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年6月28日,曹丕病重。弥留之际,他对22岁的曹叡不太放心。
当然曹叡是异常聪慧的。
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
曹叡打小看起来就特别聪明,博闻强识,过目不忘。
帝生数岁而有岐嶷之姿,武皇帝异之,曰:“我基於尔三世矣。”
正是因为曹叡的加成,才让曹操最终在曹丕曹植的夺嫡之争中最终选定了曹丕。
但曹叡还是有明显的短板。他口吃不善言辞:
魏明帝为人口吃少言。
曹叡在即位前几乎和大臣们没打过什么交道,大臣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新主子是个啥样的人。
内忧外患之时,曹丕不得不选择托孤。
夏五月丙辰,帝疾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嗣主。
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成为四位托孤重臣。
但这看似平静的权力过渡,却隐藏着暗流:
除了曹丕传记之外,其他三位托孤大臣的传记里,都没有提到曹休。
(曹)真与陈群、司马宣王等受遗诏辅政。
帝寝疾,(陈)群与曹真、司马宣王等并受遗诏辅政。
帝(司马懿)与曹真、陈群等见于崇华殿之南堂,并受顾命辅政。
不仅仅如此,连曹休自己的传记里面,都没有提到受命托孤之事。
明帝即位,进封长平侯……增邑四百,并前二千五百户,迁大司马,都督扬州如故。
更诡异的是,在司马懿传记中,连托孤大臣人数都改了:
(曹丕)诏太子(曹叡)曰:“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
这就让人不禁生疑:在曹丕传记中,曹休不仅是托孤重臣之一,而且还名列司马懿之前。而其他三位大臣传记中,托孤名单次序也与曹丕传记完全一致,为何单单要跳过曹休呢?
曹丕、曹叡两位君主对曹休都还不错。
对此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便是在曹丕死后,曹休受到了其他三位辅臣的排挤。
曹丕可以说是一位有为君主。
曹丕在边疆之乱、朝堂之争、瘟疫之灾三大难题中仓促即位,却以高明的手段完成了代汉称帝、君主集权等一系列高难度操作,稳定了曹魏基本盘。
在位期间,他采纳陈群的意见,制定实施九品中正制,成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主要的选官制度;平定了青州、徐州一带的割据势力,最终完成了北方地区的统一;对外平定边患,击退鲜卑,和匈奴、氐、羌等外夷修好,恢复在西域的建制。
可以说在去世前,曹丕基本上已经大权在握,控制了局面。
但为何在他刚一去世就生乱,发生一场托孤之争?这场隐秘的争斗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暴露出曹丕改革存在怎样的致命隐患?
曹休有没有受到排挤?
这场史料语焉不详的权力斗争,是否具备存在的可能。
照理来说,曹丕将托孤重任分给了四位大臣,大家各司其职,应当是一种相互独立、相互制约的关系。
虽然主少国疑,但这种分权托孤的办法,看起来应该是稳固可靠的。
但事情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曹丕220年称帝,到226年去世,共执政六年。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曹丕完成了代汉称帝、推行九品中正制、实施君主集权等一系列重大改革。这些改革足足影响了后世三四百年。
这些暴风骤雨式的改革,也留下了严重后遗症。
一、旧有的权力体系全部崩塌
众所周知,东汉朝廷的权力结构是由士族、外戚、宦官的“三驾马车”构成。
曹丕为了集权,将这些势力全部清理出局。
1、严禁宦人干政
在即位魏王之初,曹丕便出台两项新政:其一,废除中常侍和小黄门,改设散骑常侍,散骑侍郎两种官职,定员各四人;其二,严禁宦人干政、宦人为官,最高只能充任“诸署令”。
诸署令不满六百石,离两千石的太守都还远。这便从制度上铲除宦官干政的根源。宦官再没有机会涉足权力中枢。
为将这项政策固定下来,他还依照“国有大事则镂于金版”的古训,命人把上述命令镌刻在金属的简策上,珍藏于石室之中,成为一项铁律。
2、削弱外戚
曹叡削弱了后宫和外戚。
曹丕颁诏:“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茅土之爵。”
曹丕认为后宫参与政务,容易引起混乱。所以明确要求群臣不能再向太后奏事了。并且外戚不能担任辅臣之职,也不能受封王、侯一类的爵位。
甄姬之死,让太后干政都失去了可能。
3、削弱宗室
接下来曹丕开始打压宗室。
他削夺了藩王权力。时不时就变更藩王们的封地,让他们满天下搬家,刚到一个地方连人都没认全就得卷铺盖到下一个地方赴任,总之就是没法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些王爷们,既没有治理权也没有兵权,甚至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负责看着,就跟被软禁了差不多。
这样虽然避免了汉朝诸侯作乱的弊端,但也导致宗室势力渐渐衰弱。
二、新的秩序来不及建立
六年时间,要重构一个新的权力体系,难度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在曹丕一番清场之后,朝堂之上实际上仅剩下谯沛集团和颍川士族两股势力。
若两股势力势均力敌,稳定的局势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但问题是曹丕倚仗颍川士族而猜忌谯沛集团,并且还推行九品中正制终结了谯沛集团的未来。
也就是说,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未来颍川士族将会一家独大。
有人就会问了,难道曹丕没有预料到颍川士族独霸朝堂的风险吗?
事实上曹丕还真留了后手:他扶持王凌、毌丘俭等地方士族,让他们与颍川士族形成竞争关系。
可没想到曹丕只活到四十岁,比他父亲曹操少活了二十多年。这就导致留给地方士族发展的窗口时间实在是太短,他们很难有机会成长为中流砥柱。
打压谯沛集团,扶持地方士族,防范颍川士族。因为势力数量太少,导致出现大量权力真空,但曹丕凭自身势力又没法消化掉,万般无奈下,他索性一起打包交给了第三方托管机构中书省。
中书省的负责人孙资、刘放
相比之下,刘邦托孤的白马盟要合理得多。
在击败项羽,灭掉多位异性诸侯王后,刘邦并没有急于集权,而是四处分封宗室子弟为王,将其作为王朝的屏障。
为啥?因为大家都姓刘,利益息息相关,都是一条船上的。提升这些兄弟的地位,自然就能更好地捍卫新秩序。甭管这些兄弟能力怎么样,只要是刘家人,忠于皇帝就够了。
其次是争取功臣集团。
实际上,在西汉开国之初,从中央到地方的实权,都被这些功臣们所掌握。这些功臣们实力太强了,怎么办呢?那就将之分为跟着刘邦起兵的丰沛系,和后来在战争中投奔刘邦的六国贵族即归依系。这样让他们相互竞争,形成制约。
接下来,就是尽可能地争取这些功臣们加盟。如何争取呢?就是将部分权力给分享出去。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国以永存,施及苗裔。
意思就是:如果一个人没有功劳,也不是皇帝所册封就成为侯,你们就可以灭了他;只要我们大汉公司存在一天,你们这些封了侯的后代,利益就能得到保证。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等于是设了一个门槛,限制了侯爵数量,保障了既得利益者的权利。
但同时,刘邦还给这些金牌会员们规定了义务: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也就是说,只要谁触犯了联盟规则,金牌会员们都有义务去灭了他。这样权利和义务都明明白白。大家便都踊跃参与,踊跃做贡献,并积极地维护联盟秩序了。
最后,是扶持外戚。
外戚相当于心腹。其自身没啥根基,权力都是统治者赋予。离开了统治者,外戚多半就难以立足。所以即便外戚获得巨大权力,恃宠而骄,也肯定不会糊涂到干吃饱了砸饭碗的事儿。
白马盟的精妙之处在于,通过这个布局,让各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通过分封刘姓诸王,充分保证了大局不会被轻易搅乱;
让功勋阶层加入,成为忠实拥护者与维护者;
扶持外戚集团,挤占诸侯和功臣们的权力,形成一种权力制约;
提出非刘不王,没有军功不得封侯,否则天下共击之。这样又转而避免外戚集团无限制膨胀。
这样各方势力各就其位,相互制约,形成了长期平衡。
......
与刘邦的白马盟相比。曹丕留下的权力体系,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简陋了。
在曹丕构建的框架下,主要是谯沛集团和颍川士族两股势力。接下来的节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王凌等地方士族尚未成长起来,而中书省是第三方中立机构,缺乏根基没有立场,谁强就跟谁走。这两股势力,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谯沛集团和颍川士族之间产生制衡的效果。
所以在曹丕死后,围绕主导权的问题,双方必然会发生冲突和斗争。托孤之争在客观上就有了存在的可能。
曹丕改革成败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