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坐上我的新车时还夸我有出息,说比我那个贷款买宝马的堂哥强多了。
我听了心里还挺暖的,毕竟是长辈的认可。
可车子刚开出市区没多久,他就话锋一转。
他说新车跑长途有磨损、有折旧,让我给他转500块钱车费。
他还说这叫“亲兄弟明算账”。
我当时没吭声,把车开进了最近的服务区。
01
早上七点整,我站在那辆崭新的白色SUV旁边,车身上还映着小区路灯没灭完的昏黄光晕。
车是昨天下午才从S市那个汽车城提回来的,全款付清,一共十五万八千块,刷卡的时候我手指头都没抖一下。
车钥匙攥在手里还有那么一点沉甸甸的感觉,皮质的钥匙扣是我上周在网上挑了好久才下单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新皮革特有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对着车身拍了张照片,阳光刚好从东边那栋楼的缝隙里斜着打过来,把车身照得发亮。
朋友圈的配文我想了好一会儿,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自己二十八岁的礼物。”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我没有屏蔽任何人,家族群里那几十号亲戚,每一个都能看见。
包括我大伯苏国栋。
说实话,我发的时候心里隐约就有点预感,以我大伯那个性格,看见这条朋友圈肯定不会无动于衷,但我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我刚锁好车门,准备上楼拿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双肩包,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大伯。
我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有三秒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才按下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喂,大伯。”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晓川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有点刺耳,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刻意堆出来的热情劲儿,“我看见你朋友圈了啊!买车了?不错不错,真不错,你小子有出息了!”
“嗯,昨天刚提的。”我一边说一边往楼道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
“什么车啊?多少钱?跟我说说。”大伯苏国栋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急切的好奇。
“就一国产的SUV,不贵,十几万块钱的事儿。”我不想把具体数字说得太明白,倒不是怕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
“国产的好啊,支持国货嘛!”大伯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中气十足的样子,“晓川,你现在在哪儿呢?在家不?”
“在楼下呢,正准备上楼拿点东西。”我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口,伸手按了一下向上的按钮。
“拿东西?这是要出门啊?”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
“嗯,打算今天回趟老家,看看我爸妈,好一阵子没回去了。”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金属壁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哎哟,这不巧了嘛!”大伯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像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我也正要回老家呢!你大娘非让我来城里复查,我昨天来的,在仁民医院住了一晚上。刚拿到结果,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让回家好好静养。我这正发愁怎么回去呢,你这不就有车了嘛!”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所应当起来,就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
“你几点走啊?我就在医院门口等你,你顺道过来接我一下就行,咱爷俩一块儿回去,路上还能说说话、唠唠嗑。”
我没马上接话,电梯到了我的楼层,门开了,我走出去,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股子凉意。
“大伯,你什么病啊还得住院复查?”我问了一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哎呀,老毛病了,心脏不太舒服,你大娘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屁大点事就大惊小怪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啊,儿女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跑呗。你堂哥苏晓远你又不是不知道,忙得很,大老板一个,哪有空管我这个老头子。”
在我大伯嘴里,堂哥苏晓远那就是手眼通天的“大老板”,虽然我心里清楚得很,苏晓远不过是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当销售经理,每个月为房贷车贷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行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说出来,有点干巴巴的,“我大概半个钟头以后到仁民医院门口。”
“好嘞好嘞,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开,我就在门口等你!”大伯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抬起头,看了看走廊窗户外面的天,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很厚,让人胸口有点发闷。
02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母亲陈秀莲正在厨房里煮面条,白色的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抽油烟机下面打着旋儿。
她听见动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那双长筷子:“不是说要走了吗?怎么又上来了?”
“大伯刚才打电话来了,让我顺路捎他回老家。”我换了鞋,把车钥匙搁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客厅。
母亲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块抹布攥在手里捏了捏:“苏国栋?他也在城里?”
“嗯,说是在仁民医院复查呢,刚完事儿。”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被我压出一个凹陷。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把抹布挂回厨房墙上的钩子上,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没跟你说别的吧?没提什么要求?”母亲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
“没有,就说顺路捎他一下,别的没提。”我避开母亲的眼神,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哦。”母亲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面快好了,你吃点再走吧?你大伯那个时间点肯定也没吃早饭,要不要我多下点面给他带着?”
“不用了妈,我不饿,真不饿。”我站起来,拎起早就放在门口的背包,其实里面东西不多,就两件换洗的衣服,给爸妈买的几盒保健品,还有一条烟是给我爸苏建民的。
“路上开慢点啊,别着急。”母亲跟到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永远放不下的牵挂。
“知道了妈。”我弯腰系鞋带,动作很快。
“晓川。”母亲又叫我一声。
“嗯?”我抬起头看她。
“他要是……”母亲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最后摆了摆手,像是放弃了解释什么,“算了,没事没事,你路上小心点就行了。”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电梯往下走,金属墙壁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被拉得有点变形。
我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她担心的从来不是我开车的技术,而是苏国栋那个人。
苏国栋,我亲大伯,我爸苏建民的亲哥哥,一个能把“亲戚”这两个字用到骨头里的人。
从小到大,我们家被他占了多少便宜、吃了多少闷亏,我数都数不过来,母亲心里更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从来不往外说。
走到楼下,上车,系安全带,点火,引擎的声音很轻很柔,新车特有的那种味道弥漫在整个车厢里,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我打开手机导航,输入“仁民医院”,屏幕上的路线很快就跳出来了,距离四公里多一点,预计时间十一分钟。
我挂上D档,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出停车位。
开了大概四五分钟,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微信消息,大伯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大伯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晓川啊,你到哪儿了?不着急啊,我就是随便问问。对了对了,你那个车是新车吧?有没有那个什么……行车记录仪?最好开着啊,安全第一,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
语音的背景音有点嘈杂,能听见汽车喇叭声和那种市场里才有的嘈杂人声。
我按住说话键,回了一个字:“有。”
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我赶紧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03
仁民医院门口那条路永远都是堵的,不管是早上还是下午,好像这座城市所有的车都挤到这里来了。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大伯苏国栋,他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衣。
他左手拎着一个无纺布的医院袋子,袋子上印着仁民医院的标志和一行红色的宣传语,右手边脚底下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大伯正伸着脖子往马路中间张望,看见我的白色SUV开过来,立刻就认出我了,高高地举起右胳膊用力挥了好几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我把车慢慢靠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按了一下双闪。
大伯小跑着绕到副驾驶那边,动作比我想的要灵活得多,先弯腰把那个红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进脚垫上,然后自己才一屁股坐上来。
“砰”的一声,车门关得有点重,整个车身都跟着震了一下。
“哎呀呀,这车真不错,真不错!”大伯一上车就开始东摸摸西看看,粗糙的手指在中控台的大屏幕上划过,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印子,“新车就是好啊,一点味道都没有,比你堂哥那个车强多了。”
“有味道的,只是您闻习惯了而已。”我目视前方,打了一把方向,慢慢汇入车流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多少钱来着?你跟我说十五万?”大伯歪着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嗯,差不多吧。”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全款?”大伯又追问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全款。”我说。
“可以啊苏晓川!”大伯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右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我肩膀一沉,“比你堂哥苏晓远强多了!他那个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多块,压力大得很啊。还是你小子踏实,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没接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况,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个不大的角度,车子拐进主路。
“吃早饭了没有?”大伯问,语气像是关心,又像是随口一问。
“吃了。”我说,其实我只喝了两口牛奶。
“我还没吃呢。”大伯叹了口气,用手揉着自己的肚子,“医院食堂那个饭啊,又贵又难吃,我一口都没动。本来想着出来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又怕你到了找不着我,就一直饿着肚子在门口站着等你。”
“前面有好几个早餐店,要不我停一下您去买点吃的?”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打了右转向灯。
“算了算了,不麻烦了不麻烦了,赶路要紧,别耽误时间了。”大伯摆了摆手,一副很大度的样子,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中控台旁边放着的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你爸呢?还在那个厂子里看大门?”大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
“嗯,还在那儿干着呢。”我说。
“唉,也不是个长久的活儿啊。”大伯又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你说你们爷俩,一个看大门,一个在私企给人家打工,都没个稳定的保障,不像你堂哥苏晓远,人家在大企业里,五险一金齐全得很,年底还有分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你堂哥上个月又升职了,现在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呢。”大伯继续说下去,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就是太忙了,连我来看病都没时间陪我,就打了个电话,转了一千块钱过来,说是让我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这孩子啊,就是太实诚了,给钱也太大方了。”
我没吭声,眼睛盯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入口,车子终于上了主路,车速慢慢提了起来。
大伯安静了一会儿,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油光。
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清了清嗓子。
“对了晓川,你这车买了保险没有?”大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关切。
“买了。”我说。
“全险?”他又追问。
“嗯,全险。”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这车啊不怕开就怕碰,特别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开新车,最容易刮着蹭着了,有保险心里就踏实多了。”大伯说着又拍了拍车门内侧的塑料饰板,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这铁皮还挺厚实的,国产车现在做得真不赖。”
我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伸手打开音乐,调到一个很低的音量,舒缓的钢琴曲从音响里慢慢流淌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覆盖在车厢的空气上。
大伯大概也觉得没趣了,终于闭上嘴不再说话,把身体往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04
从S市市区到老家苏家沟,走高速的话大概要两个小时多一点,大伯睡着之后我倒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耳朵能清净一会儿。
高速上的车不算多,我打开定速巡航,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左右,车道保持系统帮着我把车子稳稳地压在车道正中间。
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又厚又低,像是随时要压下来一样,远处的山丘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开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大伯就醒了,他坐直身体,用力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然后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和树木。
“到哪儿了这是?”大伯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刚过第一个服务区,前面还有大概三十公里到第二个服务区。”我说。
“哦哦,还挺快。”大伯点点头,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大伯,车里不能抽烟。”我提醒了一句,语气尽量平和。
“知道知道,我不点,就是闻闻味儿,习惯了不叼根烟不舒服。”他把烟拿在手里来回捻着,烟嘴的地方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大概十几分钟,两边的高速路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掠过去,大伯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像是要宣布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晓川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大伯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种算计的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就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走进了陷阱一样,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您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看啊,你这车是新车,跑长途对车不好,这个你承认吧?”大伯说话的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斟酌着什么。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而且跑高速有油费、有过路费,这都不是小钱,再加上新车跑这么一趟肯定有磨损,折旧费也是一笔账。”大伯舔了舔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侧脸,“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四五百块钱了吧?”
“然后呢?”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的意思呢,就是我不能白坐你的车,让你又出人又出车的,那不合适,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苏国栋占小辈的便宜了。”大伯的语气变得很诚恳,诚恳得有点过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讲究人,从来不干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我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吧,你给我转五百块钱,就当是这趟的车费,你也别觉得多,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把钱转给我,这趟就算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清清白白的。”大伯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非常合理、非常公平的方案。
车厢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那种有节奏的“咚咚”声,还有音响里那首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钢琴曲。
五百块钱,车费,我的亲大伯,坐在我新买的车里,让我这个车主给他转五百块钱。
理由是新车有磨损、有油费、有过路费,所以,我得给他钱。
我差点笑出声来,嘴角确实动了一下,但我没有笑。
我只是慢慢把车从最左侧的超车道变到中间车道,然后又变到最右侧的慢车道,前面不到两公里就是一个服务区的指示牌。
“晓川?”大伯见我不说话,又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和试探,“你考虑考虑呗?微信还是支付宝都行,我都带着呢,手机就在兜里。”
他的语气轻松极了,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好像他肯屈尊坐我的车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而我给他五百块钱不过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我打了右转向灯,黄色的灯光在仪表盘上一闪一闪的,车子平滑地驶入减速车道,车速从一百一慢慢降到了六十、四十。
05
“哎?怎么进服务区了?你要上厕所啊?”大伯疑惑地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服务区建筑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没回答,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个不大的角度,车子拐进服务区的停车场,我找了一个靠边的、周围没几辆车的空位,稳稳地停了进去。
熄火,拔钥匙,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了,连空调的风声都没有了,安静得能听见我和大伯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大伯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轻松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解和不安,他大概还没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不敢相信。
“大伯。”我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诶,你说你说。”大伯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等着我答应给他转钱。
“您刚才说的那个事,让我给您转五百块钱车费,对吧?”我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对啊对啊,五百,你要是觉得多的话,四百五也行,咱们自家人好商量嘛。”大伯立刻接话,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种讨价还价的余地,好像他真的在做一件公平交易的事情。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我爸苏建民有几分相似却写满了市侩和算计的脸,皮肤蜡黄,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像两道深深的沟壑。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我说,语气不变。
“你问你问,随便问。”大伯往座椅上一靠,身体放松下来,大概以为我是要讨价还价了,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是我求您坐我的车吗?”
大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二,”我没给他狡辩的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是您主动打电话给我,说您在仁民医院门口,让我过去接您上车的,对不对?”
“这个……”大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第三,”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没到喊的程度,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油费、过路费、车辆磨损,这些钱,是应该由我来出,还是应该由您来出?”
大伯的脸色彻底变了,那种故作轻松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被拆穿的心虚混在一起的复杂表情,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苏晓川,你这是什么意思?”大伯猛地坐直了身体,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威严,“我是你亲大伯!坐一下你的车怎么了?我跟你算清楚那是为你好!教你做人情世故!你别以为买个车就了不起了,你那点出息我还不知道?”
“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就是不明白一件事,我出车、出人、出油钱、出过路费,好心好意捎您回老家,最后还得倒给您五百块钱,这叫哪门子人情世故?您教教我,我虚心学习。”
“你!”大伯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你爸苏建民就是这么教你的?跟长辈这么计较?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你小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跟我爸没关系,规矩我懂,尊老爱幼我也懂。”我打断他,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规矩不是这么用的,尊老爱幼的前提是老的得有个老的样子,幼的才有个幼的本分。”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微信支付的界面,然后转过屏幕让他看了一眼。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您转。”我说,声音很平静,“不仅如此,您现在,立刻,下车。”
大伯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又好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你让我下车?”大伯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
“我说,请您下车。”我指了指车窗外那个空旷的停车场,“服务区到了,这里有超市、有厕所、有饭店、有热水,也有回S市的大巴车,您自己想办法回去,或者想办法回老家,都行。”
“苏晓川!你敢!”大伯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在车厢里来回震荡,唾沫星子真的喷到挡风玻璃上了,“你敢把你亲大伯扔在高速服务区?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你就不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你就不怕你爸打死你?”
“我怕。”我点了点头,“但我更怕当一辈子傻子、当一辈子冤大头、当一辈子让你们苏国栋一家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06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初秋的风从服务区开阔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我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去,吹得大伯鬓角的白发微微颤动。
“下车吧,大伯。”我站在车门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盯着我,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我不下!我今天就不下!有本事你把我从车上拖下去!”大伯的声音尖厉起来,带着一种撒泼打滚的架势,“让大家都来看看,看看苏建民养了个什么好儿子!敢把亲大伯扔在高速上!让大家评评理!”
他的声音确实不小,服务区里本来人不算多,但厕所门口那几个人和刚从超市出来的一对年轻夫妻都往这边看过来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但没有谁真走过来,都是远远地张望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阴沉的天空下散得很快。
“行,您不下车,那我也不走,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谁耗得过谁。”我靠在车头上,右腿搭着左腿,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今天不赶时间,您也不赶时间,您那个红色塑料袋里装的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炸药,不用急着送。”
我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飘落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被风吹散了。
“大伯,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有的是时间跟您耗,您要是想在这儿过夜也行,我车里有毯子,后排座椅还能往后调,凑合睡一觉问题不大。”
大伯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有这种反应,他以为我会暴跳如雷、会跟他大吵大闹、或者在他“长辈”的威压下低头认错,毕竟以前每次都是这样的,他嗓门一大、脸色一沉、把“长辈”两个字往桌上一拍,我爸就蔫了,我妈就忍了,我就算了。
但这次不一样,我没有吼,没有骂,甚至没有请他下车时都没碰他一根手指头,我只是站在那儿抽着烟,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他难受,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你……你简直是混账!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大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骂,但因为激动过头了,声音反而变得有点尖细,“我算是看透你了苏晓川!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枉我以前对你那么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给你买过糖吃!你都忘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子在鞋底下面发出细微的“嗤”声,“但我记得的事情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车门更近了一点,弯下腰看着他。
“我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小升初考试考了全镇第三名,全镇第三,您知道吗?我想买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二十多块钱,我爸当时工资还没发下来,我妈去找您借三十块钱,说下个月就还。”
我看着大伯的眼睛,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移开了,不敢跟我的视线对上。
“您当时是怎么说的?您说‘小孩子看那些闲书有什么用,浪费钱,不如早点学个手艺,将来还能养家糊口’。”
“您没借那三十块钱,我妈后来把她的银镯子卖了,才给我买了那套书。”
大伯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那……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还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我不光记着这个。”我直起身,靠在车门上,“我还记着我奶奶临走前留下的那对金耳环,说好了孙子孙女一人一只,苏晓远一只、我一只,对吧?”
大伯的眼神彻底慌了,瞳孔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自觉地往车门的方向靠了靠,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金耳环?老太太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你听谁胡说的?”大伯的声音提高了,但明显底气不足,尾音都在发颤。
“我姑苏建芳上次回来亲口说的,奶奶临走之前当着你们的面交代的清清楚楚,苏晓远一只、苏晓川一只,我的那只您说替我保管,等我结婚的时候再给我。”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不怎么好看,因为大伯的表情更难看了。
“现在我车都买了,对象还没有,那只金耳环呢?您替我保管到哪儿去了?保管到您自己口袋里了?还是早就让苏晓远拿去换钱了?”
大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07
旁边围观的人又多了一两个,服务区保洁的大爷推着绿色的垃圾桶从旁边经过,放慢了脚步看了两眼,又推着车走了,指指点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但能猜到大概。
“哎,那边咋回事啊?吵起来了?”
“好像是开车的让坐车的下去?”
“看着像是亲戚吧?脸有点像。”
“现在这些小年轻的,真是不讲情面啊……”
大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他活了五十多年大概从来没过这么丢人过,尤其还是在他一直看不起的这个侄子面前。
“好……好!苏晓川,你有种!你真有种!”大伯哆嗦着手去解安全带,安全带扣子平时一按就开,他按了好几下才按开,手指头好像不听使唤了一样。
他弯下腰,把那个红色塑料袋从脚垫上拎起来,又抓起那个仁民医院的袋子,挪动着臃肿的身体从副驾驶上下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企鹅。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皮鞋底子已经很薄了,踩着石子路面肯定硌脚。
大伯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大概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他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苏晓川,你今天把我扔在这儿,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绝对没完!”大伯的声音沙哑了,最后一个字破了音,“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我倒要问问苏建民,他到底是怎么教的儿子!真是反了天了!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您打吧,您现在就可以打,正好我也想跟我爸聊聊几件事情。”
“比如说那五百块钱车费的事,比如说那只金耳环的事,比如说您这些年明里暗里占了我们家多少便宜的事。”
大伯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拨号键就在他的拇指下面,但他按不下去,他的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愕,嘴唇上下动了动,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他看着我,好像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跟他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被他呼来喝去的侄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再是那个父母老实巴交、自己也没什么脾气、可以任由他们一家揉圆搓扁的少年了。
我当着他的面,拉开车门,弯腰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拧动钥匙,车子重新启动,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
我降下车窗,看着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脸色铁青的大伯。
“大伯,回S市的大巴车在那个方向。”我指了指服务区主建筑的侧面,那里有一个蓝色的长途汽车停靠点的指示牌,“大概一个半小时一班,您可以去售票窗口问问具体时间,回老家的车这个服务区没有,您得搭个顺风车或者想办法到下一个出口。”
“祝您旅途愉快。”
说完,我升上车窗,玻璃缓缓升上去,把大伯那张铁青的脸一点一点地挡在外面,挂上D档,松开刹车,轻踩油门。
白色SUV缓缓驶离停车位,在服务区的沥青路面上拐了一个弯,朝着出口的方向开过去。
后视镜里,大伯还站在原地,左手拎着红色塑料袋,右手拎着医院袋子,像一个可笑的、被人丢弃的旧包裹,他的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应该是在骂人,或者是在打电话告状,但隔着车窗玻璃我什么都听不见。
车子拐了个弯,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从后视镜里彻底消失了。
我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得又重又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有一点慌,有一点堵,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但更多的,是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感,就好像一直压在胸口上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人搬开了,虽然知道石头被搬开之后还会有别的麻烦找上门来,但至少这一刻,那块压了我二十多年的石头真的不在了。
我知道后面肯定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我,苏国栋那个人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到处打电话告状、在家族群里颠倒黑白、把我形容成一个十恶不赦不敬长辈的畜生。
家族群里很快就要炸开锅了,三姑六婆的指责、父亲的电话、母亲的眼泪、堂哥苏晓远的质问,这些我都能预见到,一个都跑不掉。
但这一刻,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五百块钱车费,他苏国栋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08
我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高速公路,两边是飞快向后倒退的绿色护栏和绿化带,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好像比早上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不那么压抑了。
我伸手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叫“苏家一家人”的家族群,群成员四十七个人,消息早就已经是好几百条未读了。
我没点进去看那些消息,直接点开群设置,把消息免打扰的开关拨到了绿色那一侧。
然后找到我爸苏建民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悬停了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这件事,想了又想,最后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爸,我在路上了,有点事,晚点跟你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位上,手机在皮质座椅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着。
我又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慢慢提起来,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一百二的刻度上,高速上的风噪比低速时大了不少,呼呼的声音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飕飕的寒意。
车窗开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风像刀子一样切进来,吹得我右边的太阳穴有点发凉。
这种凉意让人格外清醒,像是在提醒我,今天做了的事情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远远没完,苏国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那个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不找回来才怪。
但,那又怎样呢?大不了就是亲戚不做、老死不往来,这些年他们给过我们家什么?除了算计、白眼和踩低捧高,还有什么?
至少今天,那五百块钱他一分都拿不到,至少今天,我说了不,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忍着、忍着、再忍着。
这就够了。
车子在高速上飞快地往前开,路牌上写着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四十多公里,距离苏家沟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距离真正的大风暴,可能只有几分钟。
我等着呢,等父亲的电话,等那场必然会到来的质问和争吵。
手机在副驾驶座位上突然亮了起来,屏幕朝上翻转过来,来电显示那两个字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爸。
果然。
这么快。
苏国栋的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大概是刚下车就给苏建民打了电话,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告了一状,把我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
我盯着那跳动着的两个字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最终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挂断,就让它那么亮着、震着、响着。
手机铃声是我爸自己设的,一首很老的军歌,歌声嘹亮得有点刺耳,在密闭的车厢里一遍一遍地回荡着,像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像某种沉默的审判。
响了大概八九声,停了,屏幕暗下去。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声。
但这份安静连十秒钟都没持续到,手机又震动起来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好几声“叮咚”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像催命的鼓点一样密集。
我没去看,用不着看,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谁发的、发了什么内容。
无非就是那些话:“苏晓川你把你大伯扔高速上了?”“你是不是疯了?”“赶紧回去接你大伯!”“给你大伯道歉!”“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诸如此类,不会有什么新鲜词儿的。
可能还会有语音,带着愤怒的、失望的、痛心疾首的语气,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我把音乐的音量又调大了一些,试图用钢琴曲盖过那些随时可能再次响起的铃声和提示音,但没什么用,脑子里还是乱得很。
像一锅煮开了的八宝粥,红豆绿豆薏米花生全都搅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各种念头翻滚着纠缠着理不出个头绪来。
苏国栋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服务区里跳着脚骂街?还是已经找到了公用电话打给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亲戚朋友?或者在那个“苏家一家人”的群里发了一篇长篇大论的控诉文?
他会怎么形容我?一个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一个买了辆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暴发户?还是一个冷血到能把亲大伯扔在高速公路上的畜生?
随便吧,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嘴长在他脸上,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09
导航的电子女声忽然响起来:“前方五百米,靠右行驶,驶出高速,进入匝道。”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过了原本计划回苏家沟的那个出口,现在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要去的方向是另一个邻近的县城。
回苏家沟应该直走才对,我在某个走神的时候错过了那个出口,大概是在想苏国栋的事、在想父亲会怎么骂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收场的时候。
算了,既然错了就错到底吧,现在这个状态我也确实不想立刻回苏家沟,不想面对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和他酝酿了一路的怒火,也不想面对母亲那双含着泪又不敢说出来的眼睛。
我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需要一个能让我静一静的地方,把脑子里这团乱麻稍微理一理。
车子驶出收费站,ETC扣费的提示音响了一下,面前是一条陌生的省级公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农田,玉米秸秆被机器打碎后留在地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腐烂的气味,远处有零零星星的村庄,灰色的砖瓦房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
天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好像比刚才又薄了一些,透出来的灰白色光均匀地洒在田野上,像一张巨大的柔光布。
我放慢了车速,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往前开,不知道该去哪里,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想离那个服务区远一点、离苏国栋远一点、离即将扑面而来的风暴远一点。
再远一点。
手机又震动起来了,这次是持续的震动,不是消息提醒,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我看了一眼屏幕,还是父亲。
我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两秒钟,这一次没有挂断也没有无视,手指划向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喂,爸。”我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而是直接开了免提扔在副驾驶座位上,声音在车厢里扩散开来。
“苏晓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和震惊,“你人在哪儿呢?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声音太大了,手机喇叭都有点破音了,嗡嗡地震。
我沉默了两秒钟,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在路上呢。”
“在路上?在哪条路上?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父亲的声音还在往上拔,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拖过去,“他说你把他扔在高速服务区了!是不是真的?你跟我说实话!”
“是真的。”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父亲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利落、毫不辩解,他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教训大概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钟,然后是一波更猛烈的怒火,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过来。
“你是不是疯了?苏晓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是你亲大伯!是你爸我的亲大哥!你就这么把他扔在半路上?你还是不是个人了?你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父亲的吼叫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弹跳,震得我右边的耳朵有点嗡嗡响。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公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支支举向天空的枯瘦的手臂。
“他要我给他转五百块钱车费。”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什么?”父亲好像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不敢相信,语气里的怒火被困惑冲淡了一些。
“我说,您亲哥哥、我亲大伯,坐在我刚买的新车上,让我给他转五百块钱,他说那叫车费。”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头被激怒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撞的老牛。
过了好几秒钟,父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气势已经明显不像刚才那么足了,带着一种困惑和难以置信:“他跟你要钱?要什么钱?什么车费?”
“他说我的新车跑长途有磨损、有油费、有过路费,不能让他白坐,所以他得收我五百块钱,亲兄弟明算账。”我把大伯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朗读一份合同。
父亲那边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我还以为电话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往前走,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这个王八蛋!”父亲突然骂了一句,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对着我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到底有多荒唐,“他是穷疯了吧?坐自家侄子的车还要收钱?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可能吧,反正他是这么说的,态度挺认真的,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大概不怎么好看的笑,“而且他说得挺理所当然的,好像我还应该谢谢他给了我这个付钱的机会一样。”
父亲又不说话了,我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边是他一向敬重或者说一向不敢得罪的亲大哥,一边是他儿子说的荒唐到极点却又偏偏不像是编出来的“车费”。
“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那儿不管了啊!”父亲的语气又急了起来,但这次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焦躁和不知所措,“那地方是高速服务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那地方叫服务区,爸,不是荒郊野岭。”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耐心,“有吃有喝有厕所,有超市有热水,还有回S市的大巴车,他一个五十多岁、手脚齐全、能跑能动的大活人,丢不了。”
“可是——”
“而且,是他自己下车的,我没有推他也没有拽他,他自己解的安全带、自己拎的东西、自己迈腿下去的,我只是请了他一下。”我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10
电话那头的沉默又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父亲把手机放下了,我能听见背景音里有母亲的声音在问“谁的电话?是不是晓川?出什么事了?”,父亲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没事,工作上的事”,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话筒说的。
然后父亲对着话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奈。
“行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爸老了,管不了你了。”父亲的声音沙哑了,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妥协和放手,“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路上开车小心点,早点回来。”
说完,没等我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耳膜,很刺耳。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位上,两只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的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点热,但我不确定是因为父亲最后那几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后悔,绝对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和疲惫。
我知道父亲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强势的大哥面前低头,习惯了用忍耐和退让来换取表面的和平与安宁,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咽回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能忍,就能换来一家人的太平日子,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车还在往前开,公路两边的景色在车窗外面不断地向后流动,收割过的田野、光秃秃的白杨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有人在重复播放同一段无声的录像带。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又酸又胀又闷。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不能停在这儿,得往前开。
正想着,手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连串的提示音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叮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那个“苏家一家人”的群,红色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刺眼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过手机,点开了那个群。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不知道多少条了,我快速往下滑了滑,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大伯苏国栋发的,时间是大概十五分钟前。
一段很长的语音,语音条旁边还有好几张图片。
我没有点开那条语音,但图片自动加载出来了,一张是服务区厕所的照片,灰白色的瓷砖墙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一张是停车场空荡荡的沥青地面,能远远地看到我的白色SUV一个模糊的尾灯,还有一张是大伯的自拍,他坐在服务区餐厅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活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大伯发完图片之后还发了一段文字,我往上翻了一下找到了那段话。
“@所有人各位兄弟姐妹、侄儿侄女们,我今天真是寒透了心啊!被自己的亲侄子扔在了高速服务区!就因为我跟他提了一句车费的事!他让我给他转五百块钱!我不给,他就把我赶下车了!我就问问各位,天底下有没有这个道理?坐侄子的车回老家,侄子问大伯要五百块钱车费!不给就把人扔半路上!这还是人干的事吗?@苏晓川你出来!你给我当着全家的面说清楚!”
那条消息下面已经炸开了锅。
三姑苏建芳:“@苏建民建民你好好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还有没有点人性了?那是他亲大伯!他怎么能这样!”
二叔苏建安:“@苏晓川晓川你出来说句话,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把你大伯扔半路上?太不像话了!”
堂姐苏晓萍:“我的天,晓川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大伯怎么可能跟你要钱?是不是你说错了?”
大伯母王翠花:“@苏晓川苏晓川你立刻马上给我回去接你大伯!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发怒】【发怒】【发怒】”
堂哥苏晓远:“@苏晓川晓川,你太让我失望了,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这么对他?钱的事可以商量,你这么做太过分了,马上回去给他道歉!”
下面还有一堆亲戚七嘴八舌的发言,有质问的、有指责的、有看似劝架实则拉偏架的,无一例外全都站在苏国栋那边,所有的矛头和口水都指向我一个人,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事情一样。
我一条一条看下来,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
看吧,这就是我的“家人们”,他们甚至懒得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只凭着苏国栋的一面之词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定罪、向我开炮、把我往死里踩。
好像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终于抓住了苏建民家那个老实巴交的儿子的“把柄”,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们一家人钉在“不孝”“无情”“白眼狼”的耻辱柱上,再踩上几脚。
我退出了微信群聊,点开和大伯苏国栋的私聊对话框,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找到今天早上他发给我的那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语音,而是把那段语音转成了文字,截了一张图。
然后我重新点进“苏家一家人”的群,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想了想该怎么措辞。
我什么都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反驳,也什么都没有道歉,只是在输入框里打了两行字,然后把那张截图发了出去。
第一行字是一句话:“行车记录仪有录音功能。”
第二行字是另一句话:“需要我把后面那段‘五百块车费’的对话完整版放出来给大家听听吗?”
截图的内容,是大伯苏国栋今天早上发给我那条语音的聊天记录页面,语音转文字后的内容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他的头像下面:“晓川啊,你到哪了?不着急啊,我就是问问。对了,你车是新车吧?有那个什么,行车记录仪吧?最好开着啊,安全第一!”
发完这两行字和那张截图之后,我直接退出了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我知道,苏家一家人那个群此刻一定像被人扔了一颗深水炸弹进去,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是比之前更大规模的爆炸,或者,是尴尬到让人窒息的长久沉默。
但那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了,至少在开车的时候没有关系。
我把车慢慢靠到路边,停下来,熄了火,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公路很窄,只有两车道,几乎没有车辆经过,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凉飕飕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我的头发在额前乱飘。
我靠在车头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两秒钟,再缓缓地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很快就消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村落轮廓,心里空落落的,但又奇异地感到了一种踏实,好像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脚终于踩到了地面上,哪怕脚下不是平坦的水泥路而是泥泞的土路,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烟抽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把它掐灭在脚底下,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点火,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开。
不是回那个服务区,也不是回苏家沟,是回S市,回我自己租的那个小房子。
今天哪儿也不去了,风暴要来就让它来吧,我在家里等着。
11
回S市的路上天更阴了,云层压得比早上还低,像是在头顶上铺了一层灰黑色的棉被,随时都要塌下来,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盆水。
雨刮器自动打开了,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那些水珠一下一下地抹掉,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我把音乐彻底关掉了,车厢里只剩下雨声、雨刮器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车速不快,我开得很稳,但脑子里还是乱得很,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神经,不是后悔,绝对不是后悔,但那种混杂着愤怒、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的东西,怎么都甩不掉。
手机就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我知道它肯定又响了无数次、震了无数次,但我一眼都没看过,不想看,也不需要看。
无非还是那些话,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挥舞着亲情大棒恨不得把我当场打死的人和话。
车子慢慢驶入S市的市区,雨下得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和引擎盖,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无数只小拳头在上面捶打,街道上车流如织,红灯绿灯交替闪烁,行人撑着伞行色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又冷漠,但它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
在这里,没有几个人认识苏晓川是谁,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不孝”、是不是“白眼狼”、是不是把亲大伯扔在了高速服务区,他只是一个开着白色SUV的普通年轻人,淹没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里,和千千万万个其他人一模一样。
这种不被人注视的感觉,居然有点好。
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个房龄不算新但还算安静的小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拔了钥匙,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我这一个车位上方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和亲戚撕破脸,尤其是和苏国栋那种人撕破脸,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你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那个人,更是他背后那一整套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和人情规矩,是所有站在他那一边或者自以为站在“公道”那一边的亲朋好友们。
他们或许并不坏,但他们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息事宁人、习惯了让懂事的人吃亏,因为让不懂事的人让步太难了,不如劝那个一向老实巴交的人再多忍一次。
我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父亲那张疲惫又无奈的脸,还有母亲如果知道这件事会露出的那种既心疼我又担心我爸又害怕亲戚闲话的复杂表情,让人心里发酸。
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
手机又震动起来了,这次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屏幕上的名字让我心里一紧。
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妈。”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像好多天没喝水一样。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母亲有些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母亲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晓川,你在哪儿呢?”
“到家了,在楼下车库里呢。”
“哦……到家了就好。”母亲顿了顿,“吃饭了吗?”
“还没。”
“那……回来吃吧?妈给你下碗面?”母亲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用了妈,我不饿。”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那阵更长,我能想象母亲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
“妈,我爸都跟你说了?”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大伯在群里发了可多消息了,还有照片,你三姑、你二叔他们都在说……”
“说我什么?”我打断了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刺,“说我不孝顺?说我把亲大伯扔高速上?说我问他要五百块钱车费?”
“晓川!”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点哭腔,“你别这样跟妈说话……”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那股无名火瞬间就灭了,只剩下酸酸软软的愧疚。
“对不起妈,我不是冲您。”我放软了声音。
“妈知道,妈知道……”母亲的声音真的哽咽了,“你受委屈了,你爸都跟我说了,那个苏国栋他怎么能……怎么就能开那个口啊!五百块钱车费!他怎么说得出口!坐自家侄子的车还要收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些年,咱们家被他明里暗里占了多少便宜,妈心里都记着,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可妈想着那是你爸的亲哥哥,是长辈,能忍就忍了,别让你爸难做……”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抖。
“可这次,这次他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
我静静地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鼻子又开始发酸,眼眶热热的,但忍住了。
“妈,您别哭了,我没事,真的没事,我把他扔服务区是他活该,我没做错。”我的声音有点哑。
“妈没说你做错了!”母亲急忙接话,声音里的哭意更浓了,“妈是心疼你!你好好的买个车,高高兴兴想回来看我和你爸,碰上这么个事儿……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抽了抽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稍微稳了一些:“你爸刚才接了你几个电话,都是你大伯母和你三姑打来的,骂得可难听了,你爸气得手都在抖,血压都高了。”
我心里一沉:“我爸没事吧?”
“吃了药了,躺下了。”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就是心里堵得慌。晓川啊,妈跟你说,这事儿怕是没法善了了,你大伯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无理还要搅三分,现在他觉得他占了理,肯定会到处说、到处闹,把你的名声搞臭……”
“让他闹,我不怕。”我的声音冷下来了,“行车记录仪有录音,他敢颠倒黑白我就敢把录音放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那怎么行!”母亲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到那一步,咱家还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你爸以后还怎么回老家?你以后……你还怎么找对象?”
又是这一套,永远是这一套,“家丑不可外扬”“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怎么办”,这些话说了一次又一次,像一把钝刀子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锯,锯了二十多年。
“妈!”我加重了语气,但还是忍着没有喊出来,“不是我们要扬家丑,是苏国栋他欺人太甚!是他先把不要脸的事做绝了!我们还要顾全他的脸面?凭什么?”
“就凭他是你大伯!是你爸的亲哥哥!”母亲也急了,“血缘关系断不了!你现在是痛快了,可以后呢?以后逢年过节,亲戚聚会,难道老死不相往来了?你让你爸怎么办?让他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母亲说的这些,是现实,是最让人无奈也最让人憋屈的现实,你可以和一个人撕破脸,但你很难和他背后的整个家族以及那套运行了几十年的“规矩”彻底割裂。
尤其当你的父母还活在那套“规矩”里的时候。
“妈,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回去给他道歉?再把他恭恭敬敬请上车?然后乖乖给他五百块钱?”我的声音低下来了,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妈就是担心……这事儿闹大了,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我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比哭还难看,“妈,您觉得我像今天这样,把钱给了、把人送了、把气忍了,对我就好了?苏国栋就会觉得我是个孝顺侄子以后就不找咱们麻烦了?”
“他不会的,他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今天要五百,明天就敢要五千,今天敢要车费,明天就敢要保养费、折旧费、精神损失费。妈,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隐隐传来,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妈,您别哭了,这事我来处理,您别操心了。”我放柔了声音,“我爸那边您多照顾着点,让他别上火,我晚点再给他打电话。”
“晓川……”母亲带着哭音叫我的名字,然后顿了好久,“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别跟他们硬顶,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
“妈,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放心。”我打断了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些,虽然我自己都不信。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车库里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让人胸口发堵。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来电者的名字让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苏晓远。
我的堂哥,苏国栋的儿子,苏家人口中那个“大老板”。
终于来了。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12
“喂。”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苏晓川!”电话那头苏晓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又急又冲,“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把我爸扔高速上?你知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了?他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出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的声音又尖又快,充满了兴师问罪的意味,和在家族群里那副“晓川你太让我失望了”的伪君子腔调比起来,现在的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身体不好?”我反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身体不好还能跟亲侄子要五百块钱车费?这可真是身残志坚啊。”
“你少他妈跟我扯淡!”苏晓远骂了一句,声音更大了,“我爸怎么可能跟你要钱?肯定是你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至于吗?至于把人扔半路上?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开玩笑?”我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苏晓远,你爸当时那个语气可一点都不像开玩笑,要不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发给你听听?让你也听听你爸是怎么‘开玩笑’的。”
电话那头苏晓远明显噎了一下,我能听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语气变得更加蛮横和不讲道理。
“录音?什么狗屁录音?苏晓川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苏晓远的声音大得像是要从手机里冲出来打我,“就算我爸真说了什么,那也是长辈!是你大伯!他说你几句怎么了?问你要点钱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你小时候我爸没抱过你?没给过你压岁钱?你现在有本事了买个车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这是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好大一顶帽子,扣得又快又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苏晓远,你给我听好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去,“第一,你爸抱没抱过我、给没给过压岁钱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欠我的金耳环到现在都没给我。第二,你有你这个‘大老板’儿子,开宝马、戴名表、吃香喝辣,怎么,五百块钱车费都出不起了?需要来讹我这个打工的穷亲戚?第三,就算我是忘恩负义,那又怎样?这个恩我不念了,这个义我也不想要了,听明白了吗?”
“你!”苏晓远被我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
“苏晓川!你行!你真行!”苏晓远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咬牙切齿的威胁,“翅膀硬了是吧?六亲不认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不给我爸道歉、不把他安安稳稳送回家,我跟你没完!”
“随便你。”我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你想怎么没完我都奉陪,报警、起诉、发到网上去,都行,我等着你。”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继续咆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点开他的头像,找到拉黑名单的按钮,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彻彻底底地清静了。
但我知道这份清静只是暂时的,苏晓远不是苏国栋,他更年轻、更要面子、也更冲动,被我这么一通怼之后不可能善罢甘休,下一步他会做什么?打电话给我父母继续施压?在家族群里发动更猛烈的攻击?还是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走进电梯,按了自己住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退让?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忍着?为什么明明被欺负的是我们、吃亏的是我们、受委屈的是我们,到最后被骂不孝顺、被骂不懂事、被骂六亲不认的也是我们?
就因为我爸老实?
就因为我妈好说话?
就因为我不爱跟他们吵?
这个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又或者答案早就摆在那儿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像一座空坟墓,我按亮了客厅的灯,换了鞋,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整个人摔了进去,皮沙发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身体陷进了柔软的坐垫里,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几条私聊的消息,发消息的人是在家族里平时跟我关系还算可以的两三个亲戚,大概是被苏国栋或者苏晓远叫来的说客。
内容大同小异。
“晓川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呢?”
“你大伯那个人就那样,嘴欠,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给你大伯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你爸妈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你就服个软吧。”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回,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眼不见为净。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两口牛奶,别的一口东西都没吃,我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三颗鸡蛋、半盒快过期的牛奶、一小把叶子已经发黄的青菜。
我拿出来两颗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颗,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但胃在抗议,不吃点东西的话半夜肯定会胃疼。
烧水、煮面,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我想起母亲每次煮面的时候都会守在锅边用长筷子搅动面条不让它们粘在一起,她总是说“面条要煮到刚刚好,多一分就软了少一分就硬了”。
面煮好了,清汤寡水的,飘着几根发黄的青菜叶子,我端着碗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往嘴里送,味同嚼蜡,吃了不到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
把碗搁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老式吊灯发呆,吊灯是父母当年装修的时候装的,玻璃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灯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下来,整个客厅的光线都带着一种旧旧的、泛黄的质感。
我忽然觉得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我坐直身体,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苏家一家人”群里的消息已经变成了999+,我懒得往上翻了,直接点开大伯苏国栋的微信头像,想了想,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大伯,到哪儿了?需要我帮您报警或者联系救助站吗?”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一两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点开家族群,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四秒,然后按了下去。
“@所有人关于今天的事情,行车记录仪有完整的录音和录像,需要的,我可以私发。”
发完这两条消息之后,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沙发和我,光圈外面是无边的黑暗。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一下一下地走着,不紧不慢。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又不想睁开眼睛面对这个还没处理完的烂摊子。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