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今夜,我等你圆洞房花烛夜。你欠我的,该还了。
01
来京城为质女的第五年,我和姜俸奉旨成婚。
今晚,是我和姜俸的洞房花烛夜。
姜俸刚挑起红盖头,宫里来人,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急报:“北疆蛮夷来犯,已连破两座城池,请大将军即刻入宫,持虎符点将赴战。”
姜俸手松脚离,人已到门口。
红盖头又落下,我的眼前被一片红色淹没,看不清姜俸的脸。
待我掀起红盖头,哪还有姜俸的身影。
姜俸走得匆忙,一句话不曾留下。
不,也留了话。
大太监极有眼色,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另有口谕,战场瞬息万变,将军可先同夫人圆房,老奴就在屋外候着。”
姜俸身形一滞,拒绝的干脆,冷声道,“战事紧要。”
这便证明,一个人情急之下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我并不重要,十五岁的我嫁给二十五岁的姜俸,我还没说委屈,姜俸先表现出不乐意。
我是北疆王的独女沐婉兮,自十岁那年滞留京城,为质。姜俸是声名显赫的杀神将军,年长我十岁。
初相见,我只是哥懵懂胆怯的孩子,奉皇命住进将军府,与姜俸培养感情。
五年后,水到渠成奉旨成婚。
我实在想不明白,姜俸若不愿娶我,直说便是,我能纠缠他不成?
京城儿郎这般多,姜俸不愿娶,自有愿娶我的良人。
我深知,嫁谁都一样,保住性命,才是我日日要思考的问题,时时需面对的困境。
北疆王之女、婉兮郡主……高贵的身份,是香饽饽,也是烫手山芋。我其实想问姜俸,我于他来说,到底算作什么?
前世,姜俸为何害我性命?直到断掉气息那一刻,我都没弄清真相。
万幸,我又回来了,回到我和姜俸的洞房花烛夜……
姜俸要离开,我未挽留。
战事当前,我本不能奢求他先圆房。哪怕时间再紧,同我圆房的时间还是有的。
姜俸摆明不愿,我何苦上赶着求,白白践踏自个儿的脸面。
我和姜俸是利益链接的婚姻,谈情说爱,不仅虚无,还是奢望。床榻欢愉一刻,战场上人命无数,哪顾得上儿女情长。
翠香红着眼睛宽慰,“小姐,您受委屈了,将军也真是的,皇后娘娘都让将军和小姐您先圆房再出征,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啊。”
“最可恨那蛮夷……”
余下的话,我听不进去。
好在,红盖头落下,及时挡住了我眼里的冷意。姜俸心里无我,娶我受圣旨所迫,所以才能走得理直气壮,连看我一眼都不曾。
“翠香,不必多话,我并不觉得委屈。”
“伺候我安歇吧,折腾了一日,我快累死了。”
“还有,日后人前人后得叫我夫人,没有‘小姐’了……”
翠香温顺应下,“是,夫人。”
上乘的金丝楠木打造的大床,一个人睡,更舒适。
我睡得安稳。
一夜好眠。
姜俸离京一月后,捷报频频传来,杀神将军姜俸夺回城池,又将蛮夷赶入茫茫雪山。
北疆,安。
可,姜俸不在的日子里,我在将军府过得并不好。
姜俸在洞房花烛夜撇下我,明明是奉皇命为国事,但将军府里,上至主子下到奴仆,一个个明里暗里嘲讽我失宠。
还未承宠,谈何失宠,实在可笑至极。
果然,他们想要欺辱我的心思昭然若揭,连给出的理由都不屑用心。
婆母闲来无事,日日来我院中刁难,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口口声声说我厚颜无耻抢了她儿子。
也是,婆母原本想要姜俸娶她娘家侄女叶念念,姜俸拒绝。
婆母退一步,求姜俸娶叶念念为平妻,姜俸亦拒绝。
再是贵妾,姜俸还是拒绝。
婆母自然舍不得怪罪亲子,便将所有过错推到我的身上,说我定是用了狐媚子手段,勾走姜俸的魂。
我忍不住辩驳,“儿媳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狐狸精,做不出勾人心魂之事。”
其实,我好奇的是,婆母这般粗俗不堪的女人,为何能生出姜俸那般优秀的儿子?
我出言不逊顶撞婆母,婆母大怒,扇我耳光,这是头一回,我忍下没还手。
婆母以为我软弱好欺,又扯到我在洞房花烛夜未落红,意欲羞辱我。
“老夫人说得可笑,姜俸不在,儿媳同谁洞房?”
“不如,老夫人为我安排一名男子?不过,老夫人对姜俸的疼爱倒是特别,竟趁着姜俸不在,逼迫我给姜俸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婆母又作势打我耳光,我捏住她的手腕,“儿媳奉劝老夫人三思而后行,儿媳不怕顶着一张肿脸参加宫宴,若是宫里的贵人问起,儿媳便实话实说了。”
婆母厌恶极了我。
正巧,我也不喜她。
但,她比我更重视将军府的体面。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都不在乎姜俸了,将军府的体面,与我何干。
对待蠢笨的婆母,我便采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应付。所以,我告诉婆母,我的娘家在西疆,距离京城山高路远,不能事事为我做主,我就做自己的主。
光脚不怕穿鞋的。
我孜身一人,赤足。
将军府的主子,一个个穿着锦缎刺绣的鞋子。
谁会怕?
我豁得出去脸面和清誉,反正有将军府做垫背。
我成功吓唬住婆母,在等待姜俸归京的日子里,婆母除了没完没了的磨搓我,并不敢真将我怎样。
将军府暂且还需要我这个亮堂的“招牌”。
我熬得住,也等得起。
我得等姜俸回府。
有些事情,我唯有以身入局,才能查得清楚,我必须知道,姜俸杀我的缘由。
可姜俸不在,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三月初,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姜俸大胜归京。
我和婆母站在将军府大门前等候姜俸,婆母的身旁站着叶念念。
“沐婉兮,算我求你,若你这回说服大郎娶念念为平妻,或……贵妾也成,我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爱、呵护,将军府的掌家权也给你。”
婆母自姜俸离京后,百般试探,也不知她存了何等心思,非要凑姜俸和叶念念这一对苦瓜终成眷属。
姜俸对叶念念无情。
叶念念对姜俸无意。
婆母并不知道,叶念念之所以来将军府来得勤快,目光追随,另有其人。
是婆母的枕边人。
“老夫人还不死心?”
“姜俸今日回府,不如您亲自问……”
我眼神含笑,与婆母对视。
每回,婆母气不着我,先生一肚子闷气。
既已撕破脸皮,我同婆母说话,也懒得虚情假意。
顺性畅言。
我心里舒爽就行。
婆母并不是单纯的厌恶我,其中真相,五年前皇帝的那道圣旨后,我就明白了。
她的理由,我能理解。
但,不予接受。
凭什么?就得牺牲孤身一人在京城苦苦挣扎、奋力活着的我。
哪知,姜俸带回一名白发美人儿,说是雪族巫女,对姜俸有救命之恩。
自此,姜俸和巫女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姜俸以军功请旨,为巫女换得平妻的名份。但,皇后娘娘私下警告姜俸,我先入门,再说将军夫人的位置何等重要,本就不能由外族女子占有欲。
望姜俸好自为之。
莫引火上身。
皇后娘娘警告姜俸的那些话,自有人会好心传到我的耳中。
所以,姜俸的后宅,仍以我为尊。
人人皆知,我的靠山是当朝皇帝和皇后娘娘。
谁硬得过?
那些人,一个个说是不让我受委屈,却处处给我委屈受,我便举着帝后这枚鸡毛当令箭,在将军府里耍尽威风。
我捧着圣旨,第一次看见巫女的名字-雪绒儿。
一时间,京城谣言四起。
我假意听不见流言蜚语,亦看不到旁人或同情或嘲讽的眼神。
当着雪绒儿的面,我端足正室的谱,摆足正室的势,“将军,今夜,我等你圆洞房花烛夜。”
“你欠我的。”
“该还了。”
姜俸的脸色变得难看,似有难言之隐。
我假装瞧不见,他去北疆御敌,不忘带美人儿回来,我若给他好脸色,就真成京城最可笑的笑话。
大太监还未离开,姜俸不敢驳我的脸面。
夜里,姜俸来了,身后跟着雪绒儿。
我的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桌案上正燃烧的龙凤红烛,还有翠香早早备下的合欢酒……格外刺眼。
犹如我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声声质问,“姜俸,你是何意?”
“难道说你去北疆打仗,顺道学习一种三人游戏吗?”
姜俸诧异,“徐婉兮,你变了。”
“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吗?你我相识五年,你该同我心有灵犀……”
我打断姜俸,“我变了?变得尖酸刻薄、拈酸吃醋、仗势欺人?”
“姜俸,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看着姜俸那张熟悉透着陌生的俊颜,我还是软和了语气。
“皇上承诺,待我生下将军府嫡子,就允我回西疆探亲。”
“姜俸,我来京城五年,已有五年未见爹娘了。”
“姜俸,求你……怜惜。”
我搬出皇帝,向姜俸施压。
说出的软话,却像玫瑰荆刺,不能致姜俸的命,却能刺的他浑身是伤。
又痛又痒。
跟杀身仇人论旧情,让我觉得恶心。
此刻的我,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扑上去,一口咬断姜俸脖颈的血管。
偏偏,我实在好奇姜俸拼着欺君之罪也要杀我,为了谁?
我还想知道,姜俸为何惧怕与我圆房?
他在害怕什么?又或许,为谁守身如玉?
姜俸的后宅,只有两位平妻,干净的让人惊叹。
我知道,除非他愿意,不然,就是婆母塞给他的美人儿,他照样不顾情面拒绝的彻底。
叶念念就是现成的例子。
前世,我死不瞑目。一个人死不瞑目的后果,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孟婆威胁不给喝那碗忘忧汤,只能投畜生道。
我心不甘、意难平,形成执念,亦成心魔。
雪绒儿盈盈行礼,“夫人,您错怪将军了。”
“将军身中情毒,不能同女子欢好,欢好一回,寿命折损十年。”
“我之所以留在将军身边,不是破坏将军和夫人的感情,而是为救将军的性命。”
“还因为,我的本命蛊才能压制情毒蔓延。将军已是处境艰难,夫人何苦咄咄相逼,还请夫人顾惜将军的性命,将军他不是夫人一人的将军,也是天下百姓的将军。”
我心中苦笑,姜俸好能耐,带回来的美人儿本事了得,还是他的嘴替。
生怕我不信,雪绒儿唤醒身体里的本命蛊,姜俸脱下衣袍,他的胸膛出现一条蜈蚣,在肌肤里爬行。
若隐若现。
姜俸求我保密。
我答应了他。
姜俸握住我的手,款款深情,“婉兮,求你信我。”
堂堂杀神将军放下自尊求我,我的确该感动。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在演戏。
姜俸看似演技精湛,若细看,实则漏洞百出。
我忍着胃里的恶心,配合姜俸演戏。
他以为,我在生气,足以说明正是万般在乎他的表现。
我有些期待他如何说服我,不,看他如何狡辩。
说服我信他,然后再次与他并肩同行,攀至山的顶峰,再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推下万丈深渊。
“姜俸,我信你。”
“只是,我太过伤心。”
姜俸神色渐松。
待雪绒儿离开,姜俸拥我入怀,难得的温柔。
姜俸轻咳,开始告诉我一些隐秘之事。
“婉兮,你该明白皇上的谋略。”
“皇上忌惮西疆王,听信秦贵妃和二皇子进言,以命格之说诱骗你入京为质。”
“我们的亲事,是皇后娘娘赌上凤位求来的,亦是我所愿。”
“婉兮,当年你不过十岁,我对你无男女情意,只看着你眼里的害怕,让我心疼。随着你一天天长大,我的心境变了……”
“婉兮,你只需知道,不管发生何事,不管谁同你说过什么,都不重要,你定要全心全意信任着我。”
“可好?”
姜俸将道理和时势掰开揉碎了讲,生怕我听不懂,生怕我不信他。
我又一次差点被姜俸感动了。
姜俸这是告诉我,我的敌人是秦贵妃和二皇子,甚至是黄金座上的君王。
唯有他,能护住我在这繁华又腥雨的京城,活下去。或许,有命逃回西疆,与父母团聚。
除非,太子登基,江山易主。
我差点脱口而出,太子无才无德,一旦登上王座,岂不是祸国殃民?这么浅显的道理,连我都懂,姜俸为何执迷不悟?
女子不得干政,我得有自知之明,更不能连累远在西疆,明明是为守护边境和百姓,却过得如履薄冰的父亲。
我在姜俸的怀里,微微颤栗身子。
我的泪,落在姜俸的手背上,我告诉自己,这是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并不是我还爱着姜俸。这一世,姜俸这个男人,不配得到我的真心。
“婉兮?”姜俸轻唤。
“将军,婉兮信你,只信你。”
“我会写信给父亲,劝他。”
这一刻,岁月静好。
但,真的岁月静好吗?
我将发现的秘密悄悄告诉姜俸,微愣过后,他说,“不管叶念念心悦之人是不是我,我从未生出娶叶念念的心思,婉兮,你该明白我的心意。”
姜俸神情平静,也就是说,他早就知晓叶念念的心思,却放任婆母闹腾。
叶氏一族近年来很不安分,姜俸想要重新掌控叶家,联姻是最牢固的捷径。
姜俸性情固执,叶念念于他来说,是委屈。
叶念念于极懂风月的老侯爷来说,就是红袖添香。
人各有志。
我不能抨击叶念念看男人的眼光,但姜俸的平静还是震惊到我,毕竟,叶念念心悦的意中人,是姜俸母亲的夫君啊。
“婉兮,你尽可行事,然后推到我的身上。你只需懂得一个道理,你有我,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给你气受。”
“母亲,也不行。”
又过半月,将军府举办家宴,婆母导演一出生米做成熟饭的大戏。
可惜,婆母将人送错房间,叶念念如愿爬上老侯爷的床榻。
姑侄共侍一夫,将军府的热闹持续到某个深夜,老侯爷带着叶念念离府出走。
从此,杳无音信。
婆母怪我,认为我善妒,故意做局,彻底断了叶念念的念头。
出了那样的丑事,老侯爷和叶念念没脸留在京城,只得被迫“双宿双飞”。
我实在不懂婆母的想法,是本性蠢笨,还是起到搅屎棍的作用?
婆母的招数局限于后宅,来来回回就那些套路,我应付到烦不胜烦。
我的心魔越发难以控制,纠结于姜俸杀死我的缘由,将军府被我搅和成一潭浑水,可我还是没有试探到我想要的东西。
于是,我行事越发直白偏激,先是在姜俸的眼皮子底下给婆母下了慢性毒药,不致命,却让身子日渐虚弱。
然后,顺理成章送她去温泉山庄休养。
我故意向姜俸求助,不知姜俸同婆母说了什么。总之,婆母同意去温泉山庄。
我暗里猜测,婆母知晓真相,心如死灰。
这世上,最残酷的伤害,来自亲子和枕边人。
婆母终于明白,她被困在后宅里,自以为掌控一切,算计旁人,到头来不过是个上跳下窜的小丑。
夫君和亲子都抛弃了婆母,我不过顺应形势,踩上一两脚罢了。
自此,将军府的后宅紧紧握在我的手里。
我和姜俸送婆母去温泉山庄,回程的路上,马车坏了,偏遇暴雨。
我和姜俸宿在破庙里,半夜遭遇刺杀。
敌人来势汹汹。
“杀了姜俸!”
02
黑衣人首领一声令下,目标明确,直取姜俸的性命。
我不敢赌,姜俸弃我,还是能护住我?
我得想法子自保。
当姜俸一剑割断第一个黑衣人的脖子,腥血喷涌而出。
“啊……”
“血……血啊。”
我失声尖叫……