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邵然,二十五岁进海洋馆,当训鲸师,那会儿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是训鲸师,小孩远远看到她,会喊她好酷,大人会跟孩子说。你看这是跟海洋大动物,做朋友的人,
她每天的画面很固定,后台换好潜水服,从那扇小门走出来,音乐一响她一头扎进水里,白鲸从下面托着她冲出水面,水花溅到观众身上,手机一片举起来,掌声一片,
那几年她真心觉得自己走运,工资不算高但够花,下班和同事吃个宵夜,吹吹空调,朋友圈发的全是和,白鲸合影的照片,

她对外统一说法是。我特别爱动物所以干这行,后来回头看那段,才会加上一句,我们那会儿,总说自己和动物是工作伙伴,其实更像是监狱长和囚犯,
两个像棺材的箱子,是她第一次,笑不出来的时刻有一年馆里要搞大项目,从极地那边买了两头白鲸,消息刚到她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新来的那两头会不会黏人我要不要给它们起什么名字,
天刚蒙亮,她就开车去海洋馆,在后门那条小路上等车,风有点凉,她心里却挺热的,就像小时候等新玩具,
车来了,是辆大货车,后面跟着吊车,把两只巨大的木箱子从车上吊下来,那木箱比白鲸身体大不了多少,

长条形的,外面用木板和,铁皮钉得死死的,像个放大号的棺材,撬开之后味道一下子冲出来,有点腥有点臭,还夹着一股很冲的消毒水味,
箱子里当然是水,可那水已经不是,大家想的蓝色海水,颜色发绿,水面上一层白乎乎的脏东西,一眼看过去全是泡沫和排泄物,
白鲸就塞在那一箱水里,身体被卡得很紧,几乎没法动,她那么大一身体离开海水没了浮力其实内脏是在被挤压,
邵然站在箱子边愣着,前一晚那股兴奋劲儿一下没了,只剩下一句在脑子里转,这得多难受啊,
后来她对学生说,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前一晚的激动有点丢人,从那之后,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些动物到底是怎么来的,
海狗妈妈和小海狗那一幕,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变坏了海洋馆里不只有白鲸,还有一群海狗海狮,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只叫小美的海狗,是个女孩,生孩子之前小美对人特别信任,训练的时候总自己凑上来,眼睛亮亮的,
生了小海狗之后,流程很固定,先让她喂一阵奶,等小崽稍微大一点,工作人员就要把小海狗抱走,关进另一个小池子里,开始训练,让他习惯人给的食物,习惯各种口令和动作,
被抱走那天小美一下就炸了,在池子边上来回打转,一遍遍冲到栏杆前,张着嘴叫,声音又尖又长,那种整个人失控的样子,

小海狗狮
她到现在都记得,小海狗那边被扔进单独的小池子里,水不深,氯味很重,他根本不吃死鱼,我们就几个人按住,插管往里灌,
有一次工作人员按着一只小海狗,往嘴里塞东西,旁边另一只突然冲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手,那一下并不算太疼,更像被吓了一跳,
她手里正好拿着训练棒,下意识就抡过去抽了一下,那一棍子下去,小家伙立刻缩回去,躲到角落里发抖,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后来回想那一瞬间,就一句话撑在脑子里,我本来觉得我是爱动物,才干这个工作,结果,抡那一下的时候,一点没犹豫,那几天她第一次开始害怕的不是动物,是自己,
划划那一晚,她才发现残酷的,不是自然是人馆里有一头白鲸,他们给她起外号叫划划,身上全是划痕,不像电影里那种光滑的白,她在人群里人缘很差,
合影时很少有人对着她拍,划划性格特别敏感,你皱个眉她都能感觉到,训练的时候总是排在别的鲸后面,
有一晚她值最后一班,负责最后一轮喂食,馆里很安静,只剩下水声,她端着鱼桶走过去,划划那天表现得有点反常,

一直往她这边凑,整头鲸像一只巨大的小猫,一点点往人身上蹭,很明显就是想被摸一摸,
那天她累了一整天,就有点烦,说话也冲了一点,拿手推开她,说了一句走开,喂完就下班,第二天早上再进馆的时候,划划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白鲸是可以自己关掉呼吸的,在那么小的池子里,她只要不再吸气,慢慢沉下去就结束了,更扎心的是同池的两头小白鲸,为了把她往上顶,让她能呼吸,

划划走了的照片
整整折腾了一晚上,嘴巴顶到裂开,下巴和嘴角都是伤,池水里漂着血丝,划划最后就躺在前一晚她凑过来,想要被摸的那个位置,
那阵子她开始查资料,从捕鲸到运输到所谓的繁育,原来要抓虎鲸,是要放炸药的,要把整群鲸从深水区,往浅水区逼,
直升机在天上看着它们怎么逃,然后一条一条往网里赶,很多母鲸是活活看着自己孩子被拖走的,
以前她也会半开玩笑地说,自然法则挺残酷的,看多了之后她改口了,她说原来残酷的,不是大自然是我们,

捕捉鲸鱼的画面
苏菲那次咬她又救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该真正压死她那根弦的,是另一头白鲸,叫苏菲,苏菲是她负责训练的,长期关在池子里,
天天听着震耳的音乐,做各种不自然的动作,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她经常咬人不配合大家都习惯了,
那天是正常表演,台下坐满了人,灯光很亮,音乐一响,苏菲一下水,她就觉得不对劲,
眼白全翻出来,死死盯着她,游动的动作也有点疯,她心里一下就蹦出一句话,完了她要咬人了,

白鲸苏菲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像往常那样,一口咬上去又松开,留一圈牙印,这次完全不是那样,她咬得特别狠,而且一直不松口,
直接咬着她的腿往下拖,白鲸要杀一个人,不需要把你撕得血肉模糊,只要把你拖下去,让你憋死就够了,
那一刻她整个人是懵的,也是真的怕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自己的腿,在水上漂着,同事没法下去救,
再下去一个人就是多一个风险,大家私下里也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赌它不会真下死手,
她就那样抬头看着苏菲,脑子里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别杀我,同一时间苏菲那边完全占上风,她只要再往下拖一点,这个人就没了,

她偏偏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游速慢了下来,然后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游到她脚下,用嘴顶着她,把她一点点往表演台上送,
那画面很像传说里,白鲸在大海救人的故事,只是这次被救的是,那个天天拿着鱼,拿着训练棒命,令她的人,邵然后来说起这一幕,只会简单加一句,我那一刻,真觉得她比我们善良,
台下在鼓掌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遇到这种情况,按理说演出该立刻停,她被送上台后,现场的画面是观众先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掌声比刚开场还大,有人往前探着身子看,有人举着手机狂按拍摄键,
同事过来拍拍她,说一句没事吧又被咬了,她自己整个人还有点麻,在那种气氛里,居然又一次跳回了水里,
苏菲游回她脚下,做了那个标准的准备动作,只是这次她的眼睛半睁着,整头鲸看起来特别累,她照例站上去,对着观众挥手,做亲亲的动作,
面对面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流眼泪,白鲸本来就会有分泌物,从科学上讲那未必叫哭,但在那个场景里,她就只觉得那就是眼泪,

苏菲的眼泪
她自己也跟着哭了,台下看不清,只会觉得今天这场表演真刺激,这个女训鲸师太勇敢了,刚被咬又跳下去接着演,
演出结束,后台有人抽烟聊天,把刚才那一幕当成一个挺炸的段子在说,她一个人躲到角落里点烟,手一直在抖,
那天她特别清楚地冒出一句话,这工作有点变态,那一刻她第一次完整地怀疑,这一行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存在,
她离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怕再待下去,变成另外一个人很多人以为她是被咬那次之后,第二天就辞职,其实没有,她纠结了很久,那会儿脑子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我要是走了她们会不会更惨,
毕竟她在馆里还算有点话语权,她真的给领导写过信,说哪只老海狮年纪太大了能不能别再单手倒立,
说有的动物前肢已经明显在抖了能不能换动作,有的建议被采纳,有的被当成多事,同事会说她太矫情,干这行就别想那么多,

训练海狮的场景
她也清楚,中国那么多海洋馆,她走不走,这套系统都在那,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在变,开始经常和人吵架,
看不得别人用脚踹动物,对很多事也不再装没看见,和领导关系越来越僵,自己慢慢变成一个谁都觉得难相处的人,
到了2016年,她终于走了,那一年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五年,她说那时候真没想好后路,只知道再待下去,会变成一个我更讨厌的人,
离开后的九年,她在做一件很笨,但她认的事离开海洋馆之后,她没有立刻去找,另一份体面的工作,她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其实很简单,把自己看到的讲出来,这九年她主要就做三件事,
第一是到处讲课,她去学校去书店去小型活动,有时候台下几十个人,有时候就七八个,她拿着自己的课件一页一页讲,
讲那两个像棺材一样的运输箱,讲海狗妈妈对着,墙角一动不动,讲划划那晚怎么自己沉下去,讲苏菲那次怎么咬着她,又把她送回岸上,

辞职后保护动物宣传
第二是自己掏钱办演讲比赛,她想让更多人,来讲动物表演这件事,于是设了一个不算小的奖金,
一等奖一万块,对一个没稳定收入的人,来说这数不小,有朋友觉得她傻,她就摊手说,我自己讲一辈子也讲不完,多几个嘴不香吗,
第三是和学生一起做绘本做课件,一批高中生找到她,说想画一本关于白鲸的书,查资料写故事画画,用了一年多时间,
出版号买不起,就自己想办法凑,众筹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讲稿和课件,打包进一个小木U盘,放进回报里,她的想法很直接,你要愿意讲就拿去讲,

给孩子上课呼吁科普
这九年她几乎没有什么稳定收入,以前喜欢的那些东西,玩车,冲浪,出去喝酒,全按下了暂停键,
她说以前挣钱不算多,但花得挺爽,现在反过来了,钱不多,但心里反而踏实一点,至少我知道我在干嘛,
她对自己苛刻,对别人却开始温柔起来你现在见到她,会有点时差感,网上还在流传,她二十多岁时的照片,头发乌黑脸上都是笑,
现实里她已经四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她也不怎么遮掩,她说去年还去染,今年图省事儿懒得弄也省点钱,
跟她聊一会儿,你会发现一个挺矛盾的点,她对过去的自己,一点都不客气,对别人却越来越温柔,她承认自己以前脾气特别冲,跟父亲顶嘴,跟同事吵架,

办全国的演讲比赛
总觉得谁不顺眼,都该被她教育一顿,这几年一直在做动物保护,她越理解动物身上的反应,越能理解人,她常说一句话,同一种动物每个,个体都不一样,人和人怎么可能一样,
她现在看别人,会多想半步,很多同行只是谋生,很多家长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很多在网上攻击她的人,也可能只是站在另一边,她会摊开说,
我以前也不是好人,我打动物,我说过很蠢的话,我也逃避过,她更愿意记得的是那些很小的正面反馈,一个九岁的女孩画了一本关于白鲸的小绘本,

说想让别的小朋友,知道白鲸不总是在笑,一个抑郁的学生在做动保宣传时,第一次说出我好像有点用,她说这些小事,会让她觉得这几年,也不是全白干,
她不知道白鲸,会不会原谅她,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装糊涂邵然现在还是会时不时,问自己那句老话,如果当年我伤害的是人,我今天还能被原谅吗,这话后面她总会补上一句,只是我伤害的是,没办法用人类语言,为自己申诉的生命,
你要问她那些白鲸,会不会原谅她,她也摇头,说实话她不知道,她也没奢望哪一天,突然有人宣布一切都翻篇了,
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昨天已经那样了,今天我总得有个说法,要么继续装不知道,要么就承认然,后尽自己能力,做一点点事,她选了后者,

她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完美的公益人,她承认自己残忍过,也承认现在还会后悔,会做噩梦,
会害怕会想逃避,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做法也不是万能的,不过再怎么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一点,
如果你最后问她,对这个世界还有没有信心,她会想一会儿然后说,我依然觉得它,挺美的,从来没怀疑过,

那点美,不在什么大口号里,更多是在那些,很细小的选择里,比如有个家长,路过海洋馆,
对孩子说,我们今天不进去看表演了,比如有人,刷到一个动物表演的视频,手指停了一下,又关掉,
她现在最常跟人说的一句是,你愿不愿意把你,心里那点善意,说出来,这其实挺关键的,这句话既是说给别人听,
也是说给自己听,她没办法替当年的自己求饶,但还能做到一件事,不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