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退路,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以前总觉得,“顶梁柱”是个很遥远、很沉重的词,直到肩膀上真的扛起了母亲、扛起了小家,才明白这份重量里,藏着太多的身不由己。我今年快40了,不算年轻,可这些年,从上学到消防部队服役,再到毕业后上班,我的人生轨迹,似乎一直和村里的人情世故隔着一段距离。我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习惯了不参与家长里短,也习惯了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直到昨晚,村里选举前的那场宴请,彻底打破了我这份平静。
我从未想过,像我这样一个常年不在村里扎根、不擅人情往来的人,竟然也会被人记在心里。说到底,不过是我、我妈还有我媳妇,手里握着三票而已——这三票,在整场选举里,或许掀不起任何波澜,影响不到大局,可还是有人特意摆了饭局,只为了求这三票的支持。
那一刻,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窃喜,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迟来的“长大了”的感觉。原来,父亲走后,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身后、不用操心琐事的孩子了,我成了别人眼里“能说上话”的人,成了这个家的代表。
可这份“长大”,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狼狈。
饭桌上,我是唯一一个年龄最小的。山东的饭桌礼仪,向来繁琐又隆重,端茶递水、敬酒寒暄,每一步都有讲究。我硬着头皮,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应付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却一片茫然。
他们聊村里的琐事,聊邻里的恩怨,聊选举的输赢,那些话题,听起来就在我耳边,仿佛与我息息相关——毕竟我是这个村的人,毕竟我手里握着选票;可又觉得离我很远,远到我插不上一句话,远到我根本不懂他们话语里的试探与算计。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局外人,硬生生闯进了别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我假装成熟,假装听懂了所有的言外之意,可心里想的,全是我那71岁的母亲。
说起来,真是又气又心疼。我妈这辈子,省吃俭用,对自己从来都舍不得,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一顿饭能凑活就凑活,可偏偏在这些来历不明的保健品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前阵子,一个电话销售打过来,推销一款驼奶粉,没说几句,我妈就动了心,直接让人家顺丰货到付款,一口价500块。
500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对于一个不舍得给自己买斤肉、不舍得买瓶好酱油的老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我知道后,又气又急,跟她闹过,跟她好好说过,摆事实、讲道理,告诉她这些都是骗局,都是忽悠老人的钱。我甚至偏激地想过,以后一个月只给她取200块生活费,这样就算再有货到付款的东西,她也没钱去付。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执着。她竟然偷偷借钱,把那500块付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真的心态崩了。我不是心疼那500块钱,是心疼她的糊涂,心疼她被人忽悠,更心疼自己明明拼尽全力想保护她,却还是拦不住她踩坑。
更让我头疼的,还有我那热心的亲舅舅。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不是医院正规渠道的药,一出手就是将近4000块,直接送到了我妈家里。我知道,舅舅或许是好心,想着给我妈补身体,想着帮衬我们家,可这种“热心”,真的让我左右为难。
给他钱吧,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再这样“热心”下去——这些非正规的药,吃了没效果还好,万一伤了身体,得不偿失;不给钱吧,又觉得对不起他的一片心意,毕竟是亲舅舅,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种为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就这样,心里乱糟糟的,全程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那场饭局。耳边听着他们吐槽村里的种种是非,吐槽邻里的家长里短,我却只想发呆,只想逃离。
哎,这些人和事,与我又何干呢?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扛起这个家,想好好照顾好我妈,想让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日子。我不想参与村里的勾心斗角,不想应付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更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消耗自己的精力。
35岁,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成熟,可直到此刻才发现,我还是那个会因为母亲的糊涂而崩溃,会因为亲戚的“热心”而为难,会在陌生的圈子里感到手足无措的人。
或许,这就是成长吧——不是变得八面玲珑、圆滑世故,而是明明心里一团乱麻,明明浑身疲惫,却还是要硬着头皮,扛起所有的责任,笑着面对所有的刁难与无奈。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累;也没有人知道,我心里藏着多少委屈。只能趁着匿名,在这里抒发一下自己的心情,说完这些,明天醒来,还是要做那个无所不能的顶梁柱,还是要继续操心家里的一切,还是要笑着面对生活的所有风雨。
愿往后,母亲能少一点糊涂,少踩一点坑;愿那些过分的“热心”,能少一点为难;愿我自己,能多一点从容,多一点力量,既能扛起生活的重量,也能守住自己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