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后的第三年,有一阵子我总梦见她。梦里她还是坐在老屋门口那把竹椅上,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看着我,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醒了我就躺床上发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她放心不下?是不是她在那边缺什么了?
后来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烦你熬夜,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好好睡觉了。”
我一愣。还真是。那段时间赶活儿,天天凌晨两三点才合眼。
我妈又说:“她要是真能回来,第一句话准是骂你,第二句话准是问你吃饭没有。她一辈子就操心这两件事,你还指望她跟你说啥。”
这话糙,但把我给说醒了。
咱们中国人讲托梦,讲了几千年,其实好多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怕:怕亲人“不走”,怕自己“被缠上”。但你把那些梦里的话翻来覆去地听,真正让人心里那块石头落地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
第一句,是“我放心不下你,回来看看”。
这话听着沉,其实是轻的。我邻居张婶,儿子出意外走了好几年了。有一段时间张婶跟老伴天天吵架,整个人瘦了一圈。那阵子她老梦见儿子,梦里啥也不说,就坐在小时候坐的那张小凳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张婶醒了就哭,说这孩子是知道妈难受,回来陪陪妈。
他不是来拽你的。他是来看一眼,看你还在不在好好过日子。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也就走了。反倒是活着的人,把那个“笑眯眯的眼神”当成了绳子,自己把自己捆在那儿,动不了。
第二句,是“别为我担心,好好过你的日子”。
有个读者给我留过言。她爸爸走了以后,她总梦见爸爸皱着眉,好像满腹心事。她越想越慌,觉得自己肯定哪儿没做好,爸爸在那边不安生。直到有一回在梦里,她壮着胆子问:“爸,您是不是有啥不放心的?”她爸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挺好,你把孩子带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放心了。”那天之后,那种让她心慌的梦再也没来过。
你看,很多时候是活人在给梦里的人“加戏”。你觉得他皱着眉,其实是你自己心里皱着眉。你觉得他不安,其实是你自己不安。梦有时候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亡人的脸,是活人的心。
第三句,是“有些爱,从来没离开过”。
我一个朋友,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她一直觉得,妈妈不在了,就再也没人疼她了。去年中元节,她梦见妈妈坐在床边给她缝衣服上掉的扣子,边缝边念叨:“你呀,还是这么毛手毛脚。”她醒来一摸床头那件衣服,扣子真的掉了一颗,当场就绷不住了。
她后来跟我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妈妈的爱没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它变成了她做饭时不自觉地少放盐,因为妈妈口味淡;变成了她遇到难处时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句“别怕”;变成了她看见一件好看的裙子,下意识想“我妈要是在,肯定说好看”。
这些东西,不需要靠“天天梦见”来维持。梦是门,不是家。 门推开过,你知道那边有人在,就够了。你不用搬把椅子坐在门口不走。
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未完成事件”。格式塔那帮人认为,人心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没表达的爱、没解开的疙瘩,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一直搁在那儿,等着被“完成”。
亲人走了,话没来得及说,歉没来得及道,谢没来得及讲,这些东西白天被你压着,到了晚上,脑子松了劲儿,它们就自己跑出来,搭一台戏,让你在梦里跟那个人再见一面,把没说的话说一遍。
所以那些梦,说到底,是你的心在给自己找出口。你梦见他说“我很好”,是你的潜意识在给自己发一个“可以安心了”的信号。你梦见终于对他说出了那句“对不起”,是你的心在替你把那个结解开。你不是被纠缠,你是在完成一场告别。
苏轼写过一句词,我每次读都觉得,他把这件事说透了。他梦见去世十年的妻子,梦里她还在小窗前梳妆,跟活着时候一样。两个人见了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可词的最后,他没有停在哭上面。他写“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我知道我每年都会想你,会在那个月亮底下、长着小松树的山冈上想你。想,是真的。日子,也还是要过的。
我后来再梦见我奶奶,就不琢磨“她是不是有话要说”了。梦里她还是坐那把竹椅上,我就走过去,跟她说一句:“奶,我最近睡得还行,饭也按时吃了。你放心。”她也不说话,还是拿眼睛看着我。但那个眼神,跟我小时候放学回家她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醒了以后我该干嘛干嘛。该早睡早睡,该吃饭吃饭。
真正听懂了的人,不是不做梦了,是做完梦以后,能把那个梦轻轻放下,然后把自己的日子往好了过。 你把日子过好了,梦里的人,也就安心了。安心了,自然就不来了。老辈人有句话说得挺有意思:无梦,便是安好。他不来,说明他在那边踏实,你也在这边踏实。
这不叫纠缠。这叫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