
可万一士族趁机入场搅局,胜负就全然未卜了。地方豪强极可能瞅准风向,选择观望,甚至暗地里为何氏拱火助阵。
若汉灵帝非要强行废掉刘辩,很可能激发乱局。一旦事败,东汉朝廷恐将面临倾覆之危,连汉灵帝自身,都未必能有个善终。
胜算勉强五五开,甚至更低。这种赌局,汉灵帝不打算亲自上桌。
他选择把这道最凶险的难题,留给年轻人去解。
这个年轻人,便是他一手栽培的宦官首领——蹇硕。
蹇硕
前面说到,汉灵帝倾尽全力,推行他那项扶持地方士族的计划。虽大局颓势难挽,却也结出了几枚沉甸甸的果实。
除了盖勋,还有一人,便是蹇硕。
蹇硕的出身,史料未作详载,但从零星的文字里,仍能勾勒出大致轮廓。
有一个前提相对明确:他绝非豪门大族子弟。没有哪个朝臣会糊涂到让自家子孙走这种偏门。但他同样不是草根。
硕壮健有武略。
短短六个字,信息量不小。
“壮健”——东汉的底层平民,多因长期营养不良而体格瘦弱。能养出一副壮健身板,往往意味着相当不错的家境。
“有武略”——普通人家成天琢磨的是如何填饱肚子,过上安稳日子。军事谋略这类专业技能,与生存无关,选材考试也不考。有兴趣、有余力钻研此道的,只能是地方上的大户或权贵子弟。
由此可见,蹇硕的发迹,同样根植于汉灵帝对地方士族的那份青睐。这项扶持计划的影响,或许比表面看去更为深远。它让一个原本注定籍籍无名的地方子弟,一跃进入帝国决策中枢。汉灵帝给出的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蹇硕不惜肝脑涂地,誓死以报。
蹇硕,是一个有信仰的死士。
但前文已经分析过,皇权衰微至此,效忠大汉的人往往得不到像样的资源,且势单力孤。蹇硕肩上扛着的,注定是一份九死一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