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怀孕那天,我高兴得像个傻子,连跑了三个街区,给她买回她最爱吃的烤红薯。
我跪在地上,脸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幻想着我们孩子的未来。
直到三天后,我半夜送货回来,听到她在阳台打电话。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坚定,像是在发誓。
「弟,你别怕,嫂子不会不管你!」
「我已经怀上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你的!」
「陈阳那边你别担心,他爱我爱得要死,我哭两声他就什么都听我的。再说,这也是他的亲外甥,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会想通的!」
我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
热水洒了一地,也烫醒了我的梦。
后来,她那个不孕不育的弟媳,挺着假肚子,在我们家耀武扬威,指挥我老婆吃这吃那,用的全是我跑断腿挣回来的血汗钱。
而我老婆,心甘情愿。
我没哭也没闹,甚至对她更好了。
直到孩子百日宴那天,她娘家张灯结彩,大宴宾客,庆祝他们刘家添了新丁。
我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亲手把他送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怀里。
然后,我指着我那错愕的妻子,笑着对所有人说。
「既然这个孩子是给我大舅子生的,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我老婆这么懂事,我也不能太自私。」
「所以我找了个新老婆,再给我生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1
「阳子,你轻点!」
刘燕嗔怪地拍开我的手。
我的手正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狂喜。
验孕棒上那两道清晰的红杠,像两道赦令,宣告了我三代单传的陈家,终于要有后了!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
「不行,我得去告诉咱妈!」
「我还要去买!买最好的奶粉!最好的尿不湿!」
「燕子,你快躺下!不不,还是坐着舒服点,你别动,我去给你倒水!」
我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刘燕看着我这副傻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拉住我的手,脸上带着为人母的温柔光晕。
「看你那点出息!」
「这才刚怀上呢,八字还没一撇。」
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仿佛能听到里面的心跳声。
「怎么没一撇了?这都板上钉钉了!」
我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燕子,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愿意给我生孩子。」
刘燕的眼圈也红了。
她摸着我的脸,指尖有些凉。
「傻子,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一夜没睡。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演着我们未来的生活。
我们会有个孩子,可能像我,也可能像她。
我会更努力地跑车送货。
换个大点的房子,带学区的那种。
等孩子长大了,我就教他打球,她教他认字。
一家三口,一辈子。
多好。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刘燕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刚四周,还太早,但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拿着那张B超单,薄薄的一张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我陈阳人生的新篇章!
从医院出来,丈母娘的电话就打到了刘燕手机上。
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激动的声音。
刘燕笑着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没多想,只当是丈母娘也为我们高兴。
我还盘算着,这个周末就买点好东西,带着刘燕回她娘家一趟,正式报喜。
可我没想到,这个喜,不是为我报的。
2
我是一名同城货运司机。
每天开着一辆半旧的依维柯,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
刘燕怀孕后,我更拼了。
以前一天只跑十二个小时,现在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方向盘上。
多跑一单,就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多买一罐好奶粉。
这天晚上,我接了个加急的单子,要送一批货到邻市。
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阳台的推拉门缝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怕吵醒刘燕,轻手轻脚地换鞋。
刚走到客厅中央,就听到了她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弟,你别怕,嫂子不会不管你!」
是刘伟。
刘燕的亲弟弟。
一个被我丈母娘惯坏了的巨婴,三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还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我心里咯ĝis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躲在玄关的阴影里。
只听刘燕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钱的事你不用愁,我已经跟你姐夫说了,让他多跑跑车。」
「关键是孩子!」
「你跟张莉结婚都五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咱妈都快愁白了头。」
「张莉去医院查了,是她的问题,这辈子都生不了了。」
「你们俩要是没个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电话那头,刘伟似乎在哭泣。
刘燕的语气更坚定了。
「我已经怀上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你的!」
「你放心,这事我办得妥妥的。陈阳那边你别担心,他爱我爱得要死,我哭两声他就什么都听我的。」
「再说了,这也是他的亲外甥,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会想通的!」
「到时候,你们就对外说是张莉生的,我这边帮你瞒着。」
「等孩子生下来,你们抱走,给我二十万营养费就行。这钱就当是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轰隆!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里的保温杯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热水溅在我的脚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阳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刘燕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阳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死死地盯着她。
看着这张我爱了五年,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陌生得让我害怕。
我的嘴唇在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燕见我不说话,眼眶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
「阳子,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我弟他太可怜了!他不能没有后啊!我们刘家也不能绝后啊!」
「我这也是没办法!我也是为了他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体不住地颤抖。
换做以前,我早就心疼得不行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我推开她。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阳子,你……你推我?」
我看着地上的水渍和保温杯的碎片,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地上凉。」
「别站着了,回屋睡吧。」
说完,我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着脸。
镜子里的男人,双眼赤红,面容扭曲。
那是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天,塌了。
3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卫生间出来。
刘燕正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看着我。
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油条和豆浆。
见我出来,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阳子,你醒了?快来吃早饭,我特意下楼给你买的。」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也一夜没睡。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
拿起一根油条,机械地往嘴里塞。
食同嚼蜡。
刘燕在我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阳子,昨天晚上的事……」
「我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做决定。」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弟他快被逼死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弟,行吗?」
「我们还年轻,以后……以后还可以再生的……」
我放下油条,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写满了恳求和不安。
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在她心里,把我们的孩子送给她弟弟,就像送一件衣服,一袋米那么简单。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一寸寸地凉下去。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啊。」
我说。
刘燕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阳子,你……你真的答应了?」
「嗯。」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油条,递到她嘴边。
「快吃吧。」
「吃饱了,我送你去上班。」
「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可不能饿着。」
刘燕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接过油条,一边哭一边笑。
「阳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弟肯定会好好待他的!」
「他就是你亲儿子!」
我看着她那张幸福得快要溢出来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低下头,继续喝我的豆浆。
滚烫的豆浆,也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从那天起,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对刘燕更好了。
好到无微不至。
她想吃什么,不管多晚,不管多远,我都去给她买。
她想买什么,不管多贵,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她。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按摩,陪她说话。
刘燕被我捧在手心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彻底接受了她的安排。
她甚至开始当着我的面,和她弟弟弟媳讨论孩子的未来。
「弟,名字想好了吗?男孩叫刘耀祖,女孩叫刘传芳,怎么样?」
「莉莉啊,你可得提前准备好婴儿房,要朝南的,阳光好。」
「对了,我已经给你报了育儿班,你得好好学学怎么带孩子。」
那个叫张莉的女人,刘燕的弟媳,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家。
她挺着一个塞了棉花的假肚子,在我面前晃来晃晃去。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买给刘燕的各种营养品。
还时不时地对我指手画脚。
「陈阳,燕子说想吃澳洲龙虾了,你快去买啊!」
「陈阳,这地怎么这么脏?快拖拖!别让灰尘影响到我大侄子!」
「陈阳,你一个开破车的,能挣几个钱?别亏待了我们刘家的种!」
我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
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刘燕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我的心,也一天天硬了起来。
我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追悔莫及的时机。
4
我开始留心。
我把我所有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差地全部转给刘燕。
她每次收到钱,脸上都笑开了花。
「老公你真好!」
「等我弟公司周转过来,这钱加倍还你!」
然后转头,就把钱转给了她弟弟刘伟。
我偷偷在她的手机里装了监控软件。
她和刘伟,和张莉,和丈母娘的每一条聊天记录,每一个电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备用手机上。
「妈,你放心吧,陈阳这边都搞定了,他傻乎乎的,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莉莉,我今天看到一款进口奶粉,三千多一罐,我已经下单了,地址填的你家。」
「弟,陈阳今天又发了八千块奖金,我给你转过去了,你先拿去还利息。」
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我感觉不到愤怒。
只觉得麻木。
原来一个人心寒到了极致,是不会痛的。
我白天依旧拼命跑车,晚上回家依旧对刘燕笑脸相迎。
只是那笑容,再也到不了眼底。
转眼间,刘燕怀孕五个月了。
肚子已经很明显。
那天,我正在外面送货,突然接到刘燕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阳子!我肚子好痛!好像流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方向盘都差点没握住。
「你别动!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开着那辆破依维柯,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横冲直撞。
无数的喇叭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充耳不闻。
我只知道,我的孩子,可能有危险。
那是我的孩子!
我的!
等我满头大汗地冲进家门,却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刘伟,张莉,还有我那丈母娘,三个人围在刘燕的床边。
刘伟正拿着手机,焦急地打着电话。
「喂?120吗?我姐不行了!快来救人!」
张莉则拿着毛巾,给我老婆擦着额头的冷汗,嘴里不停地念叨。
「燕子你可要挺住啊!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而我的丈母娘,正指着刘燕的肚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早就让你别乱动!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弟怎么办!」
他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先给我打电话。
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丈夫,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仿佛是透明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荒谬的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原来,我不仅是个傻子。
还是个外人。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我跟着上了车,刘燕的家人也挤了上来。
一路上,他们围着刘燕,嘘寒问暖。
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
到了医院,刘燕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们等在外面。
刘伟焦躁地走来走去。
张莉靠在墙上,捂着脸假哭。
丈母娘则拉着一个医生,喋喋不休。
「医生!你一定要保住我外孙!他可是我们家的独苗啊!」
医生被她烦得不行,皱着眉说:「我们只保大人!孩子的情况要看检查结果!」
丈母娘一听就炸了。
「什么叫只保大人?大人有什么用?孩子没了,我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走上前,一把将丈母娘拉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保大人。」
「孩子要是没了,我们就再生一个。」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丈母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陈阳!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伟也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那是我儿子!」
我冷笑一声。
「你儿子?」
「他姓陈,不姓刘。」
「只要我一天没跟刘燕离婚,他就是我陈阳的儿子。」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走到急救室门口,静静地等着。
后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