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县委副书记的侄子指着鼻子骂 “穷山沟出来的也配进县委办” 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我每天帮着拎菜的老头，会拄着拐杖走进桐川县干部遴选会场。而全场 7 个评委，有 5 个齐刷刷站起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陈老！”
1
"黎昊，你一个山沟沟里来的乡镇办事员，也配来争县委办的岗位？赶紧收拾东西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县直机关公开遴选的会议室里，县委副书记的侄子赵天宇，斜靠在椅子上看着黎昊轻蔑地说道。
今天是桐川县最重要的一次干部遴选，全县各乡镇、县直各部门一共 32 名年轻干部参加，竞争 5 个县直岗位。其中最抢手的，就是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的位置。
会议室前排坐着 7 位评委，清一色的县领导和部委办局一把手。后排坐满了观摩的各单位人事干部。
黎昊站在候场区，手心微微出汗。他今年 27 岁，在桐川县最偏远的桐林镇干了 4 年，从大学生村官一路做到镇党政办副主任。
为了这次遴选，他准备了整整半年，熬了上百个通宵，把近三年中央、省、市的所有重要文件背得滚瓜烂熟，写过的材料堆起来有半人高。
可他没想到，还没轮到他上台，就先遭到了赵天宇的当众羞辱。
"赵天宇，遴选还没开始，你就这么肯定我选不上？" 黎昊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反问道。
"肯定？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
赵天宇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提高："在座的谁不知道，我叔是县委副书记赵德海。这个综合科副科长的位置，早就内定给我了。“
”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小子，也想跟我争？我劝你现在就走，省得等会儿打分垫底，脸都没地方搁！"
会场里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黎昊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谁都知道这次遴选就是走个过场。赵德海是县委副书记，分管组织人事，早就跟各个评委打过招呼了。
黎昊虽然在桐林镇口碑很好，材料写得也漂亮，但在桐川县这个讲关系讲背景的地方，没有靠山，再能干也没用。
"安静！"
主持人敲了敲话筒："请各位选手遵守会场纪律，按顺序上台答辩。现在有请第一位选手赵天宇上台。"
赵天宇得意地瞥了黎昊一眼，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发言台。
他的答辩稿写得一塌糊涂，通篇都是 "加强领导"" 提高认识 ""狠抓落实" 这类空话套话，连县委办的主要职责都说不清楚。
可即便如此，台下还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尤其是坐在评委席中间的赵德海，更是带头鼓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赵天宇答辩结束后，又有几个选手陆续上台。他们的表现都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亮点。评委们打的分数也都差不多，明显是提前商量好的。
终于轮到黎昊了。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衬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了发言台。
"各位评委领导，大家好。我是桐林镇党政办副主任黎昊，今天我竞聘的岗位是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
黎昊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他没有空谈自己的优势，而是直接指出了目前县委办综合科存在的三个核心问题：材料脱离实际、信息报送滞后、督查落实不力。
然后针对每一个问题，他都提出了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
整个会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原本漫不经心的评委们，一个个都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黎昊的发言。后排的观摩人员更是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黎昊整整讲了 18 分钟，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会场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说得太好了！这才是真正干实事的人！"
"比赵天宇强一万倍！要是让他去县委办，肯定能干出成绩！"
"可惜啊，再好也没用，人家有关系……"
议论声此起彼伏，赵天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瞪着黎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德海的脸色也很难看，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掌声。
"好了，安静！"
赵德海板着脸说道："黎昊同志的发言听起来很美好，但太理想化了。县委办是政治机关，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现在请各位评委打分。"
说完，他率先拿起笔，在打分表上写了个 60 分，刚好及格。其他几个评委见状，也都纷纷拿起笔，准备跟着打低分。
黎昊看着这一幕，心里凉了半截。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当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心寒。
难道在这个地方，真的只有关系才能决定一切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在县委书记周致远的亲自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赵德海看到老人，脸色骤变，"腾" 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陈…… 陈老！您怎么来了？"
2
陈老？
黎昊听到这个称呼，抬起头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老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 这不是住在我家楼下，每天早上都让我帮忙拎菜的陈大爷吗？
怎么可能？！
黎昊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年来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了心头。
一年前，黎昊因为工作调动，从桐林镇搬到了县城的老县委家属院。这个小区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干部，黎昊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总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一个大大的菜篮子，从菜市场慢慢走回来。
老人腿脚不太方便，每次拎着满满一篮子菜，都要走几步歇一歇。
有一次下大雨，黎昊看到老人在雨里艰难地走着，菜篮子都被雨水打湿了。他连忙跑过去，接过老人手里的菜篮子，把他送回了家。
从那以后，黎昊只要碰见老人，都会帮他把菜拎回家。
老人话不多，但很健谈。每天拎菜的路上，两人都会聊上几句。黎昊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也会跟老人说说。
老人总是耐心地听着，然后偶尔点拨几句。
有一次，桐林镇要搞乡村振兴示范村建设，镇领导让黎昊写一个实施方案。黎昊熬了好几个通宵，改了十几遍，领导还是不满意。
黎昊愁得睡不着觉，跟老人抱怨了几句。
老人听完，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要光写上面想听的，要写老百姓真正需要的。你去村里住三天，跟村民们聊聊天，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黎昊半信半疑，真的去村里住了三天，挨家挨户走访，听村民们的意见和建议。然后根据村民的需求，重新写了一份实施方案。
没想到，这份方案不仅得到了镇领导的高度认可，还被县里当成了范本，在全县推广。
黎昊一直觉得，陈大爷肯定是个退休的老干部，不然不会有这么高的见识。但他从来没有多问过老人的身份，也从来没有向老人提过任何要求。
他只是觉得，老人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身边，挺孤独的。能帮老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该的。
就这样，一晃一年过去了。
黎昊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每天让他拎菜、听他抱怨工作、偶尔点拨他几句的普通老人，竟然是原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颂年！
当年陈颂年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的时候，一手提拔了全省几十个厅级干部、几百个处级干部。现在桐川县的县委书记周致远，就是陈颂年当年的秘书！
别说一个小小的县委副书记赵德海，就是市委书记、市长见到陈颂年，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陈老！
陈颂年看到了黎昊，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周致远的搀扶下，走到评委席最上方的空位坐了下来。
赵德海连忙谄媚地说道："陈老，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
"我要是提前打了招呼，还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吗？"
陈颂年淡淡地说道："我听说今天县里搞遴选，就过来看看。怎么，我这个退休老头子，不能来看看年轻人的表现？"
"当然能！当然能！"
赵德海连忙点头哈腰："您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指导工作谈不上，我就是来听听。"
陈颂年说道："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好像有个小伙子讲得不错。继续吧，我也听听。"
赵德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陈颂年竟然会突然出现，而且还听到了黎昊的发言。
他连忙说道："是是是，我们继续打分。刚才黎昊的答辩已经结束了，现在请各位评委打分。"
说完，他又拿起笔，想把刚才打的 60 分改得再低一点。
就在这时，陈颂年突然开口了："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